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劉歡:一代中國人的時代歌者

1990年,北京舉辦了第十一屆亞運會,一首曲調昂揚的《亞洲雄風》紅遍街頭巷尾。此後多年,仍有不少人以為這首歌就是北京亞運會的主題曲。而這首歌的演唱者之一的著名音樂人劉歡,於9月25日9時52分在家人的陪伴下於上海病逝,享年63歲。今日,這一消息由對外經濟貿易大學發布。

對於當代中國而言,劉歡早已不僅僅是享譽全國的音樂家,他對大陸流行音樂有著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歷史,或許要從八十年代寫起。通過走私和盜版複製,港台流行樂早已通過唱片、磁帶等媒介,在當時的民眾之間流傳開來。人們偷偷欣賞著鄧麗君、羅大佑的歌曲,但在公開場合,流行音樂依然意味著「靡靡之音」。

直到1983年,李谷一在第一屆春節聯歡晚會上演唱了《鄉戀》,這首曾被群起而攻之的「黃色音樂」終於得到了官方認可,從此大陸流行音樂不再被某種傳統束縛,可以大膽放歌。大陸流行音樂迎來了它的黎明。

劉歡正是在這時站在了流行音樂的舞台正中央。

時代之聲

1981年,劉歡考入國際關係學院法國文學專業,自那時起他就表現出過人的音樂天賦。學校素來以勤奮求實為訓,但劉歡並不重視學業,而是全身心投入到音樂當中。在周末,他會在「第三食堂」為參加周末舞會的同學伴奏,邊喝啤酒邊彈吉他,有時徹夜不休。

大四那年,他參加了法國大使館舉辦的法語歌曲演唱比賽,獲得第一名,獎勵是到法國旅遊半個月。同年,北大舉辦了首屆高校英語歌曲比賽,他報名參賽,演唱了自己創作的三首英語歌曲。

劉歡由此結識了許多北京文娛界人士,得以參與到央視的文藝晚會中。隨後又陸續為幾部電視劇演唱了主題曲,其中為《雪城》錄製的《心中的太陽》成為大陸流行音樂第一波浪潮「西北風」的代表。但此時,劉歡仍不過是一個聲名不顯的通俗歌手。

轉機發生在1990年,劉歡與韋唯一起演唱了《亞洲雄風》。這首朗朗上口,曲調昂揚的亞運會宣傳曲一夜之間火遍大江南北,一掃上一年因風波而產生的猶疑,流行音樂學者安德魯·瓊斯形容它描繪了「人們毫不猶豫地爭取、擁抱一個富裕、現代、社會主義的中國」的理想。

【逝者】劉歡:一代中國人的時代歌者
劉歡在1990年元旦晚會上與韋唯表演《亞洲雄風》 圖源:B站

劉歡一舉成名,並在日後屢屢為各類大型賽事獻唱。其中最為矚目的當屬2008年,北京奧運會上,劉歡與莎拉·布萊曼合作演唱了主題曲《我和你》。幾乎成為這屆奧運會最鮮明的聲音記憶。

劉歡不僅僅在盛典上銘刻時代,他幾乎為改革開放后中國的每個歷史時期都留下了痕迹。九十年代,隨著國門漸開,許多中國人選擇出國謀生,美國是最主要的目的地。為此,鄭曉龍與馮小剛合作,姜文擔任主演,拍攝了《北京人在紐約》。劉歡為電視劇創作並演唱了主題曲《千萬次的問》,歌詞中英交替,「Time and time again you ask me問我到底愛不愛你」唱出了那個時代國人對中國往何處去的集體迷惘。歌曲在北京音樂台排行榜上連續登頂十二周。

1998年,他又為央視版《水滸傳》演唱了主題曲《好漢歌》。在當時的大陸樂壇,商業化和媚俗化嚴重,《好漢歌》跳出了流行樂曲只會談情說愛的窠臼,以一種來自土地的豪邁橫掃全國,也是在這一年,劉歡一頭長發登上了春晚舞台演唱《好漢歌》。同一年,劉歡為國企改制中的下崗工人演唱了《從頭再來》。

此後,無論是2012年為《甄嬛傳》演唱片尾曲《鳳凰于飛》,還是2019年獻唱《流浪地球》主題曲《帶著地球去流浪》。劉歡雖已漸漸淡出歌壇,卻還是關注時代,為時代歌唱。他的歌聲無疑是一代中國人的時代之聲。

