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黑鏡》到《頭號嫌疑人》,互動影視的中國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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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你貢獻自己長達數月的遊戲存檔,給一位陌生玩家擋子彈,你會選擇幫助他嗎?
如果這個玩家的選擇是完全隨機的,甚至可能是你討厭的人,你依然會選擇“是”嗎?
這種靈魂拷問對於遊戲玩家們來說無疑是一個艱難選擇。上述情境描述的正是《尼爾·機械紀元》的場景之一。在這款動作冒險遊戲的E結局裡,他們需要不斷地用游標抵擋製作組的字幕攻擊,由於字幕攻勢猛烈,玩家通常會在這個階段死亡數次。

如果你沒有選擇放棄,最後會得到意外救援:曾經在這個遊戲里通關的陌生人,為此刻戰鬥的你貢獻了存檔,成為為你擋子彈的一發僚機。而你在通關后,也可以選擇是否為別的玩家助攻。這種深刻的互動,讓不少玩家把這款遊戲稱為“人類最後的榮光”。

鵾鵬正是被《尼爾·機械紀元》打動的玩家之一,作為資深遊戲愛好者,他十分喜愛這個隱藏結局,“這個遊戲講述的是努力到絕望的時候別人會來幫助你,你才發現原來世界這麼明亮,我竟然沒有關注。”
鵾鵬另一重身份是互影科技的創始人,這家試圖探索互動與內容之間關係的新公司在2018年7年獲得了3100萬的Pre-A融資,由真格基金、經緯中國聯合領投,光華基金、頭頭是道跟投。儘管他們不生產遊戲,但追求的互動感與《尼爾·機械紀元》如出一轍。
作為一家專註影視與互動科技融合的新型公司,互影科技動作很快:在2019年開年推出了《古董局中局》的互動迷你劇《佛頭起源》,又在1月中旬推出了《明星大偵探》的互動微劇,後者上線一周后即收到超過30萬條線上長評。
在鵾鵬看來,用戶會給出強反饋只是因為他們滿足了前者對“製作人”的身份需求,而這種需求的本質還是互動。
事實上,在Netflix推出《黑鏡·潘達斯奈基》之前,大多數人還不知道互動影視到底是什麼。
《黑鏡·潘達斯奈基》上線於2018年12月28日,主線劇情是一名幼年喪母的程序員Stefan,想要開發一款由小說《潘達斯奈基》改編的交互遊戲。《潘達斯奈基》的玩法是不停地二選一,而在Netflix用戶觀看的過程中,也隨時會跳出兩個選項,讓你決定主角的下一步劇情。最燒腦的是主角Stefan在劇中發現自己疑似被人操控,這時作為觀眾可以選擇給到Stefan的信號:可以告訴他你來自一個叫做“規劃與控制”(PAC)的項目,也可以透露你是一位21世紀流媒體的網路用戶,正在觀察他的生活。

最終《黑鏡》會出現5種大結局,其中包含12種有細微差異的劇情。該片的編劇查理·布魯克希望在提供交互體驗之餘,用本片讓用戶思考交互創作究竟是新潮還是一種隱形災難。
這個問題,恐怕要在很長一段時間由內容創作者共同探討。而作為中國答題者的鵾鵬,在更早一些已經試圖給出自己的答案。
故事由我決定
“美國的小孩子對於互動的接受是天然的,他們拿到紙質的書就會去滑。”
回國前的鵾鵬發現了互動這一趨勢,對於國內用戶的觀察也佐證了他的看法:人們同樣在地鐵公交上使用手機觀看各種移動內容。但新的問題也出現了,人們看的多為和PC端同步的網生內容,卻很少有單獨針對移動端的定製品類。
“從移動端這個事情縱向想,佔據時間最長的東西是什麼?你會看到是短視頻,直播,手游,包括更早一點的直播答題。你看他們的特性是什麼?非常強互動。”
鵾鵬覺得,互動影視或許是移動內容的解題新思路。
他們嘗試的第一個項目是和《古董局中局》合作的《佛頭起源》,後者出品方五元文化和他們有著同一家投資方經緯中國,雙方合作基於“血緣”和信任。但即便如此,從未真正操盤過一個互動影視項目的鵾鵬仍然感到了壓力:他們需要從零開始“打樣”,為外界展現一種互動內容所有的可能樣貌。這種壓力主要因為彼時國內互動影視還沒有成長土壤,大部分人都會問鵾鵬一個問題:如果這個東西不錯,國外怎麼沒有?
“那個時候我們是不得已,《古董局中局》這個項目從最開始的策劃,寫劇本到拍攝,產品化到最後技術實現,所有的東西都是我們自己做的,但是這個方式不是非得這樣。”
作為一個“全流程”的作品,互影科技對《佛頭起源》內置了非常多的可能性。比如潘粵明飾演的許一城和他的徒弟就存在著養成關係,兩人之間有三次對話,每次對話的選擇都會決定徒弟的好感度。而最終身陷墓室的許一城能否得救,則取決於和徒弟的好感值。
第二個小心思是許一城在墓室和日本軍官打鬥,這是一段遊戲里常見的Quick Time Event(快速反應事件),指在某些特殊時刻,畫面上會出現一個或多個按鍵提示,玩家需要立刻或在規定的時間段內按下按鍵,繼而觸發一連串事件。在《佛頭起源》,觀眾需要用手在屏幕上快速滑動,會迎來勝利或者死亡兩種結局。鵾鵬把這裡稱之為“炫技”,“這個其實挺難的,因為涉及預載入,隨便操作錯一次就是另外一個鏡頭。但是那你並沒有覺得有任何的怪異,原因是播放到這的時候,所有的東西都載入好了,你做選擇兩條視頻可以馬上切換。”
這種實驗性的設置讓一些用戶反饋說玩起來比較累,也讓鵾鵬在復盤時進行了更多的思考,“我們其實有故意做得複雜一些,因為在猜想用戶到底喜歡什麼,所以我們建了很多功能,結果證明QTE難度稍微有點高。當然我們也想到了,但是需要驗證,這種東西得用戶判斷到底什麼好。”
這種類遊戲的偏好多少和鵾鵬的個人經驗有些關聯,他在最近的一系列採訪中頻繁提到的一個交互案例就是《底特律:成為人類》,後者是由法國工作室Quantic Dream生產的交互敘事遊戲,開發時間長達5年,由300名演員參與,成本超過2.3億元。這個發售兩周就賣出100萬份的爆款遊戲,讓玩家以仿生人的身份體驗關於生與死、科技與人類的深層次命題,用出色的交互打動了用戶,連B站UP主C菌的實況視頻都獲得了接近千萬的播放量。

