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中東崩塌歐洲裂變 2018年世界格局向何處去?

【專訪】中東崩塌歐洲裂變 2018年世界格局向何處去?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2017年是世界局勢發生戲劇性變化的一年。

美國總統川普上台後發動了一系列“退群”運動,最後用稅改和耶路撒冷問題為荒亂的一年畫上句號。

曾被視為全球頭號敵人的“伊斯蘭國”(ISIS)滅國,殘餘部隊從敘利亞和伊拉克轉移到其他地區。ISIS轉移后,沙烏地阿拉伯與伊朗的對立立刻進入白熱化,相繼爆發了卡達斷交危機、黎巴嫩總理“被辭職”、葉門前總統被殺等激烈的代理人爭端。

就在沙特與伊朗重新劃分中東地區勢力版圖之時,美國承認耶路撒冷為以色列首都又再度點燃了日漸邊緣化的巴以問題。

在歐洲,法國選舉剛讓歐洲各國吃下一顆定心丸,被視為歐洲定海神針的德國總理默克爾就面臨了擔任總理12年以來的最艱難組閣。在法國的鄰國西班牙,加泰羅尼亞獨立派重新贏下地區政權讓加區獨立問題繼續籠罩在疑雲之中。

在非洲,穆加貝下台讓辛巴威成為世界關注的焦點;在亞洲,阿富汗、菲律賓面臨的ISIS威脅和朝鮮半島核問題均成為國際社會亟待解決的難題。

【專訪】中東崩塌歐洲裂變 2018年世界格局向何處去?

經歷了一系列的驚心動魄之後,2017年的世界格局究竟出現了怎樣的震動?2018年又會發生怎樣的劇變?寧夏大學中國阿拉伯國家研究院院長李紹先、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歐盟研究所所長崔洪建、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副教授刁大明為界面新聞進行了獨家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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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如果要用一個詞來描述2017年,您覺得是什麼?

李紹先:如果一個詞來形容,我覺得是紛繁複雜。

一個是中國,今年的十九大受到了全球的關注,因為十九大將決定相當一段時間內中國未來的走向。這對於各國而言是很重要的問題,我認識的美國智庫研究中國的人員也在研究十九大。

再一個就是美國。美國今年是非常特殊的一年,因為川普擔任了總統。川普上台以後就不斷“退群”,攪動了世界的神經。但與此同時,中美關係實現了平穩過渡,這對於全球局勢也有巨大影響。

除此之外還有歐洲。歐洲今年有多個重要選舉,外界一直擔憂極右翼會不會上台、脫歐的趨勢是否會蔓延。歐洲最終還是安全挺過,大致上維持了全球化的勢頭。然而不能忽視的是,歐洲各國面臨來自極右翼的壓力越來越大。

俄羅斯今年也比較活躍,普京在戰術上動作不斷,但從戰略層面來看,俄羅斯的處境並沒有改善。

從地區熱點來看,一個熱點在中東。葉門危機深化、卡達外交危機爆發、ISIS的國家形態被消滅、耶路撒冷問題等,中東今年經歷了劇烈的動蕩。另一個地區熱點就是東北亞,朝鮮半島的核問題引發了世界的擔憂。

今年還有一個突出的特點是世界經濟超預期的復甦。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最新預計今年全球經濟增長率為3.6%,這超出了去年底和此前的預期數據。

這些特點和熱點總結成一個詞就是紛繁複雜。

崔洪建:之前我在總結歐洲的變化時用了一個詞“裂變”,如果描述今年全球的變化的話,我覺得可以用“震蕩”來概括。

今年,全球化和反全球化呈現了一種拉鋸的狀態,而這種拉鋸的狀態是朝著不利於全球化的方向走的。現在世界主要的經濟體,除了中國之外,多多少少都出現了保守化傾向。

歐洲雖然口頭依然呼籲開放,但其實也在追隨美國的表述,比如對等、互惠。所以今年全球化和反全球化其實進入了一種深度博弈,而且對支持全球化的一方來說,前景並不樂觀。

刁大明:我覺得是變動、再調整這樣的詞。以美國為例,川普上台之後,整個處於變動過程中。從美國內政來看,就是現行的政治生態不能回應新的需求,從而促成了各種變動重組。

從國際上看也是如此,從“9·11事件”、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無論是從經濟層面還是安全和全球治理層面,全球基本進入了一個變動期,今年也是以調整為主。

今年國際舞台上的發生哪件事讓您印象最深刻?

