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卡】漫長90年 這事兒只發生過四次
作者:耳朵
很容易發現,今年奧斯卡提名大熱《三塊廣告牌》,沒有最佳導演提名,在大部分重要前哨戰里,像是金球獎、導演工會獎,都有馬丁·麥克唐納德提名。對比到導演工會提名名單,我們可以發現,是保羅·托馬斯·安德森頂掉了馬丁·麥克唐納。
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一種和解了的感覺。
奧斯卡的規則就是要雨露均沾,所以看看其他幾個提名:外來務工人士,墨西哥三傑之一的陀螺;女性有了格蕾塔·葛韋格,黑人有了喬丹·皮爾,這倆還都是新人導演,算是扶植新力量;主旋律類型片,來了一個克里斯托弗·諾蘭,不是他這個名額也可能是斯皮爾伯格;最後一個名額,就給了小眾文藝保羅·托馬斯·安德森。
看起來,也是合情合理,《三塊廣告牌》見縫插針都插不進去。

如果《三塊廣告牌》拿到最佳影片,它將是奧斯卡歷史上第5部,沒有提名最佳導演而獲得最佳影片的電影。

奧斯卡的90年,其實是一個建立標準體系的過程,通過90年的數據,可以看出奧斯卡的評判喜好,以及它的很多規律。
例如最佳影片,一般都會同時提名最佳剪輯,又或者是最佳影片很難沒有表演類提名。因為一部電影要成為最佳,本身也是要雨露均沾一點,導、編、演加上攝影、剪輯、錄音等製作部分,都要符合水準。

不說遠了,最近一部沒有提名導演但拿到最佳影片的是85屆的《逃離德黑蘭》,一看這個名字,可能很多人會流露出一種“哦!”的表情。本·阿弗萊克其實憑藉這部電影橫掃了前哨戰的最佳導演,像是金球獎、導演工會都拿到了。
但當年的奧斯卡提名和工會獎提名,差異實在太大了,除了李安(《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和斯皮爾伯格(《林肯》)是一路從工會獎殺進了奧斯卡,工會獎提名了的本·阿弗萊克、凱瑟琳·畢格羅(《獵殺本·拉登》)和湯姆·霍伯(《悲慘世界》)全部掉線,換成了大衛·O·拉塞爾(《烏雲背後的幸福線》)、貝赫·澤特林(《南國野獸》)和邁克爾·哈內克(《愛》)。
不難發現,在工會獎提名的五部電影,都是好萊塢工業力量的體現,就算是李安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也是一部離不開好萊塢工業的視效大片。在奧斯卡提名,僅僅保留了李安和斯皮爾伯格兩種好萊塢工業力量的代表人物,外來人文情懷和本土主旋律。其他三個提名,大衛·O·拉塞爾代表獨立製作界的翹楚,貝赫·澤特林象徵小眾文藝新力量,邁克爾·哈內克則是歐洲藝術傳統。

但最後奧斯卡做出了一個折中的選擇,李安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一個華裔導演執導的既不主流商業、又要依靠工業力量製作的電影。
很有趣的是,第85屆奧斯卡是奧巴馬第二個任期中的第一個奧斯卡頒獎典禮,這位很受好萊塢歡迎的總統,為了體現自己對好萊塢的熱愛,還派出了他的太太米歇爾·奧巴馬在白宮視訊頒發最佳影片。
《逃離德黑蘭》有多“最佳”,這個也是見仁見智,但是它肯定是一部很“標準”的電影,每個方面都做得無功無過。
最典型的就是它的敘事節奏,你從一開頭就能猜到最後肯定有一個情節,反派馬上要追來,但是恰好他們營救的飛機在反派趕到的一刻起飛了。玩了一百年的“最後一分鐘營救”,真的再來五百年可能都不會過時。
這部電影也可以看作好萊塢送給奧巴馬第二個任期的禮物,希望他也能帶領美國逃離“德黑蘭”,不過大家也知道,除了全美同性戀結婚法案通過外,奧巴馬沒有更多的實質性政績了。

