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友誼中那些「偉大的屁話」時刻|專訪《想你了》導演麻贏心

許多時候,「想你了」這三個字更頻繁出現在一段纏綿悱惻的愛情里,或者一段充滿了對抗與和解的親情里,卻很少有機會出現在一段友情里。電影《想你了》偏偏將這句話安放在兩位女性之間。

電影講述了兩位女性高凡(章若楠 飾)和汪美麗(金靖 飾)之間親密的友誼,她們一起開著「屁話」玩笑,一起用加特林煙花擊退飯店鬧事者,一起說走就走去聽孫燕姿的演唱會……顛覆大多數觀眾既有認知的是,這段關係並沒有按照慣常套路分崩離析,女性友誼少有的始終堅固著。導演麻贏心說,她更想呈現女性友誼中「純真」的那部分,這也是大多數影視中忽視的部分。

女性友誼中那些「偉大的屁話」時刻|專訪《想你了》導演麻贏心
電影《想你了》(圖源:豆瓣)

在接受界面文娛專訪時,麻贏心坦言,很大程度上,電影與她個人生活經驗密切相關,高凡和汪美麗雖然是互補角色,卻都承載著她人生許多個側面。除去那些支撐她度過艱難時刻的友誼之外,麻贏心還想講人與身體關係,愛與理解的縫隙,以及生命的意義。

在純真友誼之外,麻贏心還想呈現那些震撼的生命瞬間複雜的人性時刻,但她不想沉重處理這些議題。因此,幽默成了全片的底色,一些戲謔與調侃總會時不時冒出來。

或許,在麻贏心看來,電影《想你了》就是締結她與觀眾友誼的一個開始,她想跟觀眾講一些彼此之間會懂的「屁話」

01 純真比其東西都更有力量

界面文娛:電影《想你了》的創作起點是什麼?為什麼女性之間的友誼激發了你的創作欲?

麻贏心:這和我的生活經驗密切相關。我人生中很多重要時刻都與朋友一起度過,那些看似無聊的時光,因為有了朋友變得有趣,那些比較艱難的時刻,我們也是一起一邊哭一邊笑地度過的。我相信很多人也有類似的經歷。

當下談論女性友誼時,有時為了展現「多元」會把問題想得越來越複雜。我剛接手這個項目時,也面臨很多問題:什麼是女性友誼?女性有哪些特質?但回到我自己的生命經驗,我覺得它就是一段很純真的關係。不過,像我所經歷的那種朋友相處方式,似乎還沒在銀幕上看到過

以前女性友誼會更多出現在青春片里,那種純真往往只屬於青春期。而這部電影里的兩個女孩大約三十歲,但她們之間的關係仍然純真。

電影表面上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但我更想表達的是一種精神上的出逃: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已經離開了日常、離開了社會身份、離開了生活中的種種束縛,但並不是說現實問題不存在。寫劇本的時候,越寫到最後,我越意識到,純真比其東西都更有力量。

女性友誼中那些「偉大的屁話」時刻|專訪《想你了》導演麻贏心
電影《想你了》(圖源:豆瓣)

界面文娛:電影里兩個主角從小認識,友誼一直延續到30多歲。在你看來,這段友誼旅程中,18歲的女性友誼和30歲的女性友誼,情感重點有什麼不同?

麻贏心:18歲時,彼此的世界就是對方,各自的身份也相對單一,但到了30歲,女性的身份變得複雜了很多。而友情不是社會對你有所期待的關係,它完全是自然的、源於真實需求的關係。

我記得去年義大利電影《還有明天》里有一段情節,女主角迪莉婭忙完家務後去做一點零工,在這些工作結束之後,會去跟賣菜的女友見面,兩個人一起抽支煙、喝杯咖啡,那一刻她們才是真正的自己。和朋友在一起時,你就是你自己,不再有其身份、責任、義務或別人的期待。

社會意義上的幸福或成功,往往由那些外在身份定義,但那些東西無法定義一個人是否真正幸福。朋友關係像是漫長生活中的「縫隙」,但回頭來看,真正定義你人生是否幸福的,往往正是這些縫隙里的關係。

界面文娛:現實里,朋友會因為各種原因離散,但是在電影里,為什麼兩人的友誼能一直延續下去?

麻贏心:第一,電影本身就是對現實的一種補償正因為現實中不常有,才可以在電影里呈現。第二,這個設定其實是我把人生各階段不同朋友帶給我的感受,濃縮進了一部電影里。

我小時候有好朋友,離開家鄉后又有新朋友,工作后也各有階段性的友誼,而這部電影會讓人回想起各階段的朋友,甚至可能會成為你重新聯繫某個久未聯絡的老友的契機。我在籌備時有個男性朋友看了劇本,就和十年沒見的朋友打了通電話。

02 完全生長在一起的朋友

界面文娛:高凡和美麗這兩個角色,你在設計時有什麼想法?

