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登天空獨家回應紅花會解約:「在嘻哈巨大的市場浪潮里,我們是被拉扯的」
作者:張一童 齊朋利
1月13日凌晨,亞儂收到了紅花會成員丁飛發來的微信,這位紅花會“大管家”語氣平和但堅定地向她提出了解約的要求。
作為摩登天空旗下嘻哈廠牌MDSK的主理人,亞儂主管著這個新生廠牌里從藝人經紀到內容製作的所有事務。去年年底,正是亞儂兩次前往西安與紅花會成員丁飛和彈殼的深談,才最終促成紅花會和MDSK的簽約。
“你們有什麼樣的需求可以商量。”亞儂的提議換來了丁飛的否定回答。
這天晚上八點三十八分,紅花會官微發出了一條微博。在這條微博中,紅花會對公司提出了四條控訴,包括未按合約履行義務、處事方式不與團隊商量、國外演出時未能保障人身安全和至今未配備成熟經紀團隊等。同時,紅花會正式宣布同MDSK解約,離開摩登天空。

對於摩登天空市場總監Laura而言,這個消息同樣來得過於突然,畢竟在前一天的晚上,她還在和PG ONE的粉絲對接維密應援的相關事宜。

感到衝擊的並非只有Laura一人,對於MDSK的大部分工作人員而言,紅花會關於解約的決定顯得毫無先兆,大量圍繞紅花會展開的工作正按照原有節奏有條不紊地推進著,這其中就包括紅花會音樂紀錄片的拍攝和PG ONE個人專輯的製作。
紅花會的突然解約讓包括亞儂和Laura在內的MDSK團隊成員不得不放棄許多原來的計劃,而將精力暫時轉移到到新狀況的應急處理上——安撫品牌方,跟進已經簽署的表演合約——即將於五天後開幕的杭州MDSK音樂節也因為無法及時調整藝人陣容,而最終選擇了退票取消。
這場突如其來繁忙的另一端則是一場慶祝。在MDSK進行善後工作的同時,粉絲們卻對紅花會的這一決定感到歡欣鼓舞。
這些因為《中國有嘻哈》蜂擁而來的年輕粉絲,對於MDSK為紅花會打造的發展路徑和運作方式不滿已久。在本質上說,這是一種基於流量藝人的粉圈文化與專註於獨立音樂內容操作模式更粗放的傳統音樂廠牌的一次對撞。
然而,粉絲只是MDSK在嘻哈這個迅速膨脹的市場里的遇到的挑戰之一。更大的挑戰在於如何為藝人定位、如何平衡內容與商業之間的關係、如何與藝人建立靈活的收入分配合約以及如何提供專業的成體系的服務。
從摩登天空在音樂行業二十年的經驗出發,MDSK對嘻哈市場有著前瞻性判斷的,但是,在如何應對這個迅速膨脹的市場上卻也暴露了音樂經紀行業尚未成熟的一面。Laura對《三聲》(微信公號ID:tosansheng)表示,過去一年裡,MDSK一直在調整自己面對市場的姿態。
“我們是感到被拉扯著的。”Laura說道。
“對紅花會的定位是第三極”

去年11月,嘻哈廠牌MDSK正式成立。繼承了摩登天空慣有的思路,這依然是一家以音樂內容為核心的廠牌。
摩登天空副總裁沈玥表示,摩登一直以做民謠、搖滾等獨立音樂為主,相對來說藝人獨立性比較強。“藝人不需要太多包裝也不需要創作上的太多輔導,因此我們不像主流偶像公司,摩登本質是一個內容公司。MDSK成立之初也是以嘻哈音樂為核心的廠牌。”
同年12月,摩登天空在廣州草莓音樂節上第一次設置了MDSK嘻哈舞台。
在演出之外,MDSK還與匡威合作了一個滑板平台。在沈玥的規劃里,MDSK會有一系列宣傳片講塗鴉、街頭籃球、滑板和Freestyle。“我們希望能夠把嘻哈文化最尖銳、最酷和最時髦的部分提煉出來,通過摩登的這些載體呈現出來去顛覆中國年輕人的審美和文化,這是成立MDSK廠牌的初衷。”這些宣傳片已經在成都MDSK音樂節期間釋出。
音樂內容也正是紅花會吸引亞儂的重要因素。
在MDSK開始布局藝人板塊之後,亞儂在去年年底前往西安與紅花會接觸。“彈殼是國內做Trap音樂比較早的,他也確實影響到了一波年輕的音樂人。我一直很喜歡彈殼的音樂,覺得他的態度還是很酷的。”但是,因為對於合約理解問題,紅花會最初拒絕了簽約,亞儂只能再一次飛往西安對合約做出解釋,才最終成功完成簽約。