回溯到萬物誕生之初,第1屆奧斯卡最佳影片《翼》,就沒有提名最佳導演。他的導演威廉·A·韋爾曼放在默片時代,也不算太頂尖的人物。
第1屆奧斯卡,就像所有文明初始階段的樣子,混亂而又沒有章法。當時的最佳男女主角,都不是憑藉一部電影拿到的,埃米爾·雅寧斯憑藉《最後命令》、《眾生之路》兩部電影拿到影帝,而珍妮·蓋諾憑藉《馬路天使》、《日出》和《第七天堂》三部電影一起拿到影后。
第1屆奧斯卡的報名影片年限,也沒有一個很明確的標準,不像現在就是限制在前一年,畢竟在此之前不存在奧斯卡這個東西,當時也不叫奧斯卡。
嚴格來看,最佳影片分為兩項,最佳劇情片《翼》和最佳藝術類電影《日出》,不過它們倆都沒有提名最佳導演。導演也分為劇情類和喜劇類,劇情類最佳導演弗蘭克·鮑沙其,喜劇類最佳導演劉易斯·邁爾斯通。後來最佳藝術類電影和最佳喜劇類導演都取締了,所以一般說起第1屆奧斯卡最佳影片和最佳導演,泛指《翼》和弗蘭克·鮑沙其。

《翼》是奧斯卡最佳影片歷史上唯一的真·默片,後來的《藝術家》是刻意拍成默片的形式,它誕生的同一年,也有了世界上第一部有聲電影《爵士歌手》。
在默片時代來看,《翼》是一部主旋律大片,故事背景設定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有不錯的空戰特效橋段,也有大明星克拉拉·鮑出演,典型的“大時代,小兒女”故事框架,亂世中的兩男一女三角戀,後世的《珍珠港》等片都有偷師這部電影的大體結構。
弗蘭克·鮑沙其是經典好萊塢最被忽視的導演之一,他的《馬路天使》和《第七天堂》是默片情節劇中不可忽視的經典作品,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30年代中國電影的創作,像是袁牧之的《馬路天使》和張石川的《七重天》,就有受到這兩部電影的啟發。我們常會提及的第一個遠赴好萊塢主演電影的華人女星李麗華,演的《飛虎嬌娃》也是由他導演。另一個提名者金·維多(《群眾》),也是經典好萊塢時期著名的大導演,從默片到有聲片,再到彩色電影時期,都有經典佳作傍身。

雖然第1屆奧斯卡的最佳影片和最佳導演剝離開來,但它們的得主都各自代表了好萊塢默片時代末尾的最高水準,也奠定了奧斯卡的傳統審美取向。
在第5屆奧斯卡,弗蘭克·鮑沙其再次拿到了奧斯卡最佳導演。而最佳影片《大飯店》,大概是奧斯卡90年歷史里唯一的光桿司令,只提名了最佳影片一個獎項,並且拿到了。
《大飯店》是好萊塢的一次陶醉意淫,全明星群戲,巴里摩爾兄弟,華萊士·比里,瓊·克勞馥,以及無人可及的葛麗泰·嘉寶。現在大家看,可能只認識巴里摩爾這個姓氏,勉強知道瓊·克勞馥,感嘆一下葛麗泰·嘉寶,但在1932年來說,這是最頂尖的明星陣容了。

故事的背景設定在柏林的一家大飯店,匯聚著不同階層的人物。時間和地點合在一起,也不難看出,這是二戰前夕的一個預言故事。
《大飯店》開創了全明星電影這種斂財模式,也暴露出了好萊塢明星制的本質,明星不過是大製片廠吸金的幌子。好萊塢通過這部電影在宣稱他們就是世界之王,不論是片內的星光,還是片外瓊·克勞馥和葛麗泰·嘉寶的百合八卦,再平庸的電影,都包裹一種耀眼的幻覺載入了歷史。
1989年的《為黛西小姐開車》,在第62屆奧斯卡上提名了9項奧斯卡,最後斬獲最佳影片、最佳女主角、最佳改編劇本和最佳化妝四項大獎。《為黛西小姐開車》放在整個奧斯卡歷史里來看,都是一個清流般的電影,如果要選一個歷屆奧斯卡最佳影片里的小格局佳片,大概《為黛西小姐開車》可以名列第一。
它的故事極其簡單,一個猶太人富太太和一個黑人司機長達幾十年的友誼,背景又很討巧設定在馬丁·路·德金的年代,非常政治正確。看上去,它好像什麼都沒講,最終卻因故事的脈脈深情而感動。

