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盟友：細數美國對庫爾德人的背叛史
2019年3月20日，伊拉克阿克拉鎮，伊拉克庫爾德人慶祝諾魯茲節到來。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記者 | 肖恩
土耳其對敘利亞境內的庫爾德武裝發起軍事行動，曾經的盟友美國卻以局外人的姿態「圍觀」。
「美國出賣了我們。」一名負責守衛美國軍事基地的庫爾德戰士說，他的身後是仍然飄揚著的美國國旗。10月6日，美國總統川普在與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通電話時臨時起意，決定從土敘邊境邊境撤軍，為土耳其深入敘利亞境內建立安全區，並清除該區域內的庫爾德武裝清除障礙。
而就在9月底的聯合國大會上，當被一名庫爾德記者問到關於美國與庫爾德人的關係時，川普還表示雙方相處得很好，美國一直在試著幫助他們。川普表示，成千上萬的庫爾德人在與極端組織伊斯蘭國（ISIS）抗爭的過程中犧牲，他們是為自己而死，也是為美國而死。
沒有人想到，不過半個月，川普的「一時興起」讓庫爾德人的處境風雲突變。失去了作為靠山的美國，兵力和裝備等硬體條件也差一大截，庫爾德人在強大的土耳其軍隊面前就像是待宰的羔羊。
實際上，自從20世紀初奧斯曼土耳其帝國隕落後，「除了大山沒朋友」的庫爾德人就為了生存而單打獨鬥，而向來熱衷於扮演中東「和平使者」的美國從來就不是他們能夠全身心信賴的盟友，並多次上演「背叛」戲碼。
美國的這一傳統可以追溯到一戰時期。1918年，時任總統威爾遜在戰後出版的《十四點和平原則》中明確提出「土耳其境內各民族應予自治」，使庫爾德人深受鼓舞，興起了獨立建國熱潮。1920年《塞夫爾條約》（the Treaty of Sevres）的簽訂讓庫爾德人短暫實現了擁有獨立民族國家的夢想，提出建立自治國家庫爾德斯坦，卻在三年後被美國支持的《洛桑條約》（the Treaty of Lausanne）打破。
《洛桑條約》將15萬平方公里的庫爾德人聚集區劃到伊朗，8萬平方公里的庫爾德人聚集區劃到伊拉克。從此，作為中東地區第四大民族的3000萬庫爾德人被分散在伊拉克、伊朗、土耳其、敘利亞等國，在任何一國都是少數民族。
這是美國對庫爾德人的第一次背叛，也可以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次。彼時主導這一場交易的是仍為「日不落帝國」的英國。這也開啟了庫爾德人漫長的建國抗爭史，勢單力薄的他們不得不寄希望於域外大國的支持，於是美國成為庫爾德人難以割捨的心結。
兩伊對峙時期
二戰後美國逐漸取代英國成為中東的隱形霸主，也再一次成為庫爾德人求援的對象。但自20世紀後半葉以來，因利益而分分合合的戲碼多次在美國和庫爾德人之間上演。
1963年，阿拉伯復興社會黨發動政變，推翻時任伊拉克共和國總理卡塞姆（Abdel Karim Kassem），並建立一黨專政統治。這背後，美國的助力功不可沒。
與此同時，華盛頓說服伊拉克境內的庫爾德人支持新政權。於是在1970年，伊拉克政府與庫爾德斯坦民主黨簽署了一項自治協議，承諾給予庫爾德人更多自治權。庫爾德人隨後在伊拉克北部的埃爾比勒、蘇萊曼尼亞、杜胡克三省建立自治區，以埃爾比勒為首府，並成立了議會。
但好景不長，伊拉克政權和蘇聯交好讓美國嗅到了威脅 。時任美國總統尼克松馬上轉向了伊拉克的死對頭伊朗，而庫爾德人就成為美國和伊朗牽制伊拉克的棋子。1973年，美國與伊朗國王達成秘密協議，通過美國中央情報局和以色列情報部門摩薩德秘密資助庫爾德叛軍與巴格達對抗。
為了平息庫爾德人的叛亂，伊拉克在1975年與伊朗達成了《阿爾及爾協議》（Algiers Agreement），兩伊又恢復了「睦鄰友好」關係。眼見中東盟友已經收手求和，美國當即收回了對庫爾德人的支持，切斷與庫爾德人的所有官方聯繫。時任國務卿和國家安全助理基辛格曾這樣評價美國對庫爾德人的政策：「如果庫爾德人開不起玩笑，就讓他們見鬼去吧。」
