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卡】提名紀錄片一覽:私人情感瀰漫於事件追述
目前(北京時間3月5日)正在進行的第90屆奧斯卡頒獎典禮剛剛頒出了最佳紀錄片的獎項。獲獎作品是反應挑戰運動葯監系統的影片《伊卡洛斯》。本文可以了解本片以及其他優秀的入圍作品。

在各種類型電影中,紀錄片是最能以其鏡頭下題材來吸引觀眾的那類。觀看欲常源自於人們對重大“舊聞”所該具有的深度影像特稿屬性之期待,或是海量素材之下對歷史事件或公眾人物重新梳理的好奇心,至於平凡家庭史和個人史,只能註定成為小眾中的小眾。在講求政治正確的奧斯卡,這一人類共通的客觀真相求知慾,更被放大成為聚焦社會不公、爭議性事件(如《辛普森:美國製造》、《第四公民》、《監守自盜》、《海豚灣》),同時關注以懸疑片式技巧寫作傳奇人物的作品(如《艾米》、《尋找小糖人》)。
在政治正確思維下控訴世道不公,既是藝術家創作異於新聞報道的影像作品之原動力,又是天然會幹預紀錄片客觀真實性原則的重大要素。這在今年提名奧斯卡的紀錄片中體現尤為明顯,五部作品中有四部不是努力回到新聞現場就是投入跟蹤事件進程,《伊卡洛斯》更是導演直接參与並影響重大歷史的代表作。他們抗議不公不義的出發點和全面投入的勇氣,當然值得一萬個讚美,但激昂情緒之下也不免選邊戰隊,以至於或多或少失去了客觀中立性——再說只要攝像機對準一個方向開機運轉,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客觀。只有新浪潮祖母瓦爾達一部《臉龐,村莊》,是一次無關紛雜現實的、俏皮而憂傷的個人藝術旅程記錄。
《終守阿勒頗》,無解的代理人戰爭
如果只是站在“勝利者正義”的角度上看,《終守阿勒頗》(Last Men in Aleppo)就成了白盔、敘利亞反政府武裝、土耳其軍事勢力、美國政府和好萊塢公知們悄聲共哼的一首“失敗者之歌”,是由他們的失落和哀怨共同匯聚而成的“大江大海”。敘利亞內戰,註定是一場讓當局者迷旁觀者也難清的代理人戰爭,我們既會跟著西方媒體和去年奧斯卡最佳短片《白盔》,去相信阿薩德是個在俄國人幫助下屠殺自己人民的暴君戰犯,也可能徹底相反地跟著另一些信源,認定美國正是攪亂敘利亞的罪魁禍首,而白盔其實在替基地組織甚至ISIS服務的假人道主義分子。各種被污染的信息,早把真相搞得模糊不清。

不過,相比爭議巨大的短片《白盔》,《終守阿勒頗》就相當節制和收斂了,白盔真實身份雖依然避過不談,街巷雖然滿布詛咒阿薩德的抗議之聲,但導演菲拉斯·法耶德帶著悲觀的情緒,記錄到了主人公Khalid之死的絕望瞬間,並將結尾指向無解之悲劇未來。大鬍子Khalid也曾想過帶著家人避難到土耳其,甚至已付諸實踐,卻又堅毅留在他熱愛的家鄉,救護車司機Mahmoud則騙著身處國外的家人,疲憊著救死扶傷同時,也對跑來參加白盔的弟弟提心弔膽。”阿拉伯人是世界上最糟糕的,為什麼鄰國從不幫助我們“,救援行動后,一個白盔坐在斷垣殘壁之下自怨自艾。片中密布的一輪輪轟炸過後,2016年12月16日,政府軍完全“解放”了這座敘利亞最大城市。