這年的奧斯卡最佳導演得主是奧利弗·斯通(《生於七月四日》),提名的有:伍迪·艾倫(《罪與錯》),肯尼斯·布拉納《亨利五世》,吉姆·謝里丹(《我的左腳》),彼得·威爾(《死亡詩社》)。奧利弗·斯通一個美國老炮,伍迪·艾倫一個美國老知識分子,肯尼斯·布拉納是英國莎翁劇王子,吉姆·謝里丹愛爾蘭人,彼得·威爾則是澳大利亞融入好萊塢的先驅人物。
奧斯卡排斥某些電影人的原因,無非兩個,地域和年紀。《為黛西小姐開車》的導演布魯斯·貝爾斯福德,地域上來說,他也是一個澳大利亞人。年紀上,比他的澳大利亞老鄉彼得·威爾還年長4歲,何況同屆還有青年才俊肯尼斯·布拉納,此時芳齡29歲。所以看來他的落選,原因並不那麼簡單。

奧利弗·斯通、彼得·威爾和吉姆·謝里丹三個人,在這屆奧斯卡同時提名了最佳導演和最佳影片。《生於七月四日》、《我的左腳》和《死亡詩社》是非常典型的奧斯卡口味電影,反戰、傳記和勵志。加上三位導演本身的江湖地位、藝術涵養、主流獎項受歡迎程度,當然是毫無疑問雙殺。
這裡就出現了兩個不同選項,最佳導演提名里的肯尼斯·布拉納的《亨利五世》、伍迪·艾倫的《罪與錯》,與最佳影片提名里的菲爾·奧爾登·羅賓森的《夢幻之地》、布魯斯·貝爾斯福德的《為黛西小姐開車》。
一交叉比對,不難看出,這又是奧斯卡雨露均沾點一種把戲。提肯尼斯·布拉納是鼓勵年輕創作者,雖然是靠莎翁劇這種老到不行的傳統題材。伍迪·艾倫,好萊塢獨立製作知名三八旗手。《夢幻之地》又是一個傳統好萊塢主旋律,它和《生於七月四日》、《我的左腳》、《死亡詩社》這種大師加持過的還不同,它代表了一種平庸的傳統。

《為黛西小姐開車》,對比它們來說,就成了一個獨立而又傳統的存在。它比《罪與錯》主流,比《夢幻之地》新穎,比《亨利五世》獨立,但又遠不如《生於七月四日》、《我的左腳》、《死亡詩社》大氣。
回到今年奧斯卡,五個最佳導演提名人選,拋開傳統主流視野的諾蘭和小眾文藝派的保羅·托馬斯·安德森,以及籍貫和作品都政治極其正確的陀螺。剩下倆新人導演,格蕾塔·葛韋格和喬丹·皮爾代表了兩種極端政治正確,女性導演拍女性題材,黑人導演拍黑人題材。但《三塊廣告牌》是男性導演拍女性主角故事,在今年的好萊塢眼中,可能有一點越界。

我個人認為,評價一部電影,應該從兩個維度出發,一個是個人的觀影經驗,個體經驗可以決定是否喜歡一部電影。但是一個人的口味畢竟是有限的,於是就需要另一個維度,用更為寬廣的視角去衡量一部電影,也就是從電影理論、電影產業和電影史的角度客觀評判。尤其對於個體經驗不喜歡,但是在不同觀眾領域、文化背景下獲得高評價的影片,更需要客觀的評價體系,而不是拿個體主觀經驗去掩蓋一部電影的客觀存在價值。
從我自己出發,是很喜歡《三塊廣告牌》。但要是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它沒有提名最佳導演,應該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它的劇本敘事和演員表演實在太搶眼,單看導演的部分並沒有太強的存在感,不如前作《七個神經病》、《殺手沒有假期》那麼突出。
很多人都說《三塊廣告牌》多麼政治不正確,其實它政治非常正確。立廣告牌,就是言論自由。廣告牌針對警察局,就是人民質疑政府不作為。恰好警察局局長,既破不了案,還身患絕症,簡直擺明了在說“川普政府藥丸”。加上典型的天使與魔鬼結合體人物,以及聖經敘事模版,真的是一部非常完美的好萊塢式電影。

就算沒有奧斯卡最佳導演提名,也並不妨礙它成為一個很好的奧斯卡最佳影片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