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李安:現實世界的異鄉人,新世界的開拓者

作者|戴天文

「夢境與現實合而為一時,我開始有種感覺,好像和另一個時空的我有了接觸。」

李安在自傳《十年一覺電影夢》中這樣說道。用電影造夢,許多導演都喜歡這樣進行類比。

導演呈現給觀眾的,就是他們通過攝影機的鏡頭,一步步將夢境轉換而來的畫面。

對「異鄉人」李安來說,電影圓「夢」的價值更加沉重且珍貴。生長在中國台灣,專業學習在美國,在大陸、台灣、好萊塢都打造過優秀作品。李安早在十多年前,就不斷毫不掩飾自己在任何地方都是「異鄉人」的現實。

【人物】李安:現實世界的異鄉人,新世界的開拓者
李安。圖片來源:《雙子殺手》片方

拍電影這件事,對許多擁有根基與平台,能夠在有限的電影里無限表達自己從何而來的導演來說,只是讓現實照進夢境的手段。但對李安,尤其是從中年步入中老年的李安——沒錯,今年他已經64歲——來說,則遠遠不止。沒有真正可以落地生根之地的他,對電影這一虛幻的夢境,產生了更加堅定的寄託。不是將現實照進夢境,而是讓夢境成為現實。

【人物】李安:現實世界的異鄉人,新世界的開拓者

如果將「造夢」分為不同的等級,初嘗試的作者,會讓片中的角色做夢,通過夢境呈現許多非敘事邏輯的意象化表達,在青年導演的作者電影中常常看到。這裡的夢境,他們會用不同的調色和不同的道具來設置,展現其獨特性。更高級的夢,會讓觀眾在銀幕前分不清現實與夢境,完全走入電影作者設置的迷宮,只有找到隱藏在畫面中的鑰匙,才能識別自己身在何方。

但這些虛幻的平面空間,早已無法滿足李安對影像的探索。在膠片時代,他已經通過種種努力做到極致,儘可能將這個平面的世界變得繽紛多彩,但一直停留在戲劇領域當中。直到《少年派的奇幻漂流》,3D走入他的世界,讓畫面脫離平面成為具體的立體的物質變得可能。在此之後,加上120幀4K,刷新頻率和解析度上做到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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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夢境成為現實,他已實現。《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這部李安拍攝的全世界第一部120幀4K3D電影,正是他作為導演把觀眾一步一步拉進電影世界的又一次嘗試。

4K3D並不新鮮,絕大多數高端品牌的放映廳都能做到,120幀才是最高級最特殊的全新科技。目前,國內只有CINITY影廳能夠提供完整的120幀4K3D播放,杜比影院能夠帶來120幀2K3D的播放效果,IMAX激光廳也能在寬大的銀幕上帶來60幀2K3D的效果。

高幀率能帶來什麼?《比利·林恩》中的120幀,被用來展現比利·林恩在戰場上的彷徨以及站上舞台後的焦慮,特寫鏡頭裡的毛孔纖毫畢現,臉上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能在大銀幕上掀起情緒的波濤。細膩的情感被準確地捕捉,讓演員的表演既經歷了嚴峻的考驗,又帶來前所未有的感染力。

2019年10月18日在中國內地上映的《雙子殺手》,延續了《比利·林恩》的拍攝技術,同樣的120幀4K3D,卻將看點完全轉移到全新的動作戲上。24幀里只能通過鏡頭的拖曳和剪輯完成的緊張刺激的動作場面,在120幀里,真正以李安心中幾乎完美的形式呈現出來。每一個動作場面都連貫而緊張,而且不是通過複雜的剪輯,讓觀眾似乎認為自己感受到了緊張,是在極為簡單且冷靜的鏡頭下,通過極為連貫的一系列動作,真正將角色心中的緊張都一覽無遺地展現出來,用極強的浸淫感緊緊包裹住觀眾。

片子有一個經典橋段。小克在摩托追車時,一隻手拿槍射擊后還得趕緊回來抓緊把手,小巷中追逐的兩輛摩托車極為流暢,置身其中的浸淫感前所未有。子彈射擊擊碎的玻璃,以及槍口射出的火花的動態效果完全有別於過去。兩人之間的徒手搏鬥,也打出完全不同於過去動作片的動作體系。李安用事實證明,120幀4K3D帶來的浸淫感,足以創造全新的動作體系。