《強島》與《國寶銀行》,紐約少數族裔如何對抗司法不公
《強島》(Strong Island),在片中若有地理所指,那該是紐約拉瓜迪亞機場附近的Rikers島,上面有著美國第二大監獄。黑人女導演Yance Ford的母親,在島上為女囚以後重回社會而開設了一所學校,與此同時,父親則作為J線列車站,晚班行駛在皇後區最亂的地方。紀錄片前段,大篇幅交待從南卡羅來納到布魯克林再到長島的家庭遷徙史,算是為家族悲劇埋下命定的伏筆,尤其是以社區地圖呈現出一道置於中產白人社區內無形的隔離帶,從而將控訴主題直指無時不刻的歧視和司法不公。1992年的一個夜晚,25歲的黑人青年William Ford,在一家證照不全的汽車修理鋪被來複槍打死。經過檢方調查取證和全白人陪審團的討論,法官認為那位白人槍手屬於正當防衛,無罪釋放。而在慘劇發生前,確實有一段被導演——那個當年死者親妹妹——所隱藏起來不敢告知媽媽的衝突前史。

從紀錄片呈現的材料看來,這毋庸置疑是一件欺壓黑人的不公案件,但通票看完,會發現它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個人控訴,導演鐵板著不容置疑的表情,用遠超兇殺事件本身而被強行拖長的家庭史,將作品引入一個充斥著個人憤怒卻強裝冷靜理智的私人影像日記。大段漂亮的排比畫外音和象徵性的影像畫面,除了證明著導演的文學功底外,並沒任何有效的、法庭認定事實之外的增量信息,絲毫無助於觀眾去重審案件。
與之相反,同樣發生於紐約同樣在抗議遭遇種族歧視和司法不公的《國寶銀行:小到可以進監獄》(Abacus: Small Enough to Jail),或許因為導演斯蒂夫·詹姆斯相對算是族群局外人,就要比《強島》的說服力和震撼度強太多。Abacus,是置身紐約唐人街都會看到的國寶社區銀行,即便它有著全美最低的不履行借貸率,至今卻依然是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唯一被指控貸款欺詐的美國銀行。紀錄片跟蹤了銀行創始人孫老爺子和四個堅強女兒的應訴全程,給出因東西文化差異而形成的過癮衝突,讓觀眾跟著思考法律文書與社區人情孰重孰輕,帳面雙贏是否就能脫罪等尷尬問題。最終,紀錄片呈現出一個少數族裔社區對抗國家執法機器的英雄家庭故事。

片中那些能說會道的地檢、律師和金融高管,做出一個個有趣比喻,合法文書缺乏情況下,拿走他人5塊錢,算不算偷,但最後還了他人10塊,算是犯罪嗎?又怎可能讓華人家庭親人間借錢都非要打借條?即便算,國家又有必要為一個只是走路闖了紅燈的行人,動用龐大警力和司法資源去偵訊和立案起訴嗎?讓涉案華人員工拷上手銬連排走過鏡頭前,簡直像200年前販賣奴隸的場面。如果說金融監管機構就是想殺雞儆猴,讓國寶銀行這樣的小社區銀行都可能入監,那麼《監守自盜》中高盛美林那些,也就是大到不能倒閉了。在導演帶有明確聲援立場的剪輯之下,孫家四姊妹註定是能讓華人觀眾感受蕩氣迴腸的巾幗英雄,當然,孫家最後確也勝訴了。
《伊卡洛斯》,製造體育界的斯諾登
紀錄片導演常被勸誡,要旁觀拍攝對象而千萬不要捲入到事件當中。《伊卡洛斯》(Icarus)的作者Bryan Fogel,卻偏偏進入並影響和改變了事件進程。起初,業餘自行車選手的他,不過是為了以違法方式挑釁葯檢機構,證明加州大學奧運實驗室創辦人唐恩的悲觀論斷,“一切葯檢技術都無法阻撓運動員的舞弊行為“。當然,這些說法或許不過是他作弊參加阿爾卑斯高路單車賽的借口,為此,Bryan開始以身試法的高頻率打針用藥,並記錄身體機能變化情況。為將自己的問題尿液,通過特殊去到送到最先進的反興奮劑機構,Bryan聯繫上了莫斯科經驗豐富的藥物科學家Grigory,這個俄羅斯人正是負責其國內運動員葯檢的關鍵人物。偏偏在里約奧運會前,莫斯科實驗室被俄聯邦安全局和國際奧委會一併端了,掌握整個國家作弊行為證據的Grigory,只能避難到Bryan位於洛杉磯的家中。主人公從記錄者自己徹底變成了Grigory——這位體育界的斯諾登。