李紹先:從全球來講,是川普上台之後的表現,他的一系列決定攪動了全世界。從地區範圍來說,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沙特攪動中東地區,特別是沙特的外交和國內的一系列行政動向。

崔洪建:對我而言是法國大選。此前外界一直把法國大選看作一個指標性的事件,會影響歐洲的政治走向。但法國大選的結果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這個結果從形式上改變了法國的政治生態,也對其他歐洲國家產生了重要影響。

刁大明:川普上台之後採取了一系列單邊措施來兌現競選時的承諾,這是我之前沒想到的,而今年之內美國能落實稅改也讓人有點小意外,還有就是“通俄門”調查愈演愈烈。但我印象最深的還是中美關係從良好開局向良性發展的態勢。

2018年全球的熱點將集中在哪個地區?

李紹先:我認為還是中東。

崔洪建:一個是中東,中東新的一輪大亂才剛剛開始。巴以問題是否會重新成為中東地區的主要矛盾以及伊朗核協議問題,現在都懸而未決。

第二個就是朝核問題,截至目前它還沒有一個很好的解決方案;第三個就是非洲。今年除了北非地區之外,其他大部分地區還相對平靜,但明年各大國可能會加緊在非洲地區的角逐。

刁大明:我覺得對於川普來說,他一直在尋找強勢回歸中東的機會。

特別是他今年回調中東的政策並沒有什麼大的效果,甚至還發現俄羅斯已經在中東做大。未來中東的亂局還會繼續發酵。我認為這也是川普想看到的,中東亂起來才有他進一步介入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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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3月4日,伊拉克摩蘇爾,一名男子抱著女兒從ISIS控制區奔向伊拉克特種部隊。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中東地區會繼續崩塌?

李紹先:中東的現狀是舊秩序崩盤,新秩序還沒有建立。

中東地區內部是四大力量——沙特、伊朗、土耳其和以色列。雖然這四大力量之間關係複雜,用基辛格的話說就是“敵人的敵人依然是敵人”,但各力量之間大致平衡。說到外部的力量,在過去就是美國。

從蘇聯解體、1991年海灣戰爭之後,中東進入了一個相對穩定的格局:內部四大力量平衡,外部則美國獨大。

但在“9·11事件”之後,美國發動阿富汗戰爭和伊拉克戰爭,特別是伊拉克之戰,打破了中東內部的平衡。這些戰爭打掉了薩達姆政權和塔利班政權,讓伊朗凸顯了出來。

雖然削弱了制衡伊朗的力量,由於美國力量的存在,特別是小布希的第二任以及奧巴馬第一任,中東地區大致還能維持平衡。

但奧巴馬此後開始搞戰略東移,特別是2011年美國開始從伊拉克撤軍,中東地區的力量天平開始失衡,伊朗的影響力一下就被推到了前台。之後,隨著ISIS的出現和伊朗核協議的達成,伊朗被束縛的手腳得以放鬆,整個力量天平徹底顛覆,原有的格局徹底崩盤。

新的格局要穩定必須實現內外平衡,雖然以沙特為首的集團開始大力制衡伊朗,但作用有限。從外部看,川普上台以來,雖然口頭上很強勢,但實際在中東的投入很少。美國有力量平衡中東,但缺乏意願,有力無心。而俄羅斯則是有心無力,俄羅斯雖然在中東躍躍欲試,但沒有這個經濟實力。

那為什麼說2018年中東會有新動蕩?川普在今年末承認耶路撒冷為以色列首都,這並不是一個單獨的行動,而是重塑中東的一環。

接下來,美國副總統彭斯和川普的女婿庫什納要前往中東訪問,川普要把沙特、埃及等阿拉伯世界領頭羊拉攏,與以色列結盟,讓巴勒斯坦吞下耶路撒冷問題上的苦果。

川普所說的要在巴以之間實現一個最後交易,這個交易就是讓巴勒斯坦建國,但建國的地點並不是巴勒斯坦一直提出的以東耶路撒冷為首都,而可能是在加沙地帶和埃及西奈半島北部,約旦河西岸的一部分則交由約旦管理。(編者註:《以色列時報》今年2月曾做過相關報道, 埃及媒體本月初再次提及川普的巴勒斯坦方案)

