讓音樂演出「戲劇化」會是一個好主意嗎?
作者:趙星雨 祝心雨
編輯:趙星雨
景觀時代的到來,讓當下我們觀察世界的方式發生了翻天覆的改變。不管是一頓賞心悅目的燭光晚餐,還是一場和伴侶攜手共賞的演出,生活里那些瑣碎的點點滴滴都會被大家事無巨細地記錄到自己的社交平台上。雖然有老話曾講:“沒人會聽見廣袤森林裡一棵樹倒下的聲音。”但現在,甚至連一片雪花的飄落都有可能被無限放大。
這一切都在促使人們與流行文化的互動方式發生變化。最明顯的一點是,明星們在從前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而現在他們一邊在社交媒體上發著自己寵物的照片,一邊忙著在評論區里和黑子們互撕。互聯網上的一次點擊就可以帶來成千上萬小時的娛樂,大眾的注意力變得史無前例的分散。
好在,娛樂至死的同時,還有獨特的藝術家們在掀起浪潮,探索新的表演方式,試圖利用人們僅剩的那些注意力集中的時刻,來顛覆觀眾們的感官。其中一個能吸引全部注意力的場合,就是舞台。
說起戲劇,人們常常覺得它有點高不可攀,於是常常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但現在全球有越來越多的音樂人們開始在現場演出中加入戲劇元素,嘗試突破傳統表演界限。


例如Lorde在今年的Coachella音樂節和Glastonbury音樂節上,鑽進了一個巨大的傾斜玻璃盒子裝置,並在裡面完成了表演。該裝置由藝術家Es Devlin設計,Es Devlin隨後也表示,設計裝置的靈感來源於自己之前戲劇作品中使用過的同樣的立方體概念,二人的合作也讓音樂與戲劇迸發了新的火花。
隨著現場音樂成為世界文娛市場和資本市場的重要標的,這樣的跨界合作也不再是偶然,全球有不少音樂人都展現出了對音樂演出“戲劇化”的天賦與熱愛。
角色扮演和推倒重建
音樂“人格”&戲劇盛宴
1、“人格分裂”
有不少音樂人為了詮釋不同主題或風格的作品會進行“人格分裂”,這種分裂在現場音樂的呈現中往往也使用了更加戲劇化的方式,不同的音樂人也對此進行了或極端或驚艷的詮釋。
例如最近在英國進行巡演的音樂人Christine And The Queens就進行了戲劇表演,其最新專輯《Chris》在很大程度上探討了權力與慾望之間的緊張關係,於是Christine And The Queens為自己覺醒了女性性別平等意識的新人格命名為“Chris”,並在聚光燈下展示作為女性的角色,Chris是如何詮釋這些議題的。
在巡演中,Christine And The Queens請來了一群魅力十足又個性鮮明的舞者,讓Chris在伴舞中穿行,時而蹦跳,時而躲閃,時而與舞台上的其他人目光交匯,時而陷入激烈的打鬥之中。她置身於觀眾之間,彷彿是一個隱秘的窗口,透過她,觀眾將窺見一個探討女性性別平等的微型世界。
精心的製作、令人瞠目結舌的排演加上突破疆界的大膽嘗試,使得Chris的演出成為引發討論的純粹流行藝術。對此,Christine And The Queens則用了戲劇化的對白方式進行回應:“我只想把男人的目光抓過來,再一點一點地去摧毀它……我堅毅,我渴望,我悲慟,我快樂,我狂喜。”

大洋彼岸的張惠妹也做了類似的嘗試。2009年,張惠妹發行了自己的第十五張個人專輯《阿密特》,同時也創造出了一個名為“阿密特”的暗黑系搖滾風格音樂人形象,唱腔和技巧都與自己本身相去甚遠。同年年底,張惠妹也以阿密特的形象展開了巡演。雖然“阿密特”這個人物的音樂和現場演出主要探討女性意識、同性戀、人格衝突等社會議題,實現性質較為強烈,但憑藉張惠妹本人的人氣、歌唱技巧、精良的舞台呈現和大膽的觀點輸出,“阿密特”已經在華語樂壇中積累了不少擁躉。
2、“戲劇展演”
除了人格化的設計,不少音樂人也會將戲劇演出融入音樂演出中,為觀眾帶來除了聆聽之外的獨特現場體驗。
去年年底,剛發行完《MASSEDUTION》的St Vincent就呈現了近年來最具爭議的演出之一。其表演整個拋棄了你能聯想到的所有傳統演出元素:開場時,巨大的屏幕上放映著St Vincent自己的恐怖短片《生日派對(the Birthday Party)》,帷幕拉開,露出了一張尖叫著的臉。緊接著,樂隊不見了,只有St Vincent拿著吉他,在布滿大塊刺眼熒光色的舞台上獨自彈唱。
和這種轟擊觀眾精神感官的做法正好相反的是,St Vincent曾經常通過對肉體近乎殘忍的折磨,使任何一個微小的動作都會傳遞給觀眾極大的痛苦,以此達到演出效果。為了唱一首歌,她會把麥克風左移一米;為了唱另一首歌,她像機器人一樣轉向右邊。這與其說是一場演出,不如說是一副視覺的拼貼畫,讓一些人對極簡主義的大膽嘗試為之一驚,又讓另一些觀眾摸不著頭腦。
但其實St Vincent已經在這些荒誕劇中克制地給予觀眾所期望的一切。《MASSEDUCTION》是一張批判權力的專輯,探討了名聲的虛偽,以及眾人不斷被廣告、金錢、怪癖和慾望所誘惑的方式。而St Vincent認為,為了和人們對現代媒體的期望相對抗,嘗試創造一種融合多感官為一體的藝術表現形式是很有價值的。
“不管音樂還是戲劇,兩者之間抽象情感的表達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這就是為什麼這兩種形式可以如此完美地相互促進。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消費的東西越來越虛擬,越來越依賴於屏幕的呈現,使得現場表演的力量,和參與演出的共同體驗,都變得更加強大和豐滿。”St Vincent說。

