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文產值近百億的背後，IP改編癥結何在？

來源：華誼兄弟研究院（微信公眾號：HBresearch）

前些天，“網路文學+”大會上傳來消息：中國網路文學市場規模已達90億元。這一驚人數字的背後，是1300萬網路寫作者1.5億文字的日更量，3億多網路讀者的追捧以及上百萬稿酬的誘惑。①但是與這一連串數字不相稱的，是近來頻頻引發爭議的網文抄襲風波與改編影視作品的口碑撲街，讓人不禁懷疑，這些年被資本熱炒的IP神話失靈了嗎？這個問題，深深困擾在每個從業者的心頭。今天我們就來探究一下，網路文學IP改編的癥結和機遇究竟在何處？

網路文學的特質：我們所面臨的時代

網路文學的火熱已成為不爭的事實，從最初的“污名化”到今日資本爭奪一路走來，因為本身體量巨大、魚龍混雜，我們依然很難說對網路文學有了充分的了解，國外也罕有先行經驗可供借鑒，當年盛大文學曾謀求赴美上市，但是由於美國無法界定網路文學的商業模式和版權歸屬，最終只得作罷。②在這樣的情況下，從業者必須重新摸索，認清網路文學創作不同於經典文學的特質，才能理解網路文學改編影視劇與傳統改編的不同之處，有的放矢地完成IP轉換。 個人化

網路文學（主要指以敘事文學為主的小說，下同）無論是從其書寫對象、功能，還是文學形態來講，都具有非常濃重的個人色彩。“網路文學的主要興趣在於抒發極具個人色彩的情緒和感受，而不在於這些情緒和感受所具有的社會歷史價值和深度。”③由於網路文學極大地放寬了編輯的審核、出版的審查，其創作具有高度自由化的特徵，文學作家筆下的社會問題、鄉土變遷、現代性的拷問，讓位於以強烈個人動機為驅動的繁複情節建構。無論是現實題材、古典題材抑或玄幻題材，都呈現出上述的特點。④

現實題材的網路文學相比傳統的現實主義文學，不再以展現宏闊的時代特徵為歸旨，而是注重表現現實中職場、商場、官場或個人生活中的個體感受。如近兩年由網路小說改編的熱播劇《歡樂頌》，以5位年輕女性的職場、戀愛和家庭生活為主要敘述場景，每個人各自不同的成長之路。《杜拉拉升職記》《蝸居》等網文改編亦無不是如此，儘管對時代問題有所表現，但讀者出於遭遇相似現實情況所引發的的情感共鳴，顯然是這些IP廣受歡迎的最主要因素。

古典題材雖然形式上以古裝、宮廷的面貌出現，但是不再著力於表現類似《三國演義》《紅樓夢》中的宏大主題和群體畫像，而多以個人恩怨為主線來展開故事。如網路小說改編成影視劇比較成功的範例《琅琊榜》，是以靖王奪嫡、林殊復仇為線索展開的故事，主要視野集中在朝堂上下，沒有擴展到江湖之遠。《後宮甄嬛傳》更是以少女甄嬛的個人成長曆程為主線，被勾連起來的宏大時代背景只是甄嬛個人表演的舞台。至於玄幻題材，則更是以天馬行空的現象、新奇化的文學體驗，滿足人們日常生活工作的壓力，宣洩人們欲求無法滿足的快感，無疑更加具有個人化的色彩。

網路文學在個人化的總體特徵之下，又具體表現為作者多元化、讀者群落化。網路文學的作者來自於各行各業，不少都有自己的本職工作，寫作只是他們的業餘活動和自主表達；而基於不同的作者風格，網路文學也產生了新的題材類別，如“甜寵文”、“種田文”、“官場文”等等，對不同年齡層次、收入層次的群體有著別樣的吸引力，以興趣為旗幟形成了不同的讀者群落，組成一股平民化的文學力量。進行網路文學的影視改編，如果忽視了這股個人化、平民化的力量，也就喪失了網路文學賴以存在的根基。 通俗化和速食化