這就是川普的重塑中東計劃:讓巴勒斯坦在耶路撒冷之外的地區建國,然後讓阿拉伯國家與以色列聯手,共同對付伊朗。

但我認為這個重塑計劃過於瘋狂,不僅很難實現,反而還會引發中東新的大動蕩。

美國的計劃是與以色列和沙特結成軸心,但這個軸心並不會如此簡單就成型,這三個國家都各懷心思。有美國人調侃稱,沙特願意和伊朗血戰到底,直到流盡最後一個美國人的血。而從目前川普的表現來看,美國並不想過度投入,還是希望沙特和以色列沖在前面。

美國等國希望通過強權將阿拉伯世界壓服,我認為他們過於自信,實際上並沒有這個條件。在這個情況下,川普明年還將在中東力推所謂重塑中東計劃,很可能引發新的亂局。再加上趕走ISIS后,敘利亞的政局如何變化、如何重新分配土地在明年依然會成為中東的一個大難題。

所以2018年,我對中東形勢相當悲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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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11日,義大利極右翼“五星運動”支持者頭戴前總理貝盧斯科尼和倫齊的面具。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歐洲還會飛出黑天鵝?

崔洪建:我覺得明年的第一個觀察點就是義大利的選舉。義大利的選舉從某種程度上是與德國的組閣聯繫在一起的,因為歐洲國家在政治之間的相互影響非常強烈。如果明年德國組閣順利的話,義大利的日子會相對好過一些。

現在義大利主流政黨想出的辦法就是模仿德國,組成大聯合來聯手對付極右翼的“五星運動”黨。但如果德國的組閣不順利,就將削弱對義大利的示範效應,在義大利的左右翼之間埋下一些不信任的因素。

即便主流政黨在明年義大利的選舉中佔上風,我相信,他們在對歐盟和歐元的態度上也會出現不和諧的聲音。因為這些政黨需要對支持極右翼政黨的選民做出回應,而很多義大利人並沒有感覺從歐元中得到好處。

德國組閣的問題比較出乎意料,但其表現不會向法國那麼激烈,法國人更注重革命,德國人追求穩定。

從現在來看,德國主流政黨都試圖避免提前大選,但正是這樣,接下來的組閣談判將非常艱難,其實就是在比誰更能承受提前大選的結果。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社民黨比默克爾領導的聯盟政黨更有承受力。

在西班牙的問題上,我並不像有些專家那麼樂觀,認為西班牙政府採取了斷然行動,加泰羅尼亞就會乖乖聽話。

我認為西班牙政府還需要進行深層次的改革才能應對加泰羅尼亞構成的挑戰。這並不是一個簡單的政治層面或者法律方面的問題,而是涉及到西班牙整個體制的重新規劃和設計。一方面中央政府需要凝聚權威,另一方面還需要以合適的方法去回應加泰羅尼亞的訴求。

我之前用裂變來形容歐洲,裂變更多是一種自然狀態,是政治、經濟、社會矛盾的集中表現,相互作用然後釋放出來。如果說今年的歐洲是裂變,條件具備的話,明年的歐洲可能會處於變革之中。

到明年,如果歐洲的政治家足夠理智,應該著手進行變革以適應裂變帶來的後果,同時想辦法解決新問題。比如德國,如果新政府完成組閣,首先需要考慮的可能就是歐元區的改革。

再一個,明年也是英國脫歐談判的關鍵一年。在談判過程中,對雙方來說也是一種變革,歐盟方面要通過談判想辦法處理一體化產生的負面問題,英國則需要考慮脫歐后如何重新塑造國家的發展方向和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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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27日,美國新任國防部長馬蒂斯在五角大樓宣誓就職,川普出席宣誓儀式。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共和黨會在美國中期選舉中躺著贏?