【人物】李安:現實世界的異鄉人,新世界的開拓者
《雙子殺手》

「我覺得電影最大的魅力,在於它顯現我們未知的部分,而非已知的部分。有時候我真想留在電影世界里不出來了。」

從1991年首部長片《推手》上映開始,李安進入3D世界之前的作品,幾乎可以非常明確地從文化表達上分為幾個不同的類型。首先是「父親三部曲」,華語電影是奠定李安敘事風格的基礎,但他表達里的中西方的文化衝突與融合,讓人耳目一新。第二種是在多元文化的嘗試與認識上,不管是英國片《理智與情感》,美國片《與魔鬼同騎》、《綠巨人》與《斷背山》,他都試圖用自己的步調,將典型的英國、美國故事變成自己的故事。《卧虎藏龍》、《色戒》則是第三種類型,在中國的年代戲中,用完全理想式的拍攝方式,給予早已固定且陳舊的武俠片、諜戰片一種全新的生命力。

【人物】李安:現實世界的異鄉人,新世界的開拓者
《喜宴》劇照

李安對電影的追求,就是從來不是重複自己,絕不打「安全牌」。

李安本人的生活是非常靜態的,已經成為世界級大導演,依然會因為回家做了家務而感到「心安理得」。異鄉人的身份,讓他無法找到歸屬進行依靠,也就鍛造了他異常強大的內心,這股力量,讓他不會輕易受到誘惑,不管是來自於故事題材,還是金錢利益。他很清楚,電影的魅力來源於未知,他希望還原的題材,都是對他來說的未知。

這些種種,讓李安在作品主題的選擇上,能夠與日常生活南轅北轍,非常動態,從最初以「我」為主題,變成了以「他」為主題。他沒有受英國經典文學教育,拍了《理性與感性》;他沒有美國西部牛仔經歷,拍攝了《與魔鬼同騎》和《斷背山》;他沒有同性性取向,他的第二部作品《喜宴》和父親去世后的作品《斷背山》,都是在探討同性伴侶的生活;他不滿足武俠片的不浪漫,拍攝了在竹林樹梢打出詩情畫意的《卧虎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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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背山》劇照

但要和之後的三部影片相比,這些過去的影片,又可以歸為同一類電影。在這些影片中,李安始終探尋的,是人在世界當中的存在,在大環境之下,人們的自我頑強而渺小,思想深處里東亞文明裡的中庸之道,一直十分堅固。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開啟了3D之門,也是李安思想上的一個轉變和一次成長。李安選擇了此前完全沒有挑戰過的3D世界,不是直面中年危機,是提出了全新領域的難題,用更大的困難,挑戰所謂的中年危機。「大家好像覺得成長是屬於年輕人的事情,老年人也在成長,中年人也在成長,我們都不斷地在成長,包括你的老化也是你成長和學習的過程。」

這個時候,李安的夢中世界,也就是電影世界,發生了變化,種種端倪逐步成真,李安電影中的自我,變得更加強大和堅定,「我」不再是世界的附庸,兩者的存在是足以並立的。

如果從精神分析的角度來說,李安的變化,或許正如他自己所說,「一個是本我,另外一個是類似榮格說的shadow self另一個在暗處的自我」,在成長之後,暗處的自我對本我進行的一種檢討。如果要用東方的思想來形容的話,可以從《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出現的種種印度教及小乘佛教的暗示中得到某種答案,或許李安當下的心態,是從中式道家的傳統中庸,過渡到小乘佛教的「渡己」。

不管是派,還是比利·林恩、亨利,這三部影片的主角,都是需要在片中進行自我的掙扎與救贖,尤其是亨利,他和小克同為一人的命運,兩人之間的對抗,正如一個人在自我與shadow self之間的爭鬥,李安迫不及待地將其具像化、物質化,可見他內心中眾多維度思想之間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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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現實人生,我似乎一向只是心不在焉地應付著,有一搭沒一搭,藕斷絲連地稀鬆聯繫著。而在電影夢裡,反倒比較能夠專心致意。十年一覺,夢中,我彷彿正在塗抹著一副巨大的、無法一目了然的壁畫。」

