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查理九世》導演王競:重塑世界觀才能有好故事

在兩年前,很難將導演王競跟一部兒童讀物《查理九世》聯繫起來。

王競是北京電影學院攝影系主任,也是《萬箭穿心》、《大明劫》等講述嚴肅故事、表達作者情緒的影片的導演。

《查理九世》是雷歐幻像的代表作,共出版27本小說,講述了四年級小孩墨多多在收到爺爺送來的一隻名為“查理九世”的狗之後,跟他的小夥伴一同進行奇妙歷險的故事。

【專訪】《查理九世》導演王競:重塑世界觀才能有好故事
《查理九世》小說故事是略帶黑暗氣質的探險故事

王競改編《查理九世》,還是出品方光線彩條屋這家擅長動畫電影公司的首部真人電影。這樣的一個看似不可完成的任務已經完成過半,目前正在後期製作。

重建世界觀,是王競對原著作者、出品方提出的改編空間,也是他搭建自己世界的開始。

在執導《孩子那些事兒》時,王競已經有過從結構上進行改編的嘗試,但從世界觀這樣的根基處進行修改還是首次。

【專訪】《查理九世》導演王競:重塑世界觀才能有好故事

對《查理九世》這樣的兒童讀物來說,如果希望吸引成人觀眾進入影院,那必須大破才能大立。王競不滿意原著中孩子們“為了探險而探險”,以及孩子在整個故事中沒什麼變化的性格特徵,一些關鍵性角色也有成為“功能性角色”的嫌疑。

為了將故事真的在現實中找到立足點,他將整個故事搬到了他所熟悉的上世紀九十年代中的邊緣小城中。

同時,照顧到原著粉絲以及被片名吸引而來的少年觀眾,《查理九世》也是一部“視覺大片”。動作、大場景、視覺效果、趣味性,這些大片元素一個不差。

【專訪】《查理九世》導演王競:重塑世界觀才能有好故事
《查理九世》電影海報

王競甚至還糾正了許多年來纏繞在他身上的一個“誤區”。其實他本人的偏好,並不只是像他近期幾部影片那樣“苦大仇深”,一些輕鬆、有趣甚至緊跟社會流行話題也是他的興趣點。操作這樣的一個建立在現實基礎之上的兒童冒險片,或許正是他根據自己的喜好進行轉型的開始。

製作《查理九世》這樣一部高投資的作品,對他來說並不輕鬆,這甚至是他第一次操作高成本的電影項目。2016年10月開始從世界觀做劇本,2017年10月27日殺青,2018年7月13日上映,期間要完成超過1000個特效鏡頭,不過對早年一直在做廣告對王競來說,“壓力很大,但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或許,未來我們能夠看到像王競這樣的學院派導演,能憑藉對優質故事的把握,創造出更多在平均水準之上的老少咸宜的商業大片。

【專訪】《查理九世》導演王競:重塑世界觀才能有好故事
正在拍攝現場執導的王競(右三)

界面娛樂對話導演王競:

界面娛樂:第一次聽說您來改編《查理九世》這部作品很驚訝,因為這個兒童讀物跟您過去影片的風格很不一樣。您為什麼會接手這樣的一個項目的?

王競:一開始我跟光線談的是另一個項目,那個項目沒做成。然後他們推薦了一本《查理九世》這樣的書給我。我還以為是莎士比亞,想《亨利四世》那樣。後來他們給我說這是一套兒童讀物。我對題材沒有什麼限制,就看看唄。

我們是2016年5月收到書的,當時正在珠海拍別的片子。看了封面我就覺得“太高端”了,做不了。翻了翻也覺得,這個不是我想做的類型,是想拒絕的。

界面娛樂:後來他們做了什麼讓您覺得可以拍呢?

王競:當時他們讓我再看看,然後還發了一個策劃案給我。他們說,裡面那些方面的問題他們都注意到了,而且他們也不想做成那樣,其實是想做一部成人也會感興趣的片子。我對孩子這個題材本身不排斥,主要是覺得怕把片子拍的調性太低了。有了這次溝通后,我才開始正式看這套書。

界面娛樂:正式看了,對這套書的認識有什麼改觀嗎?

王競:看了頭兩冊,還是覺得這個故事的邏輯性,還有裡面的冒險故事,感覺沒有抓到冒險的意義,就是這些孩子他們為什麼探險。

後來開會來了以後他們告訴我,為了這個項目已經討論一年多了,也嘗試了很多的路子,但他們就是不想做成低齡的,而且他們也表示原作者給的改動空間非常大,基本沒有什麼限制,只要不動裡面的名字、不改孩子們的冒險模式就行。而且中間的一個404城的概念,讓我覺得很好。

界面娛樂:404城是小說中的一個冒險場景嗎?您希望用這個做出怎樣的效果?