刁大明:雖然通俄門調查在美國愈演愈烈,但其實這項調查經過了兩個明顯的轉折點。

第一個轉折點是今年6月,FBI前局長科米參加美國國會聽證。那次聽證實際上意味著對通俄門調查的重點已經從事實性調查轉向了誠信調查,即已經轉移到川普陣營是否作偽證、是否妨礙司法,比如前國家安全顧問弗林認罪,這些都是誠信問題。

另外一個轉折點是8月,川普簽署了國會兩院高票通過的針對俄羅斯、伊朗和朝鮮三國的制裁法案,這個法案已經關閉了任何一個可能和俄羅斯走近的空間。

關閉了這個空間之後,通俄門調查本身對於共和黨建制派和民主黨而言,就不再是塑造川普對俄政策的工具,而成為了塑造川普決策生態的工具。因此通俄門調查現在不斷揪住川普的家族成員,其實也是共和黨建制派約束川普的手段,想讓其聽取更多建制派的聲音。

所以通俄門調查也許會持續跟隨著川普政府,但根據目前的信息來看,它不會成為明年中期選舉中非常致命的議題,也不是能有效動員選民的議題。

我認為在中期選舉中能真正動員選民的議題是稅改,稅改肯定會讓藍領中下層白人群體中的某些人失望,很有可能成為民主黨贏回選民的抓手。在中期選舉中,相比美國對外關係,國內實際的經濟、社會發展比如稅改、移民、奧巴馬醫改的存廢才會成為關鍵性議題。

根據現有的情況判斷,共和黨在參議院中維持多數席位的可能性很大。2018年參議院換屆選舉要改選33席,其中只有八個是共和黨席位,意味著從起點開始,民主黨就面臨更大的不確定性,因為改選的人多。

另外,改選的參議院席位中,共和黨可能輸給民主黨的就兩個席位——亞利桑那州和內華達州。但反過來看,民主黨可能輸給共和黨的席位比較多,比如密蘇里州、西弗吉尼亞州、北達科他州和印第安納州。

在眾議院部分,共和黨的壓力比較大,眾議院全部的435席都將改選。而從歷史來看,過去三次的眾議院政黨多數少數席位易位,都發生在中期選舉中。

此前有過相關統計,如果總統在中期選舉年的支持率在50%以下的話,該總統所在的政黨平均會失去34個席位;支持率在50%以上,平均也會失去17個席位。

而川普在明年中期選舉時支持率上50%幾乎不可能。現在眾議院的共和黨和民主黨席位是241比194,如果民主黨在中期選舉拿下30個席位,就可以扳回局面。

所以從現在這個節點來看,共和黨想在眾議院保持多數席位比較有挑戰,在參議院保持多數席位相對容易。

如果丟掉了眾議院多數席位的話,川普將面臨的是在這一任期的后兩年出現跛腳國會。現在共和黨佔據兩院多數的情況下,川普推行政策都已經很艱難了,如果眾議院失守,川普今後推進國內議題將寸步難行。

假如出現了這樣的情況,在2018年中期選舉后,川普或許會更多選擇國際議題來提高自己的支持度,以換取連任的可能。

對於明年可能出現的變化,最擔憂的是什麼問題?

李紹先:我最擔憂的是,在川普這種不靠譜的所謂要重塑中東的狂妄想法下,中東會進入一個更亂的狀態,現在中東已經處於百年不遇的大亂之中。

這種狂妄有點類似2001年,小布希在“9·11事件”后想民主化改造中東,而中東秩序的坍塌可以說就開始於伊拉克戰爭。

中東火藥桶非常多,而我最擔心的是像沙特這樣的國家出問題。沙特在中東是塊壓艙石,如果壓艙石動搖了,中東將天翻地覆。

崔洪建:從關切度來說,最擔憂的還是周邊的朝核問題,川普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是一個關鍵。還有一個就是中東,這個跟川普政策上的變化也有關,各國都要對他的政策變化進行重新調整,這個過程中可能會出現不可預知的事態。

刁大明:除了中期選舉之外,在我看來的一個擔憂問題是川普對伊核協議的態度。川普下一次需要確認的時間是明年1月,到那時川普會不會有更重大的決定、單方面退出伊核協議,這是一個未知數。

另一個則是川普政府在明年上半年可能面臨的大規模人員變動。總統經濟事務高級顧問兼副國家安全顧問蒂娜·鮑威爾已經確認離任,白宮國家經濟委員會主任加里·科恩是否會離任是個問題。這些全球主義派人士的離任對川普的外交政策意味著什麼,是否會給軍方和本土主義派更大的話語權都是讓人擔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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