“說實話,和很多大的經紀公司相比,摩登與紅花會的合約非常鬆散。”亞儂談道。在2017年3月簽約之後,僅過了兩個月便是《中國有嘻哈》的海選,紅花會成員PG ONE、小白都是在摩登天空的建議下參加了這個日後紅遍中國的網路綜藝節目。
對於那時的摩登天空來說,除了音樂風格,紅花會與以往簽約的地下獨立音樂人並沒有什麼大的不同。因此,參加音樂節演出、出音樂專輯,將同樣成為紅花會的發展路徑。
《中國有嘻哈》的爆火改變了這一切。這檔網綜使得紅花會人氣中流量明星屬性的影響力開始迅速上升。這使得原有的發展路徑需要做出調整。在紅花會走紅之後,MDSK連同紅花會成員對於紅花會的定位進行了一番討論。

沈玥對《三聲》(微信公號ID:tosansheng)表示,“我們想既能保證紅花會自有屬性又能符合現在的市場。最後大家都同意將紅花會打造成第三極,所謂第三極是指既有大眾偶像的流量,同時又擁有地下文化英雄的氣質和文化地位。”
這樣的定位需要MDSK為紅花會做兩套功夫:第一是保證內容和演出,第二則要做“咖位”,能夠與相關品牌形成對接。
在內容上,MDSK曾計劃為紅花會拍攝紀錄片並為PG ONE出個人專輯,同時也為紅花會安排了諸多音樂節演出。這也成為日後紅花會粉絲對摩登不滿的原因,“但是,我們始終堅持音樂人最重要的是作品是在舞台上的張力,所以永遠不能忘記音樂現場。”亞儂說。
亞儂並不認為MDSK消耗紅花會。“夜店的演出我們一場沒接過,很多‘有嘻哈’其他的藝人都接過。一是覺得不安全,二是有損他們的身份。我們想的是你已經離開地下那個圈子,就沒有必要再回去了,大的音樂節和演唱會不是更好。”
在代言方面,MDSK也進行了精選工作,並為他們對接一些時尚類的資源。
實際上,資源的分配並非只是集中在因《中國有嘻哈》而爆紅的PG ONE和小白身上。針對紅花會團體中不同的成員,MDSK為他們做了不同的定位和發展計劃,比如,紅花會隊長彈殼的代言廣告就已經拍攝完成。
被市場推著走

MDSK對《中國有嘻哈》可能會產生的熱度和影響提前有所準備,但最終的結果顯然超過了所有人的預料,尤其是在PG ONE成為《中國有嘻哈》第一季全國冠軍之後。
其中最為明顯的便是新粉絲在短時間裡的迅速湧入。PG ONE的個人微博粉絲在短短几個月里超過了436萬,而小白的微博粉絲數量也超過了100萬。
這些粉絲不同於摩登天空在過去接觸過的任何群體,他們更狂熱、更激進、同時也更有組織性。
我們在一個名為“PG ONE的小黑粉”的微信粉絲群里進行了連續幾日的觀察。大量的粉絲在這裡過著興奮又單調的生活,新的一天由打榜開始,又以打榜結束。作為投票憑證的小程序分享鏈接,從早上七點開始便在群里不斷地刷屏出現,直到晚上十點才漸漸停止。
微博粉絲群則成為粉絲進行輿論把控的第一陣線。
沒有固定的時間,只要有需要,群主隨時可能會放出一組涉及PG ONE負面言論的微博鏈接要求群成員進行點擊舉報。一旦有大型公開活動,文案會在前一天就擬定,要求粉絲在當天按格式轉發。
這種有組織的粉絲狂熱,對於藝人形象的維護到了幾乎偏執的地步,摩登天空曾經因為發了PG ONE未經PS的圖片而受到了粉絲的抵制和攻擊。

粉絲們極度反感自己的偶像被其他藝人捆綁,這種排外甚至也投射在和PG ONE同屬一個團體的紅花會成員身上。
前不久,由於紅花會成員貝貝手滑點贊了一條黑PG ONE的微博,最終掀起了與後者粉絲的一場網路罵戰,貝貝也因此在隨後清空了自己的微博。
摩登天空不得不改變對音樂人粉絲的一貫態度。Laura主動和粉頭們建立起了聯繫,以配合她們完成不同形式的應援活動。由於紅花會的成員堅持自己掌管社交網路,Laura花費了很多精力教他們如何注意言語,以及如何和自己的粉絲進行交流。
與此同時,紅花會也受到了和流量藝人一樣的輿論待遇。
從8月到9月期間一連串關於紅花會涉毒、PG ONE不尊重死者等負面新聞讓MDSK不得不停下了手中所有的工作。
“那段時間,紅花會經常上微博熱搜,整個團隊都不眠不休。實際上,這是在一個廠牌最需要發展的時候,所有人不得不全部停下來,夜以繼日地做反黑工作。”沈玥說。
市場的迅速變化讓MDSK不得不緊跟著調整了自己原有節奏和步伐。在某一個階段內,藝人經紀取代了內容製作,在整體工作中的比重越來越大。
“紅花會本來只配了1個經紀人,到解約前已經有了7個經紀人,光商務經紀人就有3個,其他還包括主經紀人、執行經紀人和助理。”亞儂說道。在整個團隊擴張最快的時候,沈玥每周都要面試兩到三次經紀人。
讓MDSK有些無奈的是,紅花會成員和他們的粉絲並沒感受到這種變化。
“我和他們說的時候,他們甚至很驚訝自己有7個經紀人。”沈玥表示這和經紀人職責的不斷細分有關,“有的經紀只是負責他們的商務對接,所以藝人是接觸不到的。最近比較多人在服務PG ONE,有的成員沒有見到。當一個團體全都火了,有些人要配專門經紀人,再要服務其他人就需要短期擴充團隊。”
在沈玥看來,對經紀人的職責不斷細分是音樂廠牌或者行業成熟的一種體現。“以前都是說金牌經紀人,這個時代比較合理的是有一個經紀人團隊,有的人可能宣傳很厲害,有的可以能夠隨機應變解決現場問題,也有人可以進行商務談判。事實上,如果紅花會沒有鬧解約,紅花會的經紀人團隊會非常強大,因為當職責被細分之後效果會更好。”
無法迴避的問題