國內在這方面做得最突出的當屬張學友。從音樂劇《雪狼湖》、電影《如果愛》開始,國內就一直有音樂與戲劇跨界融合的呼聲,但長久以來鮮見成果,只有張學友始終堅持。
在社交媒體中經常能看到,有不少看過張學友演唱會的歌迷通過視頻或圖片,記錄了他們對於張學友在視聽方面給予觀眾的震撼。例如有網友上傳了張學友在演唱會中跳踢踏舞的片段,表示“張學友同志演唱會的舞美真的好厲害,彷彿看了一場音樂劇。57歲連蹦帶跳三個小時不帶喘的,真的佩服。”還有網友剪輯了其不同演唱會中的劇情片段,感嘆“舞台各方面都是頂級,看起來更像是一場華麗的百老匯音樂劇。”
“戲劇化”核心
不掩蓋音樂本身
客觀來說,要做到專業的音樂與戲劇融合,對於音樂人來說並不簡單。一方面是舞台布景和服裝道具成本較高,另一方面則是音樂劇形式對音樂人的專業技巧要求也有門檻。

但是觀眾們也更願意看到這樣更獨特、更用心的演出。事實上,大眾對於現場演出的質量要求已經越來越高,追逐資本的同質化演出和躺在從前榮譽上吃老本的“敷衍”內容已經無法在市場中立足,
而且,雖然音樂擁抱了戲劇,但這也並不意味舞台上的演出就可以打著“戲劇”的旗號隨心所欲、混亂喧囂。相反,一些世界上最偉大的藝術家們更看重表演本身的質量,以及被觀看的意義。他們常常會突破界限,在觀眾們一個半小時的專註時間內,盡最大努力去呈現最豐富的內容。
與布里斯托老威克劇院(Bristol Old Vic)和南華克劇場(Southwark Playhouse)均有合作的布景和服裝設計師Eleanor Bull表示:“舞台呈現出的效果,完全取決於你作為一個音樂人的目標是什麼。如果你只是在現場演出中加入大量花哨的裝飾音和哨音,使用大量的布景以及服裝變化,同時並沒有在自己的音樂作品中以任何方式反映出這種戲劇風格,那麼它當然會顯得你故意做作,自命為貴。但如果你的舞台秀是精心製作的,通過微妙的方式將音頻和視像連接起來,達到增強音樂的效果,而不是掩蓋音樂本身,那麼我想人們應該沒有任何理由反對它。”
除了戲劇化的演出之外,不少音樂人們也在演出中引入了表演因素。以煙火不停的壯觀現場為代表的Muse樂隊表示:“我們的下一場巡演會用到你從來沒在演唱會上見到的東西。”此外,Muse還透露將在明年的《模擬現實(Simulation Theory)》發行后,用三款VR遊戲在巡迴演唱會上舉辦VR派對。
當然,我們也不能忘記,雖然“戲劇化”讓音樂演出產生出巨大能量,但其最核心的前提依舊是“不能掩蓋音樂本身”。
“現場觀演的美妙之處在於,你能親眼看到某些東西被創造出來的過程。我想看到成堆的樂器,我想聽到轟擊耳膜的音樂,這些都不應該隨著戲劇因素的加入而被削減。”Eleanor Bull擔心依靠人造因素的想法根深蒂固,讓人們對戲劇和音樂的結合產生比現實更高的期望。
她解釋稱:“一直以來,我最喜歡的藝術家是Iggy Pop。他從不依賴布景或燈光來獲得戲劇效果,而是憑藉自己的表演征服觀眾。並不是說音樂現場就不能使用布景和服裝,如何取用這些輔助元素,只取決於其適合音樂人與否,以及他在舞台上想要傳達的內容。”
“優秀的表演不需要過多的成分堆砌,如果擁有深刻的內核,它自己就能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