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意見】《活出「樹木希林」》:臨死前還擔心自己不夠有趣,也只有她了
作者:小天猴
9月26日,在75歲的樹木希林溘然長逝的11天之後,NHK電視台放送了一部紀錄片《活出“樹木希林”》。
導演木寺一孝從2017年6月到2018年7月,跟拍了樹木希林人生最後的一年,這一年她完成了四部電影的拍攝。除了樹木希林與沖田修一合作的《有熊谷守一在的地方》、是枝裕和執導的《小偷家族》、大森立嗣根據森下典子小說改編的電影《日日是好日》,及遺作《38歲的伊麗卡》的片場紀實,還有老太太晚年的生活日常。
“其實我們距離死亡並不遙遠,也無需著急。放開一個一個的慾望,打開身體。如果人死後會成為宇宙的灰塵,至少要變成一顆美麗且發亮著飛舞的塵埃。”——樹木希林

《 活出“樹木希林”》
“樹木希林”を生きる

2018
導演: 木寺一孝
主演: 樹木希林 / 是枝裕和
類型: 紀錄片
上映日期: 2018-09-26(日本)
片長: 73分鐘

儘管有8.4分的豆瓣評分,但說實話,這部紀錄片拍得及其平庸,甚至可以用無聊來形容。幾段流水賬似的跟拍記錄,沒什麼感情的旁白,毫無出彩的採訪剪輯,但樹木希林的獨特魅力和人生盡頭的珍稀影像,使這部紀錄片充滿了靜如水,篤如石的人生況味。

1你的臉
她曾站在日本電影界甚至亞洲電影界的巔峰,9次提名,5個獎盃,亞洲電影大獎終身成就的榮譽,讓日本的女演員們望塵莫及。從影五十年,樹木希林用世人看來離經叛道的生活方式,在她的光影人生里刻下了不朽的榮譽。

而在所有人間世的有形的無形的榮譽背後,樹木希林的臉並不驚艷。特寫鏡頭的發明,使演員的臉成為最重要的表意部件和元素。
而她的臉,像極了路邊的任何一位老人,極其普通極其日常,滿頭花白的發,一雙斜視的眼,去掉假牙后乾癟的嘴,連帶兩道深深的皺紋走向下頜,在時間的流變中述說偶得的真情。

導演木寺一孝在《活出“樹木希林”》中,記錄了樹木希林兩次化妝的場景。她很嚴格,嚴格地挑選粉底的色號,卻又放任髮型師自行選擇髮髻的高度,化完妝后舉起小鏡子表示“像模像樣”。
然後她又說,“但大家好像不喜歡。這皺紋是我好不容易長出來的,不顯示出來太可惜了。”

這樣的呢喃,無不顯露她坦然面對衰老和自我的人生態度。
樹木希林的第一任丈夫是演員岸田森,這段婚姻只持續了四年就分開了。第二任丈夫是搖滾樂手內田裕也,一見鍾情,五個月閃婚,穿牛仔服舉行婚禮,這樣不同尋常的行為一時轟動全日本。

他們愛情像一場純凈的個人寄託,轟轟烈烈,激情上演。但這種結合也是脆弱的,在共同生活的兩年裡,內田裕也對樹木希林家暴、出軌、甚至申請了離婚。兩人不得不分居,一去四十年。

在一次採訪中,樹木希林說道,“全部,不管是什麼,他的全部我都喜歡。如果有來世,我有一個重生的機會的話,無論如何,我都會時刻警惕自己,不能再與這個人相見。因為來世再次相遇,我仍會愛上他而再次渡過狼狽的一生。”如果沒有和內田裕也結婚的話,她可能就會失去命運的鎮石,過著與今日名演員樹木希林截然不同的生活。

她的告白真誠坦率,源自一種如臨深淵的掙縛,一種不見退路的決絕。歷劫歸來,樹木希林依舊溫靜如玉,一種端莊又孤高的美,兀自瀰漫她的臉龐。
2生之欲
然而樹木希林的考驗未完。2004年,她罹患乳腺癌,隔年手術摘除右邊乳房,隨後又陸續在腸、腎上腺、脊椎等共計20處發現癌細胞。

對一個演員而言,身體是最脆弱的關口,可對樹木希林來說,肉身的崩潰,並不代表人生的可望不可及。

她說,“我全身都是癌症,但是我感謝癌症,如果沒有這種經驗,恐怕不能好好面對‘死亡’,也不能好好理解內田裕也,樹木希林丈夫了。”
對於病痛,樹木希林有清醒的認識,她說,病痛對人是很重要的傷痕,也成為了讓人重新看待自己的傷痕和身體狀況的機會。


