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向川普發難 這位共和黨大金主會顛覆美國政治版圖嗎?

科赫兄弟:查爾斯與大衛。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文 | 劉芳
編輯 | 陳升龍
一邊是身家達600億美元的共和黨大“金主”,另一邊是個人資產31億美元的“推特治國總統”,全美第二大私企科氏工業集團(Koch Industries)掌舵者查爾斯·科赫(Charles Koch)和川普的口水戰正鬧得沸沸揚揚。
7月29日,查爾斯發表演說稱貿易保護主義會導致經濟衰退,第二天川普就發推文回應科赫兄弟是個笑話。8月7日,科氏工業集團法務總顧問霍頓(Mark Holden)在接受彭博社專訪時否認了雙方的矛盾和衝突。
霍頓表示,在公司工作的24年間,科氏工業與歷任總統都有意見不合的時候,“從小布希總統,奧巴馬總統到川普總統,我們都有和他們政見不同的地方。就像著名社會改革家道格拉斯(Frederick Douglass)所說,團結一切行善者,不與惡人為伍。我們對本屆政府政策的認同遠比反對的部分多。”
在科赫兄弟心目中“行善者”和“惡人”指的是誰,顯然不難理解。那麼,這個家族所踐行的自由貿易、削減政府預算、反氣候變化、減少社會福利、反對政府干預等自由主義理念又是如何形成的呢?一切還要從老科赫的發家史說起。

父親的足跡
科赫家族的崛起可以說是一個非常典型的“美國夢”。1927年,荷蘭二代移民、化學工程師弗雷德·科赫(Fred C.Koch)研發出了一種更高效的原油裂解工藝,讓科赫家族在石油行業里嶄露頭角。
第二年,老科赫跑到蘇聯建石油冶鍊廠,對那裡的社會制度產生了終生難忘的印象。據美國調查記者舒爾曼(Daniel Schulman)於2014年出版的科赫家族傳記《威奇塔之子:科赫兄弟怎樣成為美國最強大和最隱秘的王朝 》(Sons of Wichita: How the Koch Brothers Became America's Most Powerful and Private Dynasty)記載,老科赫發表過一篇39頁的論文,題目為《從商人的觀點看共產主義》。他在論文中寫道,共產主義佔領美國的方法之一就是通過“對美國高層的滲透來改變美國”。他認為蘇聯是一個“充滿飢荒、苦難和恐怖之地”。
據查爾斯回憶,父親在蘇聯的很多工程師朋友都曾遭到迫害,這讓老科赫深感痛苦。而查爾斯的弟弟大衛(David Koch)在接受記者多爾蒂(Brian Doherty)採訪時,則說:“父親最常跟我們說的一件事就是,政府政策總是錯的。伴隨我們長大的最基本的觀點是,被迫接受政府對我們生活和經濟的控制不會有好結果。”
科赫兄弟完全繼承了父親在蘇聯時形成的激進自由主義理念,這在他們之後的政治投資中也彰顯無疑。

手足恩怨
老科赫和妻子瑪麗共育有四個兒子,分別是弗雷德里克、查爾斯、比爾和大衛,后兩者是一對雙胞胎。四兄弟秉性各異,關係並不融洽,其中最聰明的比爾對父親從小就著力栽培二哥查爾斯產生過強烈的嫉妒情緒。母親瑪麗在1986年接受《紐約時報》的訪談時曾說:“比爾的嫉妒心如此之重,以至於我們不得不把老二送到寄宿學校。嫉妒心幾乎要把比爾吞噬。”
1940年,老科赫在堪薩斯州威奇塔創建了木河煉油公司——也就是科氏工業集團的前身。除了原油開採,科氏工業還涉足貿易、管道運輸、金融服務等多個領域。經過多年觀察,老科赫最終讓與自己同樣畢業於麻省理工學院的查爾斯來接管科氏工業集團。這一選擇,加之四兄弟間錯綜複雜的情感糾葛使他們在多年之後徹底決裂、對簿公堂。
1983年,在老科赫去世16年之後,費雷德里克和比爾以11億美元出售了手中的全部股份。自此,查爾斯和大衛各自擁有科氏工業集團42%的股權。在之後的漫長歲月里,查爾斯出任集團總裁兼CEO,而大衛則出任執行副總裁,外人口中的“科赫兄弟”指的就是他們兩人。今年6月,大衛因健康原因宣布退休,82歲的查爾斯獨自掌管龐大的家族事業。