人生很漫長,李安說這句話時,《卧虎藏龍》剛剛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還沒有拍攝飽受爭議的《綠巨人》,沒有嘗試過數碼視效技術帶來的巨大變遷,更沒有發現3D這個將電影平面變成實質物質的特殊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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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虎藏龍》工作照

李安從來不是一個習慣於成功的人士,他的每次成功,都是翻越千難萬險后的點點亮色。甚至在成為一名「偉大的導演」之前,他的生活並不得志,完全像是一名敏感而與理想背道而馳的失敗者。李安的父親是重點中學校長,自己卻沒有考上大學;家人希望能夠從事「正經行業」,他卻遠赴美國開始了自己的藝術探索;戲劇專業畢業,他卻沒有很好的表演天賦,開始在劇作上深入研究。長片處女作《推手》的獲獎與賣座,也是一場偶然間的豪賭。

現實生活中的磕磕絆絆,異鄉人的身份無法找到歸屬,這兩點對李安來說,一度是他自我審視時困擾他的根本問題。面對強大而權威的父親留下的陰影,他也無法像傳統西方思想那樣用「俄狄浦斯」進行開解,刻入骨中的東方思想,讓他只能在完成自我認同的過程中不斷進行微小的調整,最終隨著時間的推移,在他的兒子們都以長大成人之後,才完成從孩子到父親的身份轉化。

這也成為新片《雙子殺手》主角關係之間探討的核心。從故事結構上來說,這部影片非常符合好萊塢經典特工片的敘事套路。李安親口表示,這個故事本身「沒有吸引我」。吸引他的,是通過克隆人概念,讓一名演員分演兩個不同年齡的同一個人。李安認為,這樣的設置,「會聯想我們自己存在的意義是什麼?我們是不是很特別?有沒有靈性?克隆人有沒有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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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子殺手》中,亨利與年輕的自己首次直接見面

在這些聯想之外,這個故事還能探討一些更為宏大的主題。人生能不能重來?如果還做跟這輩子相同的事,會不會做的更好?要不要換一個新的人生?什麼是後代與傳承?只可惜,這些具有「李安式」深度的思考與自省,沒有成為李安在這部影片當中設定的主角。

這些問題有必要討論嗎?有必要。李安有必要提出這些問題嗎?沒有必要。雖然深入探討時李安常常有些悲觀主義,著迷於遺憾的留白和瞻前顧後,但對已經64歲的他來說,這些沒有答案,或者他已經找到答案的問題,已經遠不如構建一個無限接近真實的世界來的誘人。

他是一名成功的導演,早已通過作品證明自己還是能用影像傳遞力量的思想家、藝術家。「講故事」、「講道理」,對大眾接受電影很有必要,但李安已經64歲了,他不懂技術,他迫切地希望打破那道豎立在夢與現實之間的壁壘,故事載體,可有可無。甚至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一個頗具深度的精彩故事,還有可能打破觀眾對全新視覺影像系統的深度沉浸,起到「反效果」。

這一切,正是源於李安過去不斷在電影世界的「塗抹」中,始終無法窺見這個平面的邊界。120幀3D4K技術,是他眼中「逃離」這個無限的二維平面世界的唯一可能。逃脫並不意味著軟弱,不論是性格還是精神,李安都是典型的柔中帶剛、韌勁十足。離開二維領域,也就意味著脫離過去一切大師,脫離他摯愛的伯格曼和其他每一位同行者的腳步,獨自踏入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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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20幀4K3D影院觀看,這段摩托追車戲格外清晰,顛覆了此前動作片的固有風格

這個世界的陌生,太危險、太具挑戰性,也太吸引李安了。致命的危險帶來致命的誘惑,只要看過,他就浸淫其中,無法挪開目光,這或許是他為什麼會放棄之前過去的種種成功經驗,一定要踏入這個陌生的領域開疆拓土的最重要的原因。身為電影導演,他將視覺上能帶來的一切想象力,都貢獻給了電影院這個有限的場景。他沒有選擇能夠帶來更多沉浸感的VR作為探索的終點,電影院里那一面寬廣的銀幕,就是他引領觀眾目光,探索夢境成為真實物質世界的窗口。

