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CP」女孩的異想世界
她們的愛
網劇《鎮魂》完結的那天,28歲的大使館工作人員、CP愛好者觀察員跟好友仙哥通話長達兩小時,前二十分鐘她一直在哭。
“人家都說有HE和BE,《鎮魂》叫SE,就是shit ending。”
事實上,不僅是完結當夜,在過去的這個夏天,觀察員幾乎每天都睡得不太好。因為在這部都市靈異劇播出期間,白宇和朱一龍這對CP讓她心緒難平,每晚都要跟仙哥聊到天亮。
CP,全稱Couple,中文通常翻譯成組合。它是百度百科詞條庫中的最龐大的臆想內容分類。CP粉們則指迷戀這些臆想組合的愛好者們。
耽美(BoysLove,簡稱BL)是CP的源頭,這個概念起初源自西歐唯美主義,在日本文學中得以繼續發揚。被稱為“日本張愛玲”的森茉莉是日本耽美文學的開創者,她的小說被三島由紀夫贊為“官能性的傑作”:將陰暗中的色情引出到光天化日之下。

在中國,鼠貓是公認的國產配對鼻祖。這對原型出自石玉昆的武俠小說《三俠五義》,指錦毛鼠白玉堂和御貓展昭。1994年,焦恩俊與孫興出演了這部小說的改編電視劇《七俠五義》,在這部劇中,白玉堂親昵地稱呼展昭為“貓兒”。
國外的一個經典則是錘基。後者指漫威的角色雷神托爾和他的弟弟洛基,在百度“錘基吧”,共有超過80萬發帖。瓶邪來自《盜墓筆記》,指吳邪與張起靈。他們也是觀察員和仙哥的本命CP(指最喜歡的組合),兩人每年都會飛到上海去看同名話劇。

正如每個CP都擁有自己的特定名稱,CP粉們的一大樂趣就是創造專屬“黑話”,並藉此強化自己的身份。
在《鎮魂》里,白宇飾演的趙雲瀾一直留著小鬍子,被粉絲吐槽顯老,但他本人不以為然,並將自己的鬍子稱之為“玫瑰花的花刺”。在後來的一次直播里,因為他表演現場刮鬍子,該直播就被粉絲稱為“玫瑰花的葬禮”。
同樣被冠以“玫瑰”稱號的還有“乾坤正道”(現已改名為:坤廷)的粉絲。NINE PERCENT里的朱正廷和蔡徐坤,因兩家粉絲在《偶像練習生》期間曾鬧過不合,但最終也難逃被拉郎配的命運,CP粉就被其他人不無戲謔地稱呼為“戰地玫瑰”。
日本傑尼斯事務所的嵐有五名成員,櫻井翔和大野智是最年長的,被稱為最有穩定感的“山組”,剩下三位成員是“風組”。但因為五人之間可以任意形成CP,飯圈又稱他們為“山風無牆”。

和“黑話”齊飛的往往還有巨大腦洞。在豆瓣鵝組,一則探討CP粉是如何強行發糖的帖子里提及,楊冪和劉詩詩的CP粉認為,楊會和劉愷威結婚的原因是為了讓孩子姓劉。
也因為上述主觀性的臆想行為,CP粉們的常態更像是“圈地自萌”。
“雖然CP粉的戰鬥力很強,但一直是背鍋俠。主要是廣電嚴查CP,所以只要兩個人中的哪一個資源出了啥問題,都是因為CP粉炒得太張揚了。”雨齊曾經迷過一段瑜洲(指黃景瑜和許魏洲),他們出自耽美網劇《上癮》。雖然該劇已經下架,但瑜洲至今仍牢牢佔據微博超話CP榜前列。微妙的是,黃景瑜和許魏洲兩人卻已經許久沒有公開互動。