王競:我們的神話系統跟西方最大的區別,我們經歷了文化斷裂,讓我們這一代、包括我們的孩子,跟神話系統是切斷的,從小聽的《女媧補天》之類的故事,都停留在書本上,不像西方,神話中的古堡、小巷裡陰森的小店都讓人覺得他們的神話系統是活的。如果現在讓我們的小孩去找定海神針,就很不真實。

但是我覺得404城靠譜。因為中國在冷戰時期挖了多少防空洞、那些軍事建設,至今都有神秘感的。它是中國人都可能有的神話,有可能把我們的神話系統激活。所以我覺得,就算是一個冒險故事,但從根基上來說有現實感,是可行的。

【專訪】《查理九世》導演王競:重塑世界觀才能有好故事
用複雜的布景還原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場景

界面娛樂:但原著中的低齡感應該怎麼處理?

王競:我覺得大家有一個誤區,就是想象類的租品,誤以為只需要一個好主意或者好故事,其實它們不是最重要的,結合強烈的現實感才是。比如《哈利·波特》系列,其實就是校園劇,但結合了神話體系之後,校園體系和家族樹都是很紮實的。托爾·金同樣如此,他的世界觀很龐大,有戰爭、政治、文化,價值觀很紮實。

我們總會誤以為先從故事開始,其實是錯的。我們做《查理九世》就先從世界觀開始。如果沒有想好這個,你再有多好的故事價值都是零。因為故事很可能跟我們的價值觀對不上。

所以我們從一開始,大概2016年10月,就在討論價值觀,把價值體系裡面這個那個的邏輯系統走通,再反過來做人物做故事。整個的創作算是反著的。

界面娛樂:做出來後跟原著的區別大嗎?

王競:區別很大。我們保留了小說背景里有一點兒暗黑的調性,也是我喜歡的地方。這是小說跟過去的兒童讀物不一樣的地方,能讓你看著要起雞皮疙瘩。然後我們保留了探險元素,以及這四個孩子和這條狗。因為人物的性格必須要重新建立。在小說里,這些孩子可以不變,他們可以從第一集出場什麼樣到最後還是什麼樣,中間不管經歷了什麼都還在原地。做電影的話,角色沒有變化是不可能的。你肯定得讓孩子的角色有成長,也是電影中的改變。

界面娛樂:好像狗的品種都改了,變成了黑柴犬?

王競:因為小說里是一隻㹴犬,但是那樣的狗出現在九十年代的小鎮上,會很奇怪。我們後來想找中華田園犬,我們拍攝需要4隻,但是根本找不到2隻完全相同的中華田園犬。最後決定用黑柴,畢竟它是一個成熟的犬種,能找到一樣的,而且畢竟以前我們養土狗的時候也經常看到一種四眼狗,跟柴犬挺像,不會那麼不合理。

【專訪】《查理九世》導演王競:重塑世界觀才能有好故事
查理九世

界面娛樂:原著作者雷歐幻像會透露一些設定嗎?小說還在連載中,有一些坑他也沒填吧?

王競:在大的體系上,他也沒跟我們透露太多。而且跟他聊的過程中,我們也發現他沒有建立一個大的完整體系,孩子的家長有時候都是功能性的出現,比如多多的爸爸隱約是個科學家,背景沒細說,狗來自他爺爺,可爺爺是誰也沒提。

我們不知道作者是故意埋坑等後面解釋,還是用完后就不用了,所以只能重新建立了家族系統,完全按照現實感去建立的。故事背景我們放在了上世紀九十年代的一個邊緣小鎮上,讓孩子們去探索一個隔壁的空間,這樣的可行性更高。

界面娛樂:這樣的背景,算是又回到您所擅長的風格了,而且這個背景是不是還會對劇情有一定的推動作用?

王競:對。在當時,國有資產流失向民間,中間的轉換會激發各種矛盾,雖然在片中這不是主線,但依然有一定的推動性。

【專訪】《查理九世》導演王競:重塑世界觀才能有好故事
探險的小夥伴都在上世紀九十年代風格的教師里

界面娛樂:在這些改動下,秦昊飾演的老墨看上去也有很多戲份。所以電影版的《查理九世》,跟此前的眾多原著故事都沒太大關係吧?

王競:老墨確實是我們的大改動之一。這個故事在原作里完全沒有,是一個全新的故事。

界面娛樂:你此前也有改編自小說的作品《萬箭穿心》,單從改編形式的角度來說,兩部作品的差別還蠻大的。

王競:《萬箭穿心》里大的故事結構和人物線索、人物調性都沒變。《查理九世》因為是系列作品而且還沒寫完,沒有完整世界觀的話,故事不太好用。就像以前我拍《孩子那些事兒》,也是從小說的結構開始改。

尤其是這個作品還不像《哈利·波特》那樣有連續的人物和情節脈絡,每一集都是獨立的故事,偶爾會有人物重複出現,但每一集都不一樣。

【專訪】《查理九世》導演王競:重塑世界觀才能有好故事
《萬箭穿心》中顏丙燕(右)的形象令人印象深刻

界面娛樂:您是北影攝影系的系主任,但是我發現您對劇本層面的認識也非常深刻。這方面的技能您是怎麼學會的?