在哪裡,他都是異鄉人。只有在電影里,他才能找到自己精神上的歸屬。

探索未知領域,必然會承載暴風驟雨般的非議。從《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開始,120幀4K3D就成為眾多影迷、評論者批評的目標。這一項數碼技術的開拓,大大革新了普通電影的觀看習慣,需要承認這挑戰了太多固有認知,甚至對許多人來說,也無法像李安那樣敏銳地感知,這是一個有別於膠片電影的全新物種。《雙子殺手》和《比利·林恩》一樣,仍是探索這一物種的實驗,「它一方面更真實,又更虛幻,它應該有一套自己的東西,只是我們還不了解,我們還不曉得。」實驗能否成功?只有時間能給出答案。

界面文娛對話李安:

界面文娛:拍攝《卧虎藏龍》時,你感慨自己用的是「低科技」,但從《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到新片《雙子殺手》,你展現的都是領先於世界的「高科技」。從什麼時候開始,你意識到尖端科技是你作品的一部分了?

李安:第一部是《綠巨人》,這是我第一次用數碼來做一個真東西。我覺得其實它不應該是我們叫的視覺效果,應該是視覺藝術,它是藝術的一個工具,看你怎麼用它。因為在我們業界,手工比較貴(笑)對,成本高,所以都是做怪物什麼的東西,沒有把它在藝術上面發揮很多,我覺得相當可惜。這些電腦工程師,他們都是很喜歡做電影才入這行,都喜歡搞藝術,可是變得像工匠一樣,每天都在那邊弄。我覺得相當不服氣,他們應該也是藝術家,而且我們越來越進入數碼的世界,數碼其實給我們的創作空間更大,只是我們迷戀過去的膠捲,固體的可以摸到的東西,跟現在天馬行空的有點變化的那種演繹,有相當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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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巨人》是李安首次嘗試數碼電影

再下來就是《少年派》,因為要講那個故事,必須要用到數碼。我接觸到數碼電影、3D電影裡面,開拓空間就大了。

我自己本身對科技完全沒有興趣,而且很低能。為了要看這些影像,也就找懂這些的人幫我做出來。你提到《卧虎藏龍》,那個低科技也好,這個高科技也好,都是一圈人幫我把一些影像弄出來,(讓)我可以說故事,可以描述人臉的表情變化,其實這點是沒有變的,只是現在更貴,用的人更多,因為我們剛剛摸到它,所以它就很貴,所以工業性就更強,更吃力。還有它是一個我們不太了解的語彙,所以琢磨的時間比較長。

界面文娛:為什麼會選擇《雙子殺手》這個經典的好萊塢大片故事類型,去承載120幀3D4K和面部年輕化重製這樣的尖端技術?這個故事與科技之間能形成怎樣的呼應?

李安:其實不是故事吸引我。這裡需要的技術非常成熟,以前我做戲劇做不太通,就想用動作片試一下。它在技術上需要一個克隆人,需要用到各種技術。這個技術可以讓兩個不同年紀的角色,同時出現在銀幕上演戲,一定是很有意思的觀影經驗。這個技術可以講我過去沒辦法講的故事、想演繹的主題、具象化人物內心的掙扎,這些都非常吸引我。裡邊的內容也很有意思,包括基因的遺傳、同樣的遺傳不同的培養,對人造成怎樣的改變?看到克隆人,我們會聯想我們自己存在的意義是什麼?我們是不是很特別?有沒有靈性?克隆人有沒有靈性?這些元素讓我感覺很有挑戰。

界面文娛:你覺得現在做的120幀3D4K的效果,和過去的膠片電影還是一個東西嗎?

李安:不一樣,不是一個東西,相關但是不一樣,真的是不一樣。只是我們不太了解,覺得數碼影片好像沒有膠片漂亮,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數碼應該有它自己的世界,有它的美感。我個人覺得,跟空間的創造有關係,跟空間的illusion幻覺,因為它不是實在的一個小小的平面,不是實質的膠片,投射到另一個實質的銀幕上,你可以摸得到,可以具體地感受,它其實是更虛幻。它一方面更真實,又更虛幻,它應該有一套自己的東西,只是我們還不了解,我們還不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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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幀率銀幕上,這一段爆炸細節格外豐富

界面文娛:觀看120幀3D4K,需要非常強的硬體條件才行,只有極少數電影院能看到,你怎麼看流媒體上播放的電影和《雙子殺手》這樣的電影的不同?你怎麼看一些知名導演和類似Netflix這樣的流媒體的合作作品?

