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參展到辦展 賈樟柯:我一直在電影節流浪 這是我第一次當主人
平遙作為一個縣級市,能擁有一個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國際影展,最大的功勞肯定要歸功於影展的創始人賈樟柯。說平遙國際電影展是賈樟柯一手創辦起來的都不為過,整個電影宮隨處可見賈樟柯的標籤,大到能容納1500人的露天影院叫“站台”,採訪廳和會客室是“江湖兒女”,小到餐廳供應的紙巾上都印著“山河故人”。
賈樟柯曾對媒體坦言,為了平遙電影展他動用了他全部的資源,全程他也完全一副真誠待客的主人姿態,又開心又小心。整整8天,賈樟柯出席了開閉幕式,走了不止一次紅毯,主持了一場論壇,《空天獵》放映前安排了李晨和范冰冰出席的見面會,因為組織問題延遲了一小時,也是賈樟柯出面向觀眾道歉。平遙影展期間,賈樟柯接受了媒體採訪,他說:“初創真的非常忙碌……明年我應該就能悠哉的看我想看的電影了。”

賈樟柯的電影生涯一直都頗受電影節眷顧,從影以來幾乎沒有哪部電影不受到國際電影節的關注。從這個角度來說,賈樟柯應該很能理解電影節對於一名導演的意義。他曾對資深策展人,也是本屆平遙國際影展的藝術總監馬可·穆勒說,“除了我專心做電影的那些時間,成年之後,我在各種各樣的國際電影節上度過了我三分之一的人生。”開幕式當天,賈樟柯在微博上發表了一點感言,其中有一句:“我一直在各大電影節流浪。”
從參展到自己辦展,平遙電影展貫注了賈樟柯對於所謂優秀的電影節的理解。他說,“明確的策展思想,以及在這個策展思想引領之下去尋找到當年度值得推薦給觀眾的影片,這個是電影節核心的價值。” 首屆平遙影展的策展思想十分明確:以非西方電影為主;以年輕導演為主。體現在最終片單中就是年輕導演作品佔比過半,非西方國家的影片過半。

本屆平遙電影展共分為五個單元,“卧虎”、“藏龍”、“中國新生代”、“影展之最”和“首映”。其中“卧虎”和“中國新生代”全部都是新導演的作品,“藏龍”單元也有很多導演處女作和第二部作品,甚至首映單元也十分年輕化。據賈樟柯介紹,平遙電影展擁有一個7人的顧問團,“他們遍布在世界各地,比如說我們在東歐地區有負責人,在南美地區有負責人,在非洲有負責人,在印度有負責人,在東南亞有負責人,基本上覆蓋了電影活躍的這些區域,這些選片顧問,他們主要的工作是要把他們負責的地區的創作情況了解清楚,要大量的觀看電影,然後推薦大量的影片回到電影展,最後我們是在這樣的一個大量的電影裡面,最終篩選了40多部影片來入選。”

但賈樟柯也特別做了解釋,“以非西方電影為主”並不是抵制西方電影,而是他認為一方面,從電影工業的角度來看,國內觀眾對於歐美電影資訊了解的比較多,但從當前電影創作的角度來看,目前世界上電影創作最為活躍的國家恰恰是非西方國家。他說,“(非西方國家)大部分的電影在面對豐富的複雜的現實社會,現實的情況,它把人類目前存在的普遍的困境、情況及時地傳達出來了,它對整個人性跟社會的洞察是即時敏感的,我覺得比歐美電影要敏感的,這就是它的文化價值,它代表了人類最大多數的人口,在講述人類目前面臨著什麼。”賈樟柯希望平遙電影節能以這種方式和西方形成一種對話關係。


除了明確的策展思路之外,賈樟柯非常重視電影節的學術性。他對媒體說,“平遙國際電影展應該是國內比較少有的幾個有明確藝術總監的電影展,其實我也不太明白,是在機制上出了什麼問題,我們國內大型的電影節都沒有明確的藝術總監,不知道誰對這個電影節的學術負責,不知道是哪一位來進行一個總的藝術策劃。我覺得這實際上是違背電影節展規律的。”
為了學術性,賈樟柯請來了中國人民的老朋友馬可·穆勒。馬可·穆勒70年代曾在中國留學,從此迷上了中國電影。1981年到1995年間,馬可·穆勒一直擔任威尼斯電影節的亞洲電影顧問一職,2004年到2011年,他擔任威尼斯國際電影節主席,也是史上最長的一屆。馬可·穆勒一直是中國電影在國際電影節的重要推廣者,第一次見他的人都會驚訝於他中文的流利程度。賈樟柯說“平遙國際電影展從一開始就確定了馬克·穆勒先生,作為一個全球最傑出的電影策展人,來幫助平遙國際電影展在最初的幾年建立起自己的選片系統,策劃系統,同時馬可·穆勒有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職責,就是幫助中國培養策展人才。”