據美國《新共和》雜誌報道，當時焦躁萬分的庫爾德領袖曾致信美國總統卡特說，如果不是完全相信了美國的承諾，這場災難就不會降臨在庫爾德人頭上。
薩達姆暴政時期
在接下來的十幾年裡，人力物力都處於弱勢的庫爾德人對伊拉克統治者薩達姆的鎮壓幾乎沒有還手之力。1987至1988年間，薩達姆在伊北部的庫爾德斯坦地區發動安法爾（Anfal，意為戰利品）行動，進行種族滅絕計劃。伊拉克前人權部長阿明曾披露，這兩年間被迫害至死或當場處決的庫爾德人有50萬。
1988年3月16日，伊拉克軍隊對庫爾德城鎮哈萊卜傑發動化學武器襲擊，造成大約5000名庫爾德人死亡，1萬人受傷。這是歷史上動用化學武器對付平民的最大一次軍事行動。按新聞網站The Intercept的說法，當時的里根政府對薩達姆使用化武的計劃了如指掌，卻拒絕對伊拉克發動制裁，因為他們「欣賞」薩達姆對伊朗政權帶來的巨大打擊。
但到了90年代老布希上台後，美國又開始主動對庫爾德人釋放結盟的信號。老布希呼籲伊拉克軍方和人民掌握起主動權，逼迫薩達姆下台。他的一席話讓庫爾德人以為美國跟他們站在同一戰線，也有了與薩達姆政權對抗的底氣。
但他們沒想到的是，美國似乎很快就忘記了自己說過的話。就在庫爾德人的反抗取得初步成果時，領導多國部隊的美軍中央司令部司令施瓦茨科普夫（Norman Schwarzkopf）在允許伊拉克軍用飛機飛行的情況下批准了與伊拉克的停火協議，結果伊拉克利用軍用直升機鎮壓了北部庫爾德人和南部什葉派穆斯林對薩達姆的反抗行動。
1991年4月，美、英、法將伊拉克境內北緯36度線以北劃定為庫爾德人「安全區」，隨後正式移交給聯合國，第二年又在伊拉克南部北緯32度以南地區建立了「禁飛區」。
與此同時，一個由美國一手培植的伊拉克反對黨伊拉克國民大會加入了權力鬥爭。1995年，美國中央情報局與庫爾德人制定了一個刺殺薩達姆的秘密計劃。但由於華盛頓的指示前後不一，造成局面一度混亂，最終庫爾德民主黨倒戈薩達姆陣營，計劃以失敗告終。因為美國拒絕給予空中支援，導致700名庫爾德反對派遇害，還有一大批人被捕。
2003年，美國發動第二次伊拉克戰爭，成為了美國和庫爾德人關係再次轉圜的契機。與美軍聯合推翻了薩達姆政權后，自認是美國忠實盟友的伊拉克庫爾德人又一次看到了獨立建國的希望。但對於美國來說，庫爾德人更像是其在中東地區的「槍手」，是打擊基地組織和ISIS的主力。2013年ISIS對敘利亞北部的庫爾德人聚居區發動襲擊后，敘利亞庫爾德人也加入了美國的盟友圈，成為打擊敘利亞境內ISIS勢力的重要力量。
而建立一個真正的民族國家，不過是庫爾德人始終無法實現的美夢。2017年，伊拉克庫爾德舉行獨立公投，92.7%的人贊成獨立。但美國國務卿蒂勒森隨即表示，該次公投及其結果缺乏合理性，美國將繼續支持伊拉克的統一與繁榮。
土耳其更重要
幾十公里以外，土耳其境內的庫爾德人也遭遇了種族清洗，而土耳其用來對付庫爾德人的武器正是來自美國。美國戰地記者蘭德爾（Jonathan Randal）曾指出，1994年土耳其創下了兩個紀錄：一是成為美國最大的武器買家；二是對庫爾德人的鎮壓最嚴重的一年。
這一次，在北約強國土耳其和跟隨自己的庫爾德人之間，美國再次選擇了土耳其。
縱觀歷史，庫爾德人一次又一次成為美國政治與外交利益的犧牲品。但《金融時報》指出，在目前的國內形勢下，此次美國能給川普的容錯空間更小，他這次背叛的代價或許比之前要高得多。他不僅讓盟友措手不及，也讓美國人大吃一驚。不管是敘利亞武裝力量，還是駐敘美軍，都是在美國宣布撤軍當天才得到消息。而川普說辭的前後矛盾，也不免讓士氣大受打擊。
此外，川普越是不把盟友放在眼裡，後者堅定支持美國的可能性就越小。也許在下次華盛頓需要庫爾德人時，他們會要求美國自己承擔更多風險。
但無論如何風雲變幻，這個正處於風雨飄搖中的古老中東民族，還要繼續在尋找家園的路上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