王競:攝影系一直沒少出導演嘛。而且國內對導演的需求也很大,我個人也對當導演、講故事的興趣更高。上學時我就自己寫劇本,早期拍的第一部、第二部片子都是自己寫的劇本,後來的片子有編劇參與,我也會動手改。

學的話還是跟喜歡看小說有關吧,腦子裡就會有想講故事的願望、衝動。

界面娛樂:改動這麼大,會不會擔心原著粉,尤其是那些從小看到大的95后、00后觀眾的不滿?你覺得他們能理解片中的現實主義氣質嗎?

王競:《查理九世》肯定是不同年齡的人,去獲取不同的東西。我覺得孩子們從本質上弄懂不太可能,在片子的內核我們下了很多功夫,後來有一次聽哲學家汪民安講他拍的紀錄片《米歇爾·福柯》,跟他聊了聊,他覺得我們的內核不是一個創作思想問題,是一個哲學問題。

我覺得現在這部片子的價值觀,我覺得不是孩子可能理解不了,就連大人也需要在一定的基礎上才能理解。我們內部試映的時候,有極少數的細節他們也沒看懂,看完了都會談談各自不同的理解。

但這個不會影響孩子去看片子,因為我們依然拍的很好看,有動作、冒險,也有趣味性的東西,場景和視覺效果也有可看性。不同的觀眾們各取所需就行。

【專訪】《查理九世》導演王競:重塑世界觀才能有好故事
海選出的小演員通過幾個月的培訓后才正式開始拍攝

界面娛樂:後面的這些特性,也算是保證了這部影片的商業性吧。

王競:其實商業性什麼的沒法保證。因為你不走完市場過程,誰也不知道市場。個人期待和努力是一回事,市場怎麼答覆是另一回事。

不過在創作中,如果考慮到商業性,比如腦海里想象中的觀眾會跟自我表達的電影的觀眾不一樣。可能拍《萬箭穿心》時,腦海里肯定不會想著有個十幾歲的小孩子會感興趣,就不用考慮。但是拍《查理九世》,腦海里肯定坐著那個孩子,講故事的對象就不一樣了,接受度相對也就更普世一些。

界面娛樂:不過您過去的作品,包括嚴肅題材的《萬箭穿心》和《大明劫》,都很嚴格地遵循著電影敘事結構進行的,這是否有助您從作者表達片轉型商業片?

王競:有可能有幫助。電影都是一樣的電影,不管是結構方法,還是鏡頭語言設計,都是一樣的。不管是拍《萬箭穿心》還是《查理九世》,或者其他商業片,這些地方用的技巧都差不多,只是選擇不同。

這種講故事的方式,我可能從骨子裡是尊敬的,不願意輕易地去違背它。這是一個很好的用來講故事的工具。但有時候也會產生障礙,有時候可能會太講規矩了,反而會束縛你。

【專訪】《查理九世》導演王競:重塑世界觀才能有好故事
《大明劫》里,王競用名醫吳又可在邊疆治病的故事寓言了明朝的覆滅

界面娛樂:這次《查理九世》的故事也是這樣的嚴格的結構嗎?

王競:差不多是符合結構規矩的。

界面娛樂:《查理九世》的投資規模也很大吧?操作起來跟過去中小成本的影片有什麼不同?

王競:之前拍的實在太辛苦了。不是拍攝有多累,而是規模太小很多地方實現起來會一直打折扣。所以我不太想做小體量的片子了。

而且如果讓我去選,我不會去拍《萬箭穿心》,是投資方拿著小說來找我拍的。我本身喜歡的故事,不是那麼嚴肅的,可能會做戲劇性更強。就像早年我拍的《聖殿》,遊戲題材,穿越的故事。

而且拍小體量的片子時,比如拍《萬箭穿心》,現場開機了都會被當地的人因為什麼費用沒談攏或者其他原因被趕走,不斷揪著心沒法兒專心拍攝。起碼拍《查理九世》時這種事情肯定不會出現了。

【專訪】《查理九世》導演王競:重塑世界觀才能有好故事
《查理九世》或許也開創了兒童向真人電影大規模商業化的嘗試

界面娛樂:這次光線彩條屋投資這麼大,又是做的第一部真人電影,在改編中你們是如何進行溝通的?

王競:我感覺我們就是一家人。從一開始他們的參與度就很高,每次開會都會有人參與,這特別好,最好是到後來他們跟我一樣愁得睡不著覺才好。創作者的心態也很重要,不要處在一個對抗的位置。所有人的目標都是做好一部片子,大家都是來幫忙的,也就越走越緊密。

界面娛樂:這次拍攝商業大片后,未來你會繼續拍攝商業作品嗎?

王競:如果能選擇,我還是想拍商業片,雖然壓力很大,但是我不想那麼累了(笑)。

You may also like...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