平遙國際影展從戰略上貫徹了賈樟柯的意志,但涉及到具體執行層面就不是他的範疇了。他一再強調“專業的人去做專業的事。” 比如電影節最重要的選片方面,平遙國際影展的片單不是一份他的個人推薦片單,具體選片全部交給負責的小組,他的工作是“從大的學術的規劃,大的對電影展舉辦所面臨的國際電影環境,國內電影創作的現實情況的判斷做一些戰略性的討論”。而至於如何將古城一角這個廢棄的柴油機房改建成如今的平遙電影宮,賈樟柯更是插不進手了,“基建方面真是千頭萬緒,我聽她們在討論什麼強電弱電、上下水、消防通道……幾個女孩子怎麼就懂這些事情呢?”

賈樟柯的電影節構想最終落地到山西平遙,是他的鄉土情節與文化理想交織的選擇。1998年,賈樟柯的處女作《小武》就獲柏林電影節青年論壇大獎,他的第一次電影節之行也是他的第一次歐洲之行。這次柏林之旅,帶給他的不僅是一場世界級的電影盛宴,還有更多電影以外的震撼。90年代,中國和歐洲在物質上還有不小的差距、街頭普通的計程車司機會在閑暇時閱讀大部頭的哲學專著等種種景象,都讓他認識到世界的廣闊,也讓他認識到電影節能賦予一個觀眾的感受遠不止於電影本身。這次平遙電影展也給平遙帶來了“無法測估但確實存在的改變”。 賈樟柯說:“我對文化資源相對固化在大的城市是持很保留的意見。” 作為一個文化工作者,他希望能促進“文化資源、電影資源自上而下的流動”。“平遙是一個試點”,他表示,即使不是平遙,他也會選擇一個小城市,“小城市的人們不是沒有文化需求”。
但最終選擇平遙,除了這是一個符合他文化理想的試點,當然也有難以磨滅的鄉土情節。有記者問他這些年頻繁回到山西,回到家鄉,是不是覺得自己老了?賈樟柯笑了。他說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我做網上那些心理年齡的測試,永遠都是27歲。”27歲,正是他拍出《小武》的年紀。但賈科長這些年頻繁回山西,並不是如人所想,年紀大了想要回到一個舒適區。相反,“說實話,我回來故鄉生活,是去尋找我不熟悉的一面……跟過去的循環系統,跟過去自己所習慣熟悉的一切斷裂”。他從27歲到45歲,賈樟柯一直在北京生活,家鄉反而是陌生的。無關年齡,他還是不安分,他說:“我希望生活還能夠改變,自己還有改變自我的這種能力,還有一種自我的革新能力。”

除了個人對生活方式的挑戰,這些年他也感覺到了山西轉型的強烈渴望,作為山西人他希望在家門口辦這樣一個電影節——“給中國電影人一個主場,給山西電影人一個主場。”最終的結果讓他頗為自豪,“這麼大的影展的落地,一定是依託山西本地的人,比如說我們的放映員全部是平遙的。在開展之前,他們剛剛才完成了在上海的技術培訓。從完全沒有電影放映經驗,到成長為一個放映員,可能只用了一兩個月的時間,然後他們就到崗了,電影節就開幕了……可能三個月前,這個小子還是個待業青年,或者還在賣燒烤,三個月之後變成國際電影展的放映員,放最好的藝術電影。” 這一切都像一個電影故事。
但平遙畢竟沒有一線城市的便利。比如為了滿足開幕式的轉播條件,他們不得不臨時從北京租一台發電車,技術團隊全部來自北京上海,賈樟柯介紹:“我們的DCP拷貝的測試團隊是北京電影學院數字藝術中心,聲畫保證是上海電影集團……因為本省並不能支持這樣的最好的技術條件。”但第一次辦展還是出現了一些組織上的問題,比如整個電影節的開幕都因為技術調試的問題而推遲了,儘管早前在發布會上,賈樟柯表示“我們已經解決了露天觀影的取暖問題。” 開幕電影《芳華》放映當晚,觀眾還是在僅有幾度的室外裹著小毯子瑟瑟發抖。小語種的現場翻譯非常缺乏,以至於義大利人馬可·穆勒都親自上陣把阿根廷導演的西班牙語翻譯成中文和英文。
但這畢竟是“平遙元年”,賈樟柯說,“在28號開幕式以前,沒人相信我們能把這個電影節辦起來。”而如今,平遙電影節閉幕,觀眾在這裡看到了今年度最重要的一批國際、國內的電影作品,賈樟柯認為:“平遙國際電影展要超越戛納,我覺得這是綜合國力的問題,那需要我們兩個100年才能幹的事。但向國內一流的產業看齊,我覺得給我們五年的時間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