網路文學沒有傳統文學中“文以載道”的責任意識和教化功能，也缺少像現代作家表現時代風貌的創作動因，因此，網路文學大多隻負責吸引讀者看下去，至於文字背後的意指的考量則相對缺失，表現為通俗化和速食化的特點。

為了吸引讀者，網路小說大多情節曲折複雜，線索叢生；而且由於其生產成本較低，並且按字數計酬，因此一旦受到讀者歡迎，作者便會無限制地繼續寫下去。我們可以發現，很多文學網站排名領先的小說，動輒上百萬字，情節展開緩慢但引人入勝，故事容量巨大。

但與很多網路文學作者不俗的情節架構能力相對的，是網路文學大多簡單的文法、淺近的意指，這與作者追求情感宣洩和高量的生產方式有關。另外，網路文學缺少象徵隱喻和形而上的內涵，其內容背景要麼是極其瑣碎真實的生活場景，要麼是完全架空的玄幻世界，缺少對現實的指涉和深度關懷，甚至有不少改編作品因為較黑暗或灰色的因素遭到了爭議。因此，網路文學的通俗化和速食化表現出的種種具體問題，對影視作品在情節建構、人設和主題方面的改編造成了難度。

網路文學改編的癥結：兩種媒介

網路文學不同於傳統文學的這些特點，決定了其改編的影視劇也必然要走更加審慎的路徑，從其創作和接受的個人化特徵出發。在此之前，當下行業的前車之鑒或許能夠讓我們發現網路文學改編影視作品的雷區所在。 情節改編和選角的限制

網路文學由於其個人化的特徵帶來的在情節方面的特點即曲折複雜、進展緩慢，作為閱讀文本來講，這樣的特點能夠被讀者接受，然而過長的劇情對於開機即燒錢的影視劇組來說是難以承受的。像長達228章、多達150餘萬字的《後宮甄嬛傳》、268章的《歡樂頌》這樣的網路小說，改編劇本必須對原著情節有所刪減或側重，有時還要增加一些情節來補充原著的敘事漏洞。這一問題在改編成時長兩個小時的電影時則顯得更加突出。

例如，小說《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小說青丘女帝白淺與天族太子夜華跨越三生三世的愛戀，時空架構規模非常龐大，線索穿插交錯，改編成電視劇尚且將近六十集，改編成109分鐘的電影就出現了更大的問題，沒有看過原著和電視劇的觀眾很難還原這樣一個完整的故事。從長篇小說到電視劇，再到電影，版權方和製作方不能急求變現，忽視藝術形式之間的鮮明界限。

《請你原諒我》中有很多複雜的支線和關於人物家庭背景的交代，為葉藍秋最終的離去做足了鋪墊，但是改編電影《搜索》由於時長限制，不少內容沒有表現出來，結局轉變顯得略有些突兀。電影版的《心理罪》也有類似的情況發生，李易峰飾演的方木，其自身的心理問題並未有完整的情節交代，而只能通過較為生硬的大段獨白來告知觀眾，無疑降低了影片的觀賞性。

在人物建構上，影視劇選角往往要考慮到知名度、製作水準等因素，角色與讀者具有主觀性和個人色彩的理解或多或少都會存在偏差。如《泡沫之夏》選擇三十歲左右的大牌明星出演，與原著青少年故事的設定就有不少出入，引來粉絲的吐槽。在改編當中，應該認準小說原著的讀者是影視劇的首要觀眾，也是影片口碑的首批傳播者，劇本創作的情節變動、角色選取應該儘可能地貼合原著，而不要讓影片成為和原著無關的“同名作品”。 語言文本的限制

美國著名編劇、製片人悉德·菲爾德認為，小說和電影完全是兩種不同的媒介，“進行改編意味著從一種媒體搬運到另一種媒體”。⑤他認為，電影是用畫面講故事，而小說是用文字，文字與畫面，恰如蘋果與橘子。小說的文字或許可以一直跟隨主人公的視角敘述，但是作為電影則不行，電影要用動作，來建構一個個的場景。

試想想我們對小說的閱讀體驗，大多是某一句話能夠深深吸引我們，但是對於電影來說，場景畫面則更加令人印象深刻，如提起《肖申克的救贖》我們就想起主人公越獄后在暴雨中張開手臂的畫面，提起《老炮兒》我們就能想起六爺舉著軍刀奔跑在湖面上的場景，與小說不同，展現人物動作的連續畫面是一個電影講故事的依憑。