故事完全轉向,成了一部俄國體育版的《第四公民》,Bryan白挨的那些針、白吃的那些類固醇,在整個俄國從上到下、從遠至今的體育作弊史中,顯得不再重要,畢竟躲在美國的Grigory已經性命堪憂,不得不進入FBI的證人保護計劃。從北京到倫敦再到索契,從普金到體育部長,實錘之下的俄羅斯成為奧運大家庭的眾矢之的。而在沒有確鑿個體舞弊證據情況下,剪輯素材更有意無意地盯著伊辛巴耶娃等名將的比賽畫面,就有些影響這部作品的真實力度。
片名伊卡洛斯,是希臘神話中人物,為逃離克里特島,父親用羽毛和蠟給他做了一對翅膀,後來因飛得太高,翅膀被太陽融化,跌落大海喪生。真實事件本身具備的強大戲劇性,加之神話隱喻和Grigory手邊時常翻閱的奧威爾名著《1984》,賦予這部紀錄片遠高於新聞價值的藝術成色。“在謊言的世界中,說真話就成了革命“,從開頭的導演偶像蘭斯.阿姆斯特朗,到結尾俄羅斯在里約和平昌照常參賽的結果(尾聲字幕沒來得及加上平昌冬奧會對俄國的禁令),影片帶給我們一幅醜陋的競技體育現實樣貌。或許一切正如里約奧運兩名中國運動員被查出興奮劑醜聞后,網友們不甘心的抱怨那樣,”能被查出來的,叫作弊,不能查出來,那叫科技”。
《臉龐,村莊》,瓦爾達與攝影師的溫情旅程
相比上述讓人感到難過、憤怒、解氣和絕望的作品,新浪潮祖母瓦爾達的《臉龐,村莊》(Visages, villages),則是清新脫俗的,觀看全程,像是跟著老奶奶和那個性十足的攝影師讓.熱內一道,來了一趟充滿幽默和歡歌笑語的愜意法國鄉村旅程,要分別的旅行終點,卻不免產生一些影史和生活經驗共同作用下的憂傷情緒。
2016年,33歲的讓.熱內和87歲的瓦爾達相遇了,年輕人塗在公共設施上的大眼睛和先賢祠地板上的臉蛋群像,吸引了老奶奶;而老人家在電影《五時到七時的克里奧》和紀錄片《牆的呢喃》中的漂亮畫面,讓個性攝影師覺察到了彼此之間的共同趣味。兩人相約開車去鄉村,去尋找最平凡的臉龐,拍照,並用那輛會變魔法的賓士,將一個個臉龐輸出到巨大畫幅的塑膠紙上,再貼上牆壁。從諾曼底到南部海岸,越來越多的農民、工人和居民,在村莊、碼頭和廢墟上,擁有並擁抱著自己可貴的漂亮臉龐。堅強的釘子戶出門被自己感動哭了,牧民可以全天候守護牛棚了,化工廠工人每天看著冷卻塔上暢遊的魚兒笑了。

從不摘下墨鏡的讓.熱內,怎麼都能讓瓦爾達記起戈達爾,那個同樣古怪的藝術家。旅程中的兩人,眼前世界的顏色從來就迥異於他人,老花眼的瓦爾達,看什麼都已經是模糊的,墨鏡下的讓·熱內,看什麼都是深色的。老奶奶決定帶攝影師去瑞士看看老友戈達爾,卻被那個堅持古怪的老傢伙,在窗戶上留下一句無聊暗語而謝絕見客,“在杜阿而納納鎮,走近藍色海岸”。前半句是戈達爾和瓦爾達亡夫雅克.德米常去的巴黎餐廳,後半句是瓦爾達關於戛納電影節的紀錄片。對這個久未謀面卻還以調皮方式躲藏起來的戈達爾,瓦爾達只能是又愛又恨,畢竟新浪潮那代人幾乎就剩他倆了。遺憾地坐在日內瓦湖邊,瓦爾達奶奶哭了,清高的讓·熱內,也像當年的戈達爾那樣,難得摘下了墨鏡,一張悠遠而模糊的臉,像是老奶奶經歷的那說不清道不明卻意蘊十足的一整個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