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青山：謹防美國新孤立主義的抬頭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中國國內對美國川普有一種主流看法：認為川普政府對華貿易政策，是醉翁之意不在貿易，而是有更深層次的戰略反華考慮，即針對中國的政治體制，遏制其在與美國爭奪世界第一時所具有的體制優勢。

這種觀點往少了說不但高估了川普的戰略智商（他是個談判高手，卻不是個戰略思想家），更重要的是錯判了美國川普政府對華政策，將一些中美關係中的具體問題與兩國戰略取向和大國關係混為一談，錯認為因果關係。

誠然，中美兩國出現的貿易摩擦，其激烈程度，其深度和廣度，可謂前所未有。川普不但是對中國出美產品徵收巨額關稅，針對中興和華為實施精確打擊，極力限制中國國有企業在美併購和購買先進技術，甚至也有個別聲音說要阻斷中國十九大提出的2025製造大國的進程，等等。這些與中美貿易赤字有關的一系列政策和做法，有如洪水猛獸，在川普上台後的短短時間傾閘口而泄出，似乎讓人防不勝防，難免會引起一定程度上的震動效應。震驚方定，隨之而來的就是深究其對華動機和政策根源。大部分的結論就是美國對中國制度的扼殺。

且不論川普是否能全面代表美國（還記得他在上次大選中所得的選票少於希拉里），川普的對華政策在很大程度上反映的是民粹主義利益為上的訴求以及他個人注重的經濟和選票“效益”。談不上一些國人所說的深謀遠慮。川普代表了近年西方反全球化的民粹主義，將其注意力放在了國內有經濟實力下降所帶來的種種問題，如國際競爭力削弱、製造業的空心化、結構性失業、實際收入下滑、社會矛盾加深，等等。要解決這些問題，就需要調整一系列經濟政策，對外提高貿易壁壘、對內減稅減規、刺激增長。這些政策制定和實施，雖然實際上影響到了中美貿易，其根源卻來自川普為解決美國問題的“美國主義”。

其次，川普經商多年，在其經商生涯里遇到過各種各樣的對手（包括猶太人和香港商人）。他深諳談判的藝術和使用談判的心理戰術。他對中國發起的貿易戰，可以說是有具體利益的訴求，是利用心理戰以謀求談判利益最大化。從美國要求對華貿易結構性赤字的改善，到對中興公司的制裁，川普緊緊抓住了中國的軟肋，提出極有針對性而讓中國難以拒絕的要求，逼迫中國做出改變。從長遠看，這對中國並非不利。中美貿易的逐步平衡，可使兩國經濟互動具有可持續性。而中國的跨國企業也可以從中興事件汲取教訓，成為世界認可的、遵守國際規則的跨國公司。至於川普所提到的2025工業製造，與其說是要干預阻擋中國的大國崛起，不如說是一場心理戰，目的是讓中國政府在這場貿易戰中作出更大的讓步，迫使中國政府減少國家主義在經濟領域的干預和對國有企業的扶持。而真正要把反對一國的發展戰略轉化為政策實施，並取得效果，這不是件容易做到的事。這也是為什麼美國對戰後日本的國家經濟主義以及德國的工業製造採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做法。

把川普的對華貿易戰看成只針對中國，而不是川普主義的一部分的另一不足之處還在於這種觀點過於誇大了對中國的敵意，而忽視了川普代表的美國民粹主義所真正關心的問題。川普必須要儘力去解決這些問題，以給他的支持者們求得實際的利益。這也是為什麼川普近期對歐盟的鋼鋁貿易徵收關稅，以此警示加拿大和墨西哥，要他們在新的北美自由貿易區談判上作出讓步。如此下去，日本這個盟國也逃脫不了新一輪的貿易摩擦，被迫開放其被保護的汽車市場。對川普政府來說，美國的經濟利益是實在的，沒有經濟基礎的大西洋聯盟，美日同盟形同虛設，沒有意義。因而，川普政府不但要對中國，也會對所有包括其盟友在內的與美國有貿易順差的國家進行利益索求。

將美國這場貿易戰看成是只針對中國的，具有意識形態色彩的戰爭，極有可能錯估了美國近幾年崛起的民意潮流，那就是以美國草根階層為代表的一種政治民粹主義和經濟重商主義。這兩種民意在美國不同歷史時期都出現過。但當這兩種思潮和民意同時出現交匯在一起，通過選票影響到美國大選時，所表現出來的便是美國的孤立主義。二戰前的美國，其孤立主義的主要特點就是貿易上，實施保護主義，關稅壁壘高築；外交上，單邊主義，基本不參與國際事務。今天的美國，民粹主義潮流已經顯現，貿易保護也在抬頭。而在外交領域，川普雖沒有全面收縮，但也有些初見端倪的單邊主義。美國的所謂傳統的多邊主義，結盟外交已在改變。美國不顧歐盟反對，廢除伊核協定以及對其盟友的貿易戰就是最好例證。如果這兩種民意在今後進一步加強，那勢必會進一步提升美國的孤立主義。而世界各國是否做好了一個沒有美國參與世界事務，以及世界最大消費市場閉關自守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