李安:流媒體還不行。流媒體其實已經比電影強了(笑),很慚愧,因為電影是很了不起的,現在我們後面……電視熒屏解析度比我們強,內容也比我們豐富,除了尺寸之外,我們沒有優勢了。我覺得現在做這個東西(120幀3D4K),其實是電影院的優勢,是浸淫感,集體看大銀幕,一群人浸淫在一個情境裡面,我覺得這是一種可能性。那這必須是3D的新的語言,去把觀眾帶入另一個世界裡面。這是跟流媒體完全不一樣,在家裡不行,用iPhone不能看,必須要有一個廳。

界面文娛:這麼聽來,你未來可能也不太會和流媒體進行合作。

李安:也有可能啊,我覺得它做它的,劇場做劇場的。如果劇場做跟它一樣的話,劇場就不能混了,家裡隨便都能看,幹嘛跑到戲院去看對不對?當然要(做)特殊一點。這樣的話,不同的媒體可以做不同的發行,有很多的路可以走,我覺得也不一定是你死我活。電影在劇場裡面需要有一些比較獨特的東西,這倒是一個生存的必要。這是我的看法。

界面文娛:《雙子殺手》中,感覺你的表達似乎已經脫離了過去的講自己與父親之間的關係,進入講自己與兒子之間的關係,是這樣嗎?

李安:有。怎麼管孩子,怎麼被他刺激,怎麼被他挑釁,當然有這些東西,對。

界面文娛:之前採訪你的兒子李淳的時候,他說過自己成長時和你的交流流比較少,長大進入同一行業后反而交流更多。這跟片中亨利與小克之間的關係很像,成長后才更好地交流。

李安:跟李淳是這樣子。他在美國成長,美國我沒有讀過中學,他讀小學的時候,我還罩得住(笑),他上中學,美國中學那套東西我真的是不太清楚,沒有體驗過,沒有辦法給他很好的嚮導或者幫助。他進入大學之後,一方面我讀過美國的大學,還有他學的是我本行,所以反而容易講話。

【人物】李安:現實世界的異鄉人,新世界的開拓者
《斷背山》工作照,李安與希斯·萊傑

界面文娛:有不少觀點覺得,從《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之後,你之後的片子和過去的影片,在表達上有著明顯的區別。有的會看到一些印度教中「小我」的專註內心的東西,這樣的轉變是怎麼來的?

李安:年紀大一點,會有一些自省的心情轉變,對本我的檢討,是很自然的一個心情。一個是本我,另外一個是類似榮格說的shadow self另一個在暗處的自我。就是你生活經驗多了,自己都和自己唱反調(笑),想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

大家好像覺得成長是屬於年輕人的事情,老年人也在成長,中年人也在成長,我們都不斷地在成長,包括你的老化也是你成長和學習的過程。尤其是過了中年之後,自我檢討是很自然的事情。

【人物】李安:現實世界的異鄉人,新世界的開拓者
李安

界面文娛:最近幾年,奉俊昊還是是枝裕和連續奪得戛納金棕櫚,墨西哥三傑也稱霸奧斯卡,你怎麼看這樣多元文化表達,在所謂歐美的主流文化市場里獲得的成功?這與你當年取得的成功有什麼不同?

李安:還是不太一樣,我走的還是比他們主流電影一點的路線,有一些也就是在國際獎項上面取得一些名號。我覺得這個現象很好,因為尤其主流電影被美國統治了很久,我覺得不是所有好的拍片的人都是美國人,世界各地都用它不同的眼光來拍,即使是拍美國電影,我覺得都能帶來新的活力。這絕對是一個好的現象,尤其是亞洲導演最近表現的那麼好,非常激勵人心。那三個墨西哥三傑我都認識,真的非常高興,尤其在很年輕的時候,用他們的攝影師啊用他們的作曲(笑),都有交往,非常替他們高興。阿方索·卡隆跟我們用同一個辦公室很久了,都是隔壁,非常好的一個人。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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