雖然MDSK對於《中國有嘻哈》之後紅花會人氣的爆髮式增長並非沒有預料,但是伴隨著市場的變化迅速地調整著原有的業務結構。不過,作為一個新廠牌,在飛速膨脹的嘻哈市場浪潮中,以及面對這種新生的狂熱的粉絲文化時,MDSK仍舊無法做到面面俱到。
“這是一個動態的過程。如果你去看過程中的每一個片段,我們都沒有問題,需要更多的人的時候,我們就立刻配備,但是你不會想到後來會是一個幾何式的上升,我們是有一定前瞻性的,但是不可能完全看到。”沈玥說。
由於團隊人數過多,又缺少專門的對接人員,MDSK和紅花會的信息溝通狀況往往是不穩定的。“有些事情,我們可能是和其中的某一個成員對接了或者是和當事人對接了,所以其他成員不知道,他們會覺得我們凡事不商量。”沈玥說。
簽約合同中對演出金額的規定則埋下了另一個隱患。2017年9月,摩登天空創始人沈黎暉曾經在《三聲》(微信公號: tosansheng)舉辦的新青年系列沙龍上透露,《中國有嘻哈》的選手出場費已經由1萬漲到了20萬。隨著一系列商業品牌紛紛找嘻哈選手合作,嘻哈選手們的出場費之後更是有大幅增長。
但是,MDSK卻未對簽約合同做出任何修改。 “比如說,合約上規定的一些演出價格在當時是非常好的,但是真的漲的太快了。同時這個合約是雙向的,我們在簽合同時約定的單方面違約金也特別低。當時摩登的法務來找過來說條款有問題,眼下紅花會這麼火條約要改。”沈玥對我們說。
事實上,在8月《中國有嘻哈》節目剛結束嘻哈最熱的時候,MDSK討論過一次,要不要在年底修改合約上的金額。
“緊接著就是紅花會因為某些新聞連續地上熱搜,就疏於對這方面的關注了。”Laura能夠理解這種可能存在的不滿,“孩子們很年輕,已經成為頭部藝人,同時接觸了那樣多的大牌,對於這樣一個價格心理上肯定會有不滿和委屈。”
在這些隔閡之下,紅花會北美巡演的安保事件成為一個導火索。沈玥承認這和他們的管理有關係。“紅花會的美國巡演我們每一站都配了職業保鏢,最後一場波士頓是我們給當地合作商來做的。郵件合同上我們要求了必須配備四個全程職業保鏢,因為各種原因對方只安排了活動安保,但是沒有安排藝人保鏢。這個確實是有問題的。”
經紀人的職業素質同樣亟待提高。儘管亞儂把職業素質作為團隊招募的最核心考察點,但是現有經紀人的職業能力仍然有許多需要改善的地方。
在美國巡演結束后不久,紅花會便在微博單方面宣布了與MDSK解約。就在紅花會發出微博后不久,MDSK也發博對解約進行回應。事實上,在法務程序結束之前,MDSK的團隊仍然會為紅花會繼續服務,直到雙方在法律層面上正式解除合約關係。

在沈玥看來,如果沒有《中國有嘻哈》,MDSK可能會發展的更健全一些,“但‘有嘻哈’的出現對於我們來說肯定是好事,所以我覺得整體來說還是心懷感激吧,對這個行業。”
“從某種程度上,這次事件也推動了摩登的發展,我們也去學習了主流偶像公司需要配備的那一套,對摩登來說這其實是正向的。同時MDSK作為嘻哈的頭部廠牌,很多人也在看我們怎麼做,就像最初我們希望通過MDSK這樣一個廠牌去反哺嘻哈文化,現在也希望能給行業留下一些經驗。”Laura對《三聲》(ID:tosansheng)說,“我們希望能處理得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