導師劉歡

劉歡逝世的訃告由對外經濟貿易大學發布,這是因為他自1991年起便在外經貿長期擔任教職,這也是他不為公眾所知的一面。他主講的《西方音樂史》是外經貿的經典熱門課程,每年定期開設,近三十年未曾停辦。據外經貿學子回憶,劉歡上課幾乎不提及自己的歌手身份,全程手寫板書,字很漂亮,還會寫拉丁文。課上講到高興處會唱出兩句法語歌。他的課程內容也很系統詳實,對貝多芬、舒伯特等大音樂家都如數家珍。他曾說過,這門課的內容都印在了自己的腦子裡。

【逝者】劉歡:一代中國人的時代歌者
劉歡在外經貿的授課 圖源@VeMoggie

劉歡不僅在高校里教書育人,同時也在提攜樂壇後輩。2012年,他受邀擔任了《中國好聲音》第一季的導師,他說「節目有兩點讓我心動,一是盲選,僅憑聲音選擇隊員;第二,這是原版,我尊重知識產權。」吉克雋逸和袁婭維正是在他的戰隊中被挖掘出來的。

但很快,他因為接受不了節目的惡意剪輯和為了收視率不尊重歌手的做法離開。選擇參加另一檔音樂選秀節目——《中國好歌曲》第一季。某期節目,有一個名叫趙雷的歌手演唱了自己的原創民謠《畫》,唱自己畫出的夢想。四位導師中,只有劉歡為他推桿,並說這是他「至今聽過最好的詞」。多年後趙雷成為了中國最受歡迎的民謠歌手之一,不過那一季的冠軍並不是他,而是同為劉歡戰隊成員的霍尊。

對劉歡而言,重要的不是名利,他總是希望能夠為華語樂壇不斷找出真誠的音樂人。

人生只為音樂

在身邊人眼裡,劉歡始終是那個會在周末為同學彈唱伴奏的少年。大學時他喜歡在夜裡喝酒彈唱,或與好友徹夜長談,這個習慣一直保持到至今。在自家專門設立的「小酒吧」里,他常常與大學時期便已結交的好友徹夜長談,甚至為此晝夜顛倒。不過,他會在清晨入睡前為妻女做好早餐。

儘管地位不斷被抬高,劉歡卻從沒有被這些名聲所困,甚至在他眼裡,自己演唱的很多成名歌曲都不是他自己的音樂。他更喜歡靈感偶發的閃現,信手彈奏的一段旋律。當年獲獎前往法國旅遊,他沒有選擇到處遊歷採購時裝,而是呆在一個法國小鎮的酒館里,創作了《阿爾卑斯山的小雨》。

劉歡的專輯並不多,除了早年間完全翻唱港台歌曲的《劉歡的沙龍》外,只有《記住劉歡》和《六十年代生人》兩張。除去那些膾炙人口的影視、盛會歌曲,這兩張專輯里也傾注了劉歡對音樂的理解。

【逝者】劉歡:一代中國人的時代歌者
劉歡年輕時的演出記錄 圖源:視覺中國

《記住劉歡》中既有《糊塗的愛》《蒙古姑娘》這樣的抒情歌,也有《L’amour》《Time After Time》這樣的外語歌曲,《去者》的歌詞更是注入了古典詩歌的基因,「山水迷離流花低霧靄/夙願扁舟寒江釣/風掠鬚髮白 」,幾乎是一闕古詞。

《六十年代生人》則用各種曲風重構了他童年記憶中的那些經典革命歌曲,搖滾版《映山紅》,間雜說唱的《餵雞》,還有用電子樂、金屬樂重新編配的諸多曲目,都展現了劉歡廣闊的音樂視野和深厚素養。

十三年前《南方人物周刊》的一篇報道里,劉歡曾說:「我只是個非常喜歡音樂並願意為之努力的人。我能做的就是盡我的能力寫出、唱出一些好聽的歌曲來,而且現在還在做,我已經很滿意了。」

劉歡於昨日去世,按其本人意願喪事從簡,這個貫穿大陸流行樂壇每一個歷史時期的音樂家註定會長期留存在國人心目中。斯人已逝,但他終生所愛的音樂仍將流淌。

參考資料

中國中央電視台《劉歡,「業餘」大腕的「專業」人生》

南方人物周刊《劉歡:人生就在音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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