在觀察員看來,這裡其實涉及到一個關鍵問題:你喜歡的究竟是影視CP還是RPS?
RPS的全稱是Real Person Slash(真人向同人),Slash最早指兩個同性人物之間的寫作傳統,如今也泛指男女。這種同性之愛打破了原先主流社會的性禁忌,卻滿足了以往處於壓迫地位的女性們的性幻想。比如在寫作或閱讀《星際迷航》同人時,女性粉絲既可以化身為柯克艦長或斯波克科學官體驗陽具認同,又可以把他們作為幻想的性對象。
不過,一旦這種性幻想投射到現實社會,藝人就存在著被主流否定的危險。
觀察員相信朱一龍和白宇真人之間存在一定小情愫,因此也特別小心。“大家都太喜歡他們了,但是不能給他們招黑或者說讓他們被牽扯進來,所以在微博上大家都不太表示,都只說兄弟情。”
在LOFTER上,“鎮魂”話題瀏覽量超過892萬,以圖文形式的再創作居多,但原作者有時候會註明“不可轉載到其他平台”。B站上則有大量關於《鎮魂》的視頻剪輯。但無論是LOFTER還是B站,這種興趣部落的組成形式都比微博要隱蔽得多。
仙哥則分享了一個她從朋友那裡聽來的負面案例:某國內女團的前幾位也曾轟轟烈烈的炒過CP,當時有粉絲中毒不淺,打電話給成員家人,目的是幫這些成員“出櫃”。
終是意難平
朱一龍飾演的沈巍在《鎮魂》原著里原本是個無魂之人,但因為完成了和神農氏的三個約定,最終成神。但在劇版里,沈巍灰飛煙滅,趙雲瀾身祭鎮魂燈,成為燈芯永世受烈焰焚身之苦。
“太意難平了。所以希望在真人身上找到慰藉吧。”在採訪里,觀察員頻繁地提起一個詞:意難平。
這個古語的原始出處是《紅樓夢》第五回中的《終身誤》,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它的再次走紅則源自微博上的一個機器人bot(指樹洞投稿),正如名字所示,這個微博以接受投稿的方式發布各種令人們意難平的瞬間。意難平bot從此成為了一切情緒折角的實體符號。

用觀察員的話說,在這個bot上可以找到所有CP的淚點。
比如《天龍八部》里喬峰在小鏡湖青石橋誤殺了阿朱,粉絲就會奉上一則原著投稿——
“阿朱,你以後跟著我騎馬打獵、牧牛放羊,是永不後悔的了?”
“便跟著你殺人放火,打家劫舍,也永不後悔。”
與意難平bot形成對照的是“小甜餅bot”。小甜餅也是飯圈常用辭彙之一,指可愛的人物、動物或者一帆風順的戀情。這對bot CP分工明確:前者插刀,後者發糖。人間的悲喜在這兩個bot上神奇共存。
但似乎是應了CP圈都不長久的魔咒,這對bot CP如今也瓦解了。
起因是意難平bot接受了朱一龍粉絲的投稿,結果被捲入飯圈之爭,因此博主宣布不再更新。不久后小甜餅也改名了。現在的意難平由一位新的皮下(指bot運營者)管理,增加的投稿規則里有一條:拒接飯圈投稿。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從創作本身來說,有時候意難平也未必是壞事。因為對原作的不滿意,往往會刺激觀眾進行大量的二次創作。
青厭君是B站的知名剪輯UP主,作為“老港死忠”,她代表作是《香港電影108將》。在今年6月,她也剪了一段《鎮魂》的衍生視頻。
“趙雲瀾說沈巍是一個好名字,他曾見過巍巍高山,連綿不絕,故以此作為他的名字。巍巍高山,連綿不絕,那到底是怎樣一番景象。我主要想剪剪這段。”這則投稿的素材主要取自劇版《鎮魂》,但在邏輯、配樂都重新進行了整理,播放量達到165.3萬。

這種從製片方手裡重新奪回劇情擁有權的事件也曾經發生在1987年的美劇《俠膽雄獅》。在第三季開始之前,粉絲們已經形成了一個共識,那就是主角凱瑟琳和文森特必須克服他們之間的巨大分歧,步入完滿的家庭生活。但播出后觀眾們發現,大多數時候劇集都在講其他人的故事。於是同人志大量爆發,名為《夢想的瀑布》、《永恆的承諾》、《十四行詩和玫瑰》、《愛之地道》等橫空出世,滿足了粉絲們被電視劇摧毀的愛情幻想。
一個更近的案例是今年的《香蜜沉沉燼如霜》。截至播出20集時,男主鄧倫戲份時長為546分鐘,男二羅雲熙戲份時長為346分鐘,但不少觀眾認為編劇在強行給男二“洗白”,並將男主的情節移植給了男二,且不斷縮短男女主角上線時間。
另一部分觀眾則認為,羅雲熙僅僅是把自己的劇本演得足夠好,這不構成問題。不僅如此,這部分觀眾還生產了大量以羅雲熙飾演的潤玉為主角的同人小說。晉江上的《尋得一心人》、《行雲流水》、《該是如此》等文都給原本結局悲慘的潤玉安排了一個圓滿的結尾。
在詹金斯的《文本盜獵者》中,歸納了十種重寫電視劇的範式,其中“重聚焦”正是潤玉和凱瑟琳的粉絲們做的事。
他們從原先節目的中心人物上移開視線,反而關注次要角色,認為自己是將這些邊緣化的人物搶救了出來。
“就是想寫個故事,給潤玉。時間設定在潤玉當了天帝很長一段時間后。什麼仇什麼怨都差不多釋然了。”《天帝的尾巴》作者在自己的文章簡介中如此介紹。
有時候粉絲們也會用音樂為他們愛的CP們“重設背景”。比如觀察員曾經看過B站兩個關於居北和巍瀾(指白宇和朱一龍)的剪輯,分別叫《真相是假》和《真相是真》,這兩個片段讓她哭濕了枕巾。
事實上,《真相是假》這首歌被眾多CP粉絲們自製過視頻,其中涉及到獒龍(張繼科、馬龍)、燦白(EXO里的燦烈、邊伯賢)、丹邕(WANNA ONE里的姜丹尼爾、邕聖祐)、千凱千(TFBOYS里的易烊千璽、王俊凱)、勛鹿(吳世勛、鹿晗)等等。因此《真相是假》也被稱為年度RPS之歌。
作為介入原劇最早的CP粉,《星際迷航》的粉絲們對此運用更加嫻熟。他們甚至能從狄更斯《霧都孤兒》改編的音樂劇《奧利弗!》中挖出一首極為冷門的樂曲《評價狀況》,僅僅是因為該曲可以妥帖地描述他們希望主角們展示的慾望和顧慮。