2013年在日本電影學院獎的頒獎典禮上,樹木希林將病情公開。2016年癌症擴散,之後的一年多,她未去醫院拍過PET,直到2018年的3月15日,樹木希林去了醫院,在滿紙代表癌細胞的小黑點前,醫生告訴她,時間已經不多了。

患癌之後,她的人生好像才剛剛開始。
2007年,她參演了是枝裕和的《步履不停》,2011年,繼續參演是枝裕和的作品《奇迹》,同年還有河瀨直美執導的《朱花之月》,原田真人的《記我的母親》,2013年她又參演了是枝裕和的《如父如子》,已然成為是枝裕和的御用演員。2015年《海街日記》和《澄沙之味》讓樹木希林在中國收穫了一大批粉絲,及至《比海更深》、《小偷家族》,竟成了她的絕唱。

是枝裕和的清淡內斂與樹木希林的溫潤母性形成對照,她的角色即使落魄,也依然保持某種靜定的姿態。世事倥傯,人生紛雜,樹木希林的角色總是偶然的出現,帶著一絲對生的眷戀,承接苦難,有無限慈悲憐憫。

《活出“樹木希林”》的最後一個鏡頭,是樹木希林在拍攝德國電影《櫻花盛開》的續集,這也是她人生的最後一場演出。
她臨窗而坐,拿起水晶玻璃球,對窗外繁花落淚,念起黑澤明電影《生之欲》中的台詞。

“生命短暫,
戀愛的少女,
朱唇未褪,
滿腔熱血未消散。
明日光陰將那虛無之物······”
3比海更深
在《活出“樹木希林”》中,有一場拍攝《有熊谷守一在的地方》的橋段,為了接近人物,她把用了四年的菜刀帶去片場替換道具菜刀,用自己家裡的舊手帕代替道具抹布,還有自己剛剛腌制的醬菜,她說自己這樣用著慣,在廚房舞刀時,將自己的生活真實地帶進了電影裡面。

在演員工作中總是會提出自己的獨特見解,她說她演員不僅要僅僅記住台詞就完事了,要對自己時刻保持著憤怒和不滿,時刻質問並勇敢打破自己。

樹木希林兩次獲得日本電影學院獎最佳女主角,都是“母親”的角色,一次是2007年上映的與小田切讓合作的《東京塔》,還有一次是原田真人執導的《記我的母親》。樹木希林總是演母親,而這些母親又各不相同。是枝裕和評價,能將母親的刻薄以不討人嫌的方式表現出來,恐怕只有樹木希林才能做到。

在這部紀錄片中,我們終於得以窺見樹木希林精湛演技的緣由。她經常問自己“這樣真的夠了嗎?”

拍完《比海更深》后,樹木希林本不打算再與是枝裕和合作了,但《小偷家族》仍舊讓她動了心,她將假牙摘掉,拼盡全力去演繹奶奶柴田初枝死亡在近前的寬厚與溫情。
《小偷家族》所涵蓋的人生慨嘆,實在說來,真是“歡樂苦短”。她竟是以最節制的方式處理那些原該催淚的材料。這裡所蘊藏的深情和所顯現的內斂,不是過來人不能如此。
秉承著這樣的人生態度,樹木希林撐著一口氣,在人生的最後一年,拖著日間殘破的軀體,完成了四部電影作品的拍攝。於是我們看到了從獨自開車去片場到走路都要人攙著的樹木希林,熬夜拍戲第二天也不休息的樹木希林,給是枝裕和提意見改劇本的樹木希林,拚命要傳達出真心的樹木希林。
但最讓她放心不下的,反而是這部薪水與旁白工作相當的紀錄片。

在一次又一次對導演的提點和疑問之後,樹木希林為了幫導演最後一把,營造紀錄片的戲劇性和看點,拿出了自己的病例,坦然地說出了自己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事實。

導演的木訥在樹木希林的豐沛與坦蕩前捉襟見肘,然而在生命幽沉柔韌的最後關頭,他能做的,也就是老老實實的記錄這段退場,還給樹木希林一個完美的背影。

彷彿之間,東京塔之上似乎飛舞著役者的靈魂,這才明白,“也只是為了生計才機緣巧合成了演員,但想到作為一個人,要如何結束呢?真的覺得啊,人還沒成熟就要結束了。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哪裡才算是個完結。最終還是通過演員這個方面來捕捉我的。”

正如臉龐帶動了生欲的想象,樹木希林反借著對演藝事業比海更深的愛意參看時間的光影。在生與死的邊緣,在晝與夜的交口,“作為一個人,只能以這種方式結束了。”

再見,活成“樹木希林”的樹木希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