麻贏心:兩個角色都有我自己的投射。高凡主體性很強,她一直清楚自己要什麼,會一直往前跑,有點辛苦,但她會把自己要什麼這件事情一直執行到人生最後一刻,包括最後面對死亡,她也要按自己的想法去做,而汪美麗像個小孩,把人生當成了遊樂場,但她在精神上依賴高凡,高凡也需要汪美麗的依賴。如果高凡離開,汪美麗就必須長大汪美麗帶給高凡的主要是快樂,這是無價的,

高凡身上可能更多投射了我,我也是早早讓自己長大,但同時又沒怎麼長大,那個「沒長大」的部分就是汪美麗。高凡身上還有我很熟悉的經驗,比如疾病、對身體審視、對奮鬥價值的判斷,以及面對死亡時的自主性。

我很喜歡汪美麗身上的兩個東西很快樂,很脆弱,而且她並不掩飾自己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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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凡(章若楠 飾)和汪美麗(金靖 飾)(圖源:豆瓣)

界面文娛:關於女性友誼的締結契機,你是怎麼設計的?

麻贏心:我沒有用太多戲劇化的手法,比如誰幫了誰、誰救了誰來書寫她們友誼的起點我覺得最重要的是兩個人都渴望友情,都很孤獨——一個是父母離異后被丟回老家的孩子,另一個表面不錯,但父母長期爭吵,常聽到「要不是為了你我們早離了」這種話。而且,她們「看見了」對方,說得肉麻一點,就是她們看見了彼此的美麗和脆弱。

界面文娛:電影里她們經常講一些「屁話」,你怎麼理解女性友誼中的這種「屁話」時刻?

麻贏心:電影里有一場換藥的戲直接講到了這一點:高凡身心受創時,汪美麗看到朋友身處這樣的情境當中,她感到難過,兩個人都非常悲傷,但她們還是會開一些玩笑,說一些「屁話」。

雖然日常生活中未必有那樣極端的情境,但那些「屁話」我看來就是一種確認,無論生活如何變化、我變成什麼樣子、你變成什麼樣子,我們之間有些東西不會變。我覺得這是「偉大的屁話」,因為它我們在任何情況下「我還是我」。

界面文娛:電影里有一段高凡和汪美麗拿出加特林煙花來對抗飯店鬧事者的戲份,為什麼這樣設計?

麻贏心:我就是很想拍一場又中二又浪漫的戲。一方面,電影是人生的補償,我想做自己做不到的事。另一方面,那場戲到了那個節點,高凡的情緒需要釋放,常規做法可能是衝突或拉扯,但那天正好是跨年,我就想拍一場和現實主義基調有點不同的戲

同時那場戲也說明她們會互相保護,高凡看到汪美麗處在危險中會出手,兩個人一起共同戰鬥,這是她們互相保護的一種意象化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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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想你了)(圖源:@電影想你了)

03 愛與理解之間的距離

界面文娛:高凡年輕時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夠在海報的最頂端,後來她的名字終於在最上面了,為什麼她卻選擇用刀將名字從海報上割下帶走?

麻贏心:仁科飾演的藝術家曾對高凡說過,人的一生就是努力在這個世界上留下名字的過程,每個人的名字都不屬於自己,它的價值和意義是由這個世界定義的。所以,高凡最後的這個動作是要拿回自己的名字,她要定義自己的人生最後到底是什麼樣子,同時她不需要再證明什麼了,她人生的最後這段旅程要由自己來定義。

界面文娛:高凡的丈夫何廣文在高凡生病後表現得體貼,但又在一些重要時刻和高凡有一些錯位,為什麼

麻贏心:這段得到的反饋很多,大家不確定我把何廣文到底塑造成好丈夫還是壞丈夫,電影始終沒有給他一個定型。

何廣文把高凡照顧得很好,但我覺得這種照顧並不等於他能真正理解高凡的生命體驗。因為高凡面臨的不僅是治療問題,還涉及身份認同、親密關係重建、女性尊嚴和魅力的重建。這些感受容易被善意遮蓋,所以我在處理何廣文這個角色的時候,既不想因他的體貼就忽略他對高凡的傷害,也不想因他某個瞬間人之常情的反應就否定他。我們想盡量呈現「愛和理解之間的距離」。

女性友誼中那些「偉大的屁話」時刻|專訪《想你了》導演麻贏心
電影《想你了)(圖源:豆瓣)

界面文娛:高凡在做了乳腺癌全切手術后換藥那場戲台詞不多但情感濃度很高,當初是怎麼設計和拍攝的?