除此之外,CP粉們還有一些更具腦洞的神操作。例如“構建現實視頻”。詹金斯指出,創作者有時候會借用多個媒體宇宙觀構造原創敘事,為借用的影像重新確立語境。
《鎮魂》的原作者Priest還寫過另外一本小說《默讀》,因此B站就有UP主將《美人為餡》、《鎮魂》、《孤兒院》等劇集剪成了一部微劇情版《默讀》,主角正是白宇和朱一龍。這種創作也被稱為“混合同人”,屬於十大重寫範式之一。
“人物錯置”也是他們愛玩的經典手法。比如晉江上關於《鎮魂》的同人文超過400篇,其中有不少就引入了傅紅雪一角——這大概是因為朱一龍曾在《新邊城浪子》里出演了這個角色。
“盜獵者”與“詩意”
將文化產品中數不勝數的碎片揀選重組為新的敘述和故事,可能正是粉絲的樂趣之所在。因此他們也被德賽杜、詹金斯等學者稱為“盜獵者”。詹金斯認為這種再拼貼的文化具有一定“詩意”。
白宇曾出演作家丁墨的同名小說改編劇《美人為餡》,在丁墨的構想中比較冷酷的男主角韓沉則被粉絲們解讀出了暖男的意味。雖然這在丁墨看來是文學創作的複雜性和粉絲重讀之間的差異,但小劇場本身倒是無傷大雅。
但丁墨也強調,她不能接受移植世界觀的全盤重寫,“我的人物我已經給了他比較獨立的人格和故事線,寫一點同人的小段子是自己的樂趣沒有問題,經常有我的忠實讀者會寫一些很有趣的小劇場或者是什麼的,發給我看我也覺得很好玩。但是如果你拿這個寫長篇小說,把人物的設定、命運、劇情全改了,那我覺得這個我沒有辦法接受。”