“干政”三部曲
如今,科氏工業集團在60個國家擁有12萬僱員,年收入1150億美元,為全美第二大私人(非上市)企業。對於上市這件事,查爾斯早就堅決表態:“想也不要想,除非我死了。”
那麼,科赫兄弟喜歡把錢花在哪兒?與熱愛藝術的大哥不同,查爾斯和大衛更喜歡把錢花在政治影響力的打造上,這種信念堅定而持久。
據哈佛大學政治學教授斯考切波(Theda Skocpol)和費爾南德茲(Alexander Hertel-Fernandez)在2016年發表的論文《科氏網路和共和黨激進主義》(The Koch Network and Republican Party Extremism)介紹,科赫兄弟政治網路的發展共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以資助智庫和競選為主。早在1977年,科赫兄弟就開始資助自由主義智庫卡托研究所及其他大學政治項目。大衛還曾在1980年競選過自由黨(Libertarian Party)副主席。自由黨成立於1971年,是繼共和、民主之後的美國第三大規模政黨。

第二階段,科赫兄弟開始在各個重大社會議題上傾注資本。例如他們在1984年建立的“穩健經濟公民組織”(Citizens for a Sound Economy)的主要目的便是推動政府對企業減稅。同時,他們還資助了60多個聯合會性質的組織推動醫療和社會保障體系私有化。當然,對科赫兄弟來說最重要的議題之一還是氣候變化。1993年,時任總統柯林頓提出“能源稅”法案,希望對石油等行業徵收碳稅。法案在眾議院順利通過,但在參議院被阻截,包括科赫兄弟在內的能源行業遊說組織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這些科赫兄弟在1990年代建立的以議題為導向的社會組織延續至今,在各個領域推動著公共政策的方向。
從2000年開始,科赫兄弟的政治影響力進入第三階段,從覆蓋人口比例和精英政治控制兩方面都達到了新高度。如果說2000年之前的科赫兄弟是利用美國政治既定的遊戲規則來實現自我目的的話,那麼2000年之後的科赫兄弟已經在逐漸變成規則的制定者。
從覆蓋人口比例來說,科赫兄弟於2004年成立的政治組織“美國繁榮”(Americans for Prosperity,簡稱AFP) 在2015年的預算達到1.5億美元,遍及35個州,可覆蓋全美80%的人口。AFP三分之二的管理人員曾經在共和黨內就職,三分之一在離開AFP以後會參與到共和黨競選活動中。對於這個既有企業性質又有聯合會特點的另類機構,哈佛大學教授斯考切波和費爾南德茲將之描述為,在各個層面和共和黨平行甚至是互相補充的龐大政治組織。