麻贏心:章若楠主要還是要呈現高凡術后的身體狀態,她為這場戲在身體上做了很多準備;金靖在那場戲之前她沒見過高凡術后的樣子,我希望能捕捉到她第一次看到后最本能的反應。

拍攝之前,我們一起聊這場戲,我說自然、輕輕演就好了,她們都說這場戲我們不準備哭的。但一開拍,金靖把手搭在章若楠身上說「我的手有點涼」時,她就哭了,章若楠也哭了。沒有要求演員哭得稀里嘩啦,但她們現場的反應都是相互激發出來的——汪美麗見到高凡的樣子剋制不住,高凡又因為汪美麗的反應而剋制不住。

界面文娛:為什麼決定直觀化地呈現乳腺癌全切手術后的身體?有過猶豫嗎?

麻贏心:這跟我很想講的一個東西有關——人和自己身體的關係。我年輕時也有過一個階段,因為我經歷過很多次手術,身上有很多傷口,我無法和自己的身體建立良好的關係,但現在我把這些當作人生經歷的一部分。

另外我覺得乳腺癌跟其它癌症有一些不同,因為女性的胸部一直被賦予很多意味,銀幕上還沒有這樣展示一個女性的身體。所以,我們對乳腺癌對女性意味著什麼其實是缺乏直觀的認識的,而那場戲到最後,其實把那些胸部所帶有的「意味」都消解了,就只是人的身體受了創傷。

界面文娛:像《還有明天》用歌舞片處理家暴場景一樣,你在處理乳腺癌的術后傷口時是否也有過「要不要展現、如何展現」的矛盾?

麻贏心:這和家暴不同,家暴是外部暴力下的承受,大家知道那是什麼,但乳腺癌術后的情況很多人並不清楚,而且對於女性來說,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先接受自己,然後別人才可能接受自己。

我們不能假裝那些創傷不存在、不能被討論、不能被看見。這個鏡頭對於電影來說不可或缺。以及我們無論說再多,都沒有那個鏡頭讓大家知道女性到底經歷了什麼她將來還要面臨什麼,會有更直觀的感受理解。

界面文娛:包括後面高凡和何廣文之間的細微互動,是否也涉及到了「對身體的接納」?

麻贏心:其實很多時候不僅伴侶不接納,女性自己也無法接納自己,這種情況很常見,她無法在另外一個人面前袒露自己手術后的身體。我在搜集資料和現實採訪的時候會發現

但高凡是一個能接受自己的人,她在創傷后仍試著跟往常一樣表達自己的慾望。最後拿回名字的動作也包含了這些,她不再證明自己能走到什麼樣的位置,也不再證明自己的魅力,而是接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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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想你了》(圖源:豆瓣)

04 人生是許多盡興的時刻

界面文娛:電影也涉及生死議題中間夾雜了很多細碎幽默,你擔心幽默會消解死亡的嚴肅性嗎?

麻贏心:這首先來自我的生命經驗,即使面對疾病和死亡,我也還是可以開玩笑的。死亡是必然的,它只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問題,但是只要你還能開玩笑,你就能奪回一部分生活。

患病也是同樣的道理。當一個人患病後,能不能不要用疾病定義一個人,一個患病的人仍然有工作、美麗、社交、消費的需求,這聽起來是一個很簡單、很基本的事情,但是很多時候外界對於患病的人的生活想象可能就只有一件事——樂觀地對抗疾病。我覺得這種想象沒有任何惡意,但是我們的想象確實是非常有限的,事實上,一個人是不能這些東西定義的。

電影里,高凡患病後仍想工作,仍然在乎是否體面,仍然和朋友們開心相處,仍然拿自己的病開玩笑,但這些東西才構成一個活生生的人。

界面文娛:你希望通過這部電影傳達怎樣的一種生死理解?

麻贏心:我只有一個階段性答案。我常會想人生到底值不值得,我現在階段性的答案是:人生是一些時刻,如果回頭看有一些很棒的時刻,那人生就是值得的。

女性友誼中那些「偉大的屁話」時刻|專訪《想你了》導演麻贏心
導演麻贏心(圖源:豆瓣)

界面文娛:你曾說過「30前我的腦海里沒有死亡,我覺得人生會無限長」後來姥姥的去世讓你對這件事有了感知,這麼多年你的生死觀有發生變化嗎?

麻贏心:現在我把死亡當成一個非常具體的事情,而不是遙遠、夢幻的事情。它不再是不會發生的事,而是非常具體的現實。

有朋友問我是不是因為人生經歷過多接近死亡的事情,所以不再懼怕死亡,我說不是,人生有太多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比如你不知道自己是誰、對生活喪失了自主性,這些對我來說比死亡可怕。

知道死亡會來,反而我更盡興、更充分地活在當下。我現在感受到的盡興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生活就會突然給你一個時刻,會讓你覺得「已經有了這麼多好時刻,居然還能更好」,這就是實踐這個想法后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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