但是這些也正是很多網路小說所缺少的。如今年暑期上映的《悟空傳》的改編就受到了這方面的限制，今何在的原著有大量動人的內心獨白，而缺乏場景性的描寫，這就給改編造成了很大的難度。而且電影僅只是選取了原著的一小部分進行展開，又有所擴充，但是整個主題也從對抗心魔弱化為了反抗天庭的傳統主題，難以企及原著的境界。被粉絲集中吐槽的一點就是刪去了原著中本就少有的阿紫和悟空桃園對話的場景，反而保留了大量文學化的口號式台詞，在影像中的呈現令人尷尬不已。

網路文學作為影視IP的價值與機遇

網路文學之於影視是兩種媒介，但網路文學之所以作為IP改編能夠獲得廣泛的認可和執行，是因為拓寬了原有影視劇的題材來源、節約了擴大化生產的劇作成本、擁有大量原著粉絲的關注度和流量數據。要開闢網路文學IP開發的道路，也必須從網路文學自身的特點和以上幾點優勢著手。

首先是在題材方面。除了上述的幾個主要題材之外，網路文學還存在很多其他可供挖掘的方向，能夠比較容易地同現階段的劇作方式結合起來。如深受職場青年歡迎的官宦題材、表現生活瑣碎細節的“種田文”，這些題材的類似作品在美國、日本都有大量觀眾喜愛，而且不需要動輒好幾個億的大製作來進行特效渲染，比較符合我國當下的影視工業製作水準和觀眾口味。⑥

再者，改編要忠於原著，也就是忠實於影片的第一批觀眾，即原著的讀者群體。這些讀者群體是什麼樣的人呢？截至2017年6月，網路文學用戶規模達到3.53億，較去年底增加1936萬，佔網民總體的46.9%。其中手機網路文學用戶規模為3.27 億，較去年底增加2291 萬，占手機網民的45.1%。⑦他們和視頻網站重度用戶和觀影頻次較高的人群是相符合的，並且活躍在互聯網的各個角落，在社交媒體上擁有話語權。

改編網路小說一定要把握住原著的精髓，把握住其受歡迎的部分在哪裡。《琅琊榜》的電視劇的改編刪去了原著中過於黑暗的部分，強化了最受歡迎的輔佐明君、沉冤昭雪的主線，因此獲得了較大的成功，這是劇作改編不可忽視的一點。⑧

結語

儘管有觀點認為劇本改編不能完全被原著束縛，但是就目前的語境而言，必須要適當靈活變通，做出取捨，既要把握好電影、電視劇本身的藝術特點，又要忠實於原著的IP內核。一個新的影視劇要想在市場上立足，須獲得掌控話語權的觀眾的口碑。而讀者閱讀網路文學過程中個人體驗的強化，使其在腦海中已經先入為主地形成了角色的固定形象和情節的期待。每一個能夠火起來的網路文學IP，背後都代表著一定讀者群體共同認可的、也非常私人化的價值理念和人格理想。影視劇作如果重振旗鼓另開張，上映或播出后或許難以獲得良好的口碑。因此，牢牢把握住網路文學的個人化、平民化特徵，遵循原著的人物、情節設定，保持其吸引讀者的精髓不變，或將是突破網路文學IP運作癥結的良方。

參考資料

①網路文學產業步入紅利期

http://3g.cnfol.com/news/chanyejingji/20170814/25159731.shtml

②同①

③劉俐俐，李玉平：《網路文學對文學批評理論的挑戰》

④ 褚曉萌：《網路文學影視劇改編研究》

⑤悉德·菲爾德：《電影劇本寫作基礎》

⑥被網路文學包攬的熱門影視劇

https://mp.weixin.qq.com/s/PWzklK88jBx90UU8DdJORQ

⑦第40次《中國互聯網路發展狀況統計報告》發布

https://www.cnnic.net.cn/gywm/xwzx/rdxw/201708/t20170804_69449.htm

⑧同⑤

⑨劇照來源於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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