至於精英政治層面,2003年起科赫兄弟開始舉辦每年兩次的 “科赫會議”,邀請商界領袖討論激進自由市場和自由主義理念。目前,“科赫會議”參加人數超過500人,會議有正式章程,每人年費至少10萬美元。最有趣的是,“科赫會議”近年來已演變成了共和黨候選人比賽。曾經參加“科赫會議”的共和黨大佬有國會領袖瑞安(Paul Ryan)、麥康奈爾(Mitch McConnell)、威斯康星州州長沃克(Scott Walker)、新澤西州州長克里斯蒂(Chris Christie)以及眾多參議院候選人。在總統候選人中,他們一般不會明確支持某個人,而是鼓勵候選人互相競爭來證明自己更適合執行科赫兄弟的政治理念。
科赫兄弟對精英政治的控制力達到什麼程度呢?從氣候變化議題可見一斑。
據《科氏網路和共和黨激進主義》記載,科赫兄弟的“美國繁榮”組織多年來一直在推動國會議員簽署“對氣候稅說不”的擔保書。擔保書許諾反對“一切使政府收入增加的與氣候變化有關的法案。”2009-2010年有26%的參議員和46%的眾議員簽署了擔保書,到了2013-14年這個比例分別上升到了56%和61%。
在氣候變化、社會福利等議題上,民主黨人一直與科赫兄弟的理念背道而馳。對此,當時掌控參議院的民主黨領袖裡德(Harry Reid)在2014年發表過這樣一個演講:“我不害怕科赫兄弟,我們都不應該害怕。他們確實花費了數百萬美元試圖操控我們的政治系統,但這不意味著我們應該逆來順受。他們可能相信擁有更多財富就意味著擁有更多的言論自由。但這種想法不僅是錯的,並且也有違社會正義和社會現實。我將竭盡所能揭發他們試圖以美國中產為代價,讓我們的政治體系更加偏向富豪階層的企圖。”
發難川普
在2016年大選期間,川普從未被科赫兄弟看做是一名真正的總統候選人。他曾向科赫兄弟遞出橄欖枝要求參加“科赫會議”,但最終連門都沒進。可能部分原因是,川普對於基礎設施、軍隊和福利制度的競選綱領與其相左。
但川普的當選並不意味著科赫兄弟的政治投資失去意義。事實上,現在川普的核心團隊中隨處可見科氏兄弟的影響力。如副總統彭斯曾是查爾斯在2012年總統大選時圈出的第一人選。據調查記者邁耶(Jane Myer)了解,在川普選擇彭斯作為競選搭檔之前的四年中,大衛個人就為彭斯的競選活動捐贈了30萬美元。
再比如,現任國務卿蓬佩奧曾是國會中科赫競選資金的最大接受者。蓬佩奧在威奇塔運營航天設備公司Thayer Aerospace的時候,科赫兄弟是其主要投資人之一。
今年7月29日,科赫會議在科羅拉多泉舉行,包括參議院共和黨黨鞭等政界重量級大佬悉數出席。同時,查爾斯發布了一段視頻稱:“(我認為)任何級別的貿易保護主義都是非常有害的。這其中有科學和歷史的原因。每一個繁榮的國家都是不參與貿易戰爭的。”他還表示如果貿易戰繼續升級,美國經濟將陷入衰退。

無疑,在2016大選期間渴望參會但遭拒的川普本人被刺痛了。他在第二天毫不猶豫地懟回去:“全球主義者科赫兄弟在真正的共和黨核心圈裡已經成了笑柄。我從來沒去求他們支持,因為我根本就不屑他們的錢和破主意。他們對我的減稅政策和新的大法官提名愛到不行。我讓他們富得流油。所謂的科氏網路被高估了。”

如今,科氏集團法務總顧問已經放低姿態主動緩和,但雙方的政治角力依然讓美國各界看得不亦樂乎。《紐約時報》則稱這場博弈可能徹底改變美國的政治版圖。科赫兄弟早在今年初就放出話來,將為中期選舉花費4億美元,且不反對支持同意自己理念的民主黨人,一如查爾斯在的2015年接受CBS訪問時所言,他並不一定支持哪個黨派,他就是一個堅定的激進自由主義者。
查爾斯辦公室的牆上一直掛著老科赫的巨型油畫像,似乎從未離開,他生前反覆警告的蘇聯式滲透正在以另一種形式重現。無論是何原因,川普發動的貿易戰讓生意遍布60個國家的科氏工業集團感到了壓力。想必,霍頓所引用的“團結一切行善之人但不與惡人為伍”不是隨口說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