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大學壽慧生:稅改反映了美國政治的意識形態極化

2017年12月5日,美國華盛頓,美國總統川普與參議院共和黨人出席午餐會,就稅改法案、北美自貿協定及阿拉巴馬州參議員競選事宜講話。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美國政府的稅改接近落地引發了全球關注,有觀點認為,稅改將會拉動美國經濟增長,同時會激起全球減稅潮,並改變全球資本流動。在中國與全球化智庫(CCG)12月7日舉行的美國稅改研討會上,清華大學國家戰略研究院研究員、CCG特邀高級研究員壽慧生從政治學和社會學的獨特視角解讀了美國實施稅改的動機以及可能產生的後果。
壽慧生認為,美國趕在年底前迅速通過稅改是共和黨為了彌補川普上任以來的立法空白,是共和黨為了挽回顏面的政治手段,導致稅改很大程度上成為一個政治博弈的產物,而並未遵循經濟學邏輯。他還指出,稅改反映了美國最嚴重的危機——政治的意識形態極化,讓里根政府時期強調小政府的新自由主義思潮再次控制美國,左右了美國的政治和立法。壽慧生指出,正因如此,稅改忽略了美國的真正問題——中產階級受到打壓。綜合其他方面的因素考慮,壽慧生整體上並不看好美國稅改的結果。
壽慧生稱,此次美國稅改的通過有一些特別之處,比如,稅改在年末只討論了三個月時間就通過,此外,還存在其他一些細節,比如共和黨召開秘密的閉門討論會,只給民主党參議員48小時來閱讀一大厚本稅改方案,最後的方案嚴格按照黨派界限來通過——這些都表明,共和黨想在年末通過一次重大立法來彌補川普上台一年當中沒有任何立法成果的空白。因此此次稅改從根本上說是共和黨的一次稅改,川普本人並沒有太多參與,他對裡面的細節也知之不多,在稅改討論的最關鍵階段,他在訪問亞洲,基本沒有參與。
從另外一個細節來看,參議院共和黨中只有一個人投了反對票—— 寇爾克(Bob Corker),他反對的理由是希望稅改有一個能夠退出的預備方案。因為減稅會帶來國家債務增加,假如稅改達不到預期目標,就需要有方案重新加稅來彌補赤字。但共和黨無視寇爾克的建議。而此前在廢除奧巴馬醫改中投反對票的那些較理性的自由派共和黨人這次全部放棄原則,“為了黨派的利益放棄了國家利益”。
壽慧生還指出,1980年代以來導致目前美國各種經濟和社會矛盾的最主要動因——共和黨反對大政府,倡導減稅,以及政府退出市場的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在川普時代並沒有被解決,反而得到強化。在目前美國急需向左轉提供社會公平的時刻,川普卻將美國進一步推向更為極端的保守主義。
但僅僅把極端化的責任歸到川普身上是不公平的,背後更大的力量是共和黨本身。1980年代以來,在新自由主義思潮影響下,減稅成為了共和黨的DNA,成為其最核心的價值觀。目前,向更為極端保守主義的方向推進成為共和黨生存的唯一策略,因為,向左轉會令共和黨失去過去幾十年來最主要的意識形態根基。

他說,保守主義長期以來的政治策略就是反政府。美國無政府主義精神在美國政治中本身就根深蒂固。尤其是過去這幾十年來,這些意識形態已經讓美國底層的民眾對大政府、強政府產生深深的恐懼,底層民眾對政府介入的任何方面都懷有恐懼,而稅改就是這種意識形態的體現,意味著政府減少干預經濟、干預社會。這個在1980年代席捲全球的思潮今天在美國重新復活,川普藉助於這種浪潮上台,因此他肯定不會去反對,這是他自己安身立命的基礎。
壽慧生認為,美國這次稅改的問題是,它解決美國問題的目標完全偏失,它無視美國的實際問題,也就是貧富差距的弊病。這種貧富差距從根本上講不是有錢人和窮人的差距拉大,而是中產階級受到打壓,這是美國社會最大的問題。在全球化背景下,美國的中產階級在萎縮、人數在減少、收入在停滯,不安全感日益突出,這是今天美國人的焦躁、不安、憤怒等所有負面情緒的根源,這也是川普之所以能夠上台,美國民粹主義之所以能夠興起的重要原因。
但是這次稅改沒有針對這個問題,反而依據的是里根經濟學的“涓滴效應”理念,這一理論認為,富人才是經濟增長的動因,因為富人願意投資、消費,減稅後整個經濟體才會擴大,其他人也會跟著享受增長紅利。不過,所有證據都表明,“涓滴理論”根本沒有實現過。里根當年一上台就開始減稅,但在兩年之後的1983年停止了稅改,開始增加稅收,因為減稅兩年之後,美國的債務已經無法持續,稅改也完全沒有實現預期拉動經濟的效果。之後,因為太空戰爭等其他很多產業方面的調整以及廣場協議導致的外部環境的變化,美國經濟才重新復甦,但這跟稅改沒有任何關係。川普宣稱有100多位經濟學家贊同減稅,不過,那些經濟學家很多都是假的,甚至根本不存在。而真正的經濟學家卻大部分並不贊成減稅。芝加哥大學調研了38位著名的宏觀經濟學家,其中只有1位同意減稅。
壽慧生稱,因為目標偏失,再加上缺少配套制度,他並不看好減稅的短期及長期的效果。相反,他認為,減稅會導致美國的不平等進一步加劇,導致債務向新高攀升,財政難以為繼,影響公共服務的供給,美國國內的政治鬥爭也將進一步加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