法律也未必認同這種“詩意”。天馳君泰律所合伙人、小強娛樂法創始人鄭小強律師告訴界面,此前已經接到過不少關於同人侵權著作權的諮詢。
是否侵犯著作權,按照司法實踐通常的判定標準,主要是看是否有“接觸”和“實質性相似”。由於脫胎原作,同人一般都免不了“接觸”,因此關鍵在於是否實質性相似。
以今年8月金庸訴江南案為例,雖然江南的《此間的少年》借用了金庸的人物名稱和地點,但並沒有將情節建立在金庸作品的基礎上,基本沒有提及、重述或以其他方式利用金庸作品的具體情節,是創作出的不同於金庸作品的校園青春文學小說。因此,法院判決其並未侵害金庸所享有的改編權、署名權、保護作品完整權。
但同人作品還要接受另一道法律的審視:《反不正當競爭法》。比如該案中江南的書藉助了金庸的作品獲得社會影響,並通過出版發行獲利,這就構成了不正當競爭。
鄭小強強調,合理使用是《著作權法》中的一個重要概念。《著作權法》規定,“為介紹、評論某一作品或者說明某一問題,在作品中適當引用他人已經發表的作品”可以構成合理使用。該項條款同時適用於視頻及圖文作品。
台灣博主谷阿莫因錄製《X分鐘看完XX電影》系列短片在網路上爆紅,去年遭迪斯尼等5家影視公司控告侵權,他雖辯稱是二次創作未侵權,但台灣當地檢察院認定他未經授權重製13部影片片段已觸犯法律,日前已依法起訴谷阿莫。
“對於類似谷阿莫的視頻作品來說,這種作品一般縮短了時長,但是原影視作品的情節和精彩鏡頭都還在,這對於原本就是商業性質的視聽作品來說相當於泄露了它內容的精華,分散了它原有的市場。所以原影視作品的發行方、版權方都會非常憤慨,採取訴訟維權的可能性就很大。”
儘管相比視頻再創作上的侵權,圖文侵權的案例仍屬少數,但因為個中細節十分之繁複,鄭小強一般不建議在未經原作者許可的情況下去創作同人小說。
“現實中,有的人不知道可能的風險而這麼做,也有的覺得自己未來獲得利益要比承受的風險大而堅持這麼做的。”在具體案例中,往往需要結合“使用行為的目的和性質”、“被使用作品的性質”和“使用他人作品的數量和內容”以及“對他人作品潛在市場或者價值的影響”等多項要素綜合評判。但普通粉絲創作者並不具備這個能力。
不過,鄭小強也提到,目前此類訴訟案件並不多。金庸訴江南案被稱為“同人小說”第一案,而且上述結果僅僅是一審判決,該判決是否生效或是否會有二審還不確定。
對於小文來說,倒是不存在版權風險,因為她創作的同人來自真人CP。但她沒有想到,最後帶來一記重擊的是未預料的Bad Ending。
小文曾經瘋狂迷戀過陸地夫婦(指鹿晗和迪麗熱巴),有一段時間她每天都要在鹿迪吧連載自己的同人文。 “那段時間非常的疲倦,我每天7點醒來管群到9點多,然後上班,晚上8點多結束工作又開始更同人文,然後再管理群,搜集新的資料之類的。那個時候還能維持每天更一章的狀態,但是到後面有點撐不住了。”

彼時,小文創建了一個500人的CP粉群,群內的娛樂活動主要圍繞著鹿晗和迪麗熱巴的互動展開。比如小文提問,在某期節目兩人共對視了幾次,答對者可獲得“鹿晗的小胖迪”、“胖迪的小鹿晗”等特定稱號。
因為工作可以接觸到綜藝節目,小文還特意去打聽過鹿晗與迪麗熱巴兩人“戀情”是否屬實,在得到相關人士肯定之後,她覺得兩人肯定是“穩了”。為了慶祝兩人“在一起”,小文曾經還試著發起過眾籌活動,“如果他們倆在熱巴生日的時候公開了,我們就給他們眾籌包下上海的燈台,給他們送祝福,當時大家非常的踴躍。”
然而,今年鹿晗與關曉彤的戀愛公開之後,小文覺得自己被當場打臉。在早期的分析貼里,她曾經仔細推理過迪麗熱巴的競爭對手,關曉彤是第一個被排除的。
她並不是沒有預感。比如鹿晗曾經發過一張吃烤腸的照片,但熱巴因為有宗教信仰不能吃豬肉;比如有毒唯粉給熱巴發遺照和一些惡毒的留言,但鹿晗沒有任何的舉動。
她後來安慰自己,這場CP的狂歡大概就是遲來的青春期叛逆。在小文的青春期,她從未有過任何瘋狂的愛好。但CP粉們會比普通人們更無腦嗎?小文並不覺得。
她在採訪中提到了一個細節,她和朋友曾經去機場接機,劉昊然臨時換了通道,但是接機的大粉騙了她們,就說沒換啊就在這兒。“特別的好笑,唯粉彼此之間還會看不上對方的那種,如果跟哥哥走的近了,其他人就會唾罵你。”
她覺得,至少CP粉們之間有著共同目標,不會任意唾罵。
關於上述問題,詹金斯早就給出了他的答案,“粉絲的這些行為,比如對細節的重視、仔細的重讀、認真的討論,甚至對外語和古語言的解讀,如果用於莎士比亞而非《星際迷航》,用於義大利歌劇而非日本動畫片,用於巴爾扎克而非《俠膽雄獅》,還會被稱為極端嗎?”
在一個足夠文明的社會,任何品位都不應該被任何階級居高臨下地輕視。
小文們也許不會思考這種問題,她們只是覺得:有對CP可以喜歡 ,可真好啊。
在她的這個CP粉群里,以大學生和老師居多,還有好些30歲以上的已婚人士。大家都很平和。
“不存在幻想,幻想什麼呢?頂多覺得他倆在一起,給你的感覺很美好,所以你就願意享受那種美好,唯粉的話,比如說我是劉昊然的唯粉,你幻想劉昊然是你男朋友會更不理智。”
對於24歲的小文來說,在男友和CP的幻想里,她最終選擇了更理智的那個——儘管這一切都是臆想。
(除丁墨、鄭小強外,文中人物均為化名;實習生胡毓婧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