在鵾鵬看來,這恰恰說明有時候遊戲和影視之間的區隔有時候並沒有那麼大,“你在參與是主動,主動會帶來更深刻的情感共鳴,而那些情感的共鳴是人的底層訴求。”
改變用戶和內容的關係
如果說《佛頭起源》是一個實驗性作品,1月18日上線的《明星大偵探之頭號嫌疑人》可能接受度要更高。
《頭號嫌疑人》是《明星大偵探》的系列微劇,目前已經上線兩期。跟《佛頭起源》里用戶可以直接決定劇情走向不同,它的互動體現在主線劇情之外。用戶可以在微劇里搜集線索,觀看完之後在活動頁面指認嫌疑人、提交案件報告並分享。這部微劇對VIP會員還有更多福利:可以查看更多專享線索、提審嫌疑人等等。
“你在很難的部分找線索,當你找到的時候你是不是心裏面會爽一下,就是說找到了!一定會這麼想。甚至是找到兩個,覺得自己好牛逼。”在鵾鵬看來,互動的本質在於參與,給觀眾及時反饋也是一種參與。“這個抽象點講,就是被動觀影和主動觀影的區別。”

鵾鵬自己曾經打過一款遊戲叫《火車交通調解員》,在其中扮演一位交通管制員,所做的事就是不斷調整軌道,讓火車順利通行。但他沒有想到,故事的結局是爸爸媽媽們牽著小孩下了車,走向納粹的集中營。這種負罪感讓他重新玩的時候改變了玩遊戲的方式,“你會盡可的製造交通阻礙讓火車到不了終點,你想假扮超級英雄,說不能到終點,全都在這堵著,到時候讓更少的人去毒氣室。”
這種假扮“超級英雄”的體驗也讓觀眾對《頭號嫌疑人》熱情高漲。在第二集“雙面維納斯”的活動頁面下,排名第一的答案長達一千字,從六個方面論述了她如何找出嫌疑人。飾演甄小鷗的王鷗在自己微博上轉發了第二集的花絮,底下評論超過1.1萬條:不許去畫室;戴頭盔姐姐;節目組又對你下手了,我們幫你抓到兇手。

“你在看一個東西,無論你說好還是不好都是客觀的視角,但是主動觀影的時候,顛覆性地改變了觀眾和內容的關係。”鵾鵬說。
在改變觀眾的同時,互影科技自身也迎來了進化。在製作《頭號嫌疑人》系列微劇時,他們的效率有了明顯提升:6集內容僅用了不到2個月的時間。而之前的《佛頭起源》的製作時間長達半年。這主要是自《佛頭起源》之後,互影科技已經開發了一系列內容生產工具,並建立起了基礎模板。上述模板和工具都可以在新的項目中疊加使用。一個新的互動項目在經過產品定義(建立故事結構和劇情主線)、產品開發(影視開發和產品開發)、技術實現(產品的交付和迭代)三個步驟后可以基本成型。
鵾鵬希望公司在這個過程中扮演的是“連接者”的角色,因為行業還非常初級,“如果想要讓這個行業有更多的內容,我們的力量其實是有限的,所以需要開放,跟更多的人合作。到了現在的階段,我們並非是純內容公司。”
對於互影科技這樣的新型公司來說,面對的深刻挑戰可能還在後頭。《黑鏡》在播出之後,收穫了不少流量和讚美,但也有人覺得它是搖擺在電影與遊戲之間的作品:無法給人沉浸式體驗,也不能讓用戶掌握所有的主動權。在影迷們看來,這是互聯網對傳統電影行業的又一次狂熱“挑釁”。
“互動式電影有一個《黑鏡:潘達斯奈基》就夠了,可以複製一次;一旦第三次開始,它就會像形容女人的‘玫瑰’那樣迅速凋零。”豆瓣用戶把噗在觀影頁面留下了這樣的評論。在他看來,《黑鏡》的二元選擇並沒有提供給觀眾更多的感知可能性,因此也無法成為承載每個觀眾獨特經驗的容器。
鵾鵬曾親歷過傳統和變革的衝突現場。在前年戛納電影節,他參加了一部電影的小型首映,播放地點是一個類似傳統劇場的影院,但直到電影開始,幕布也並沒有完全升起,而是留了一半遮蓋銀幕。而當Netflix的logo顯現時,全場一片噓聲。他無法確定這究竟是一場播放事故還是有意為之,但針對互聯網的抵觸情緒非常明顯。這部電影正是奉俊昊導演為Netflix製作的《玉子》。三天之後,另一部由Netflix出品的參賽片《邁耶羅維茨的故事》,同樣在這間盧米埃影廳惹出噓聲。
這大概是以Netflix代表的流媒體和傳統電影經濟最具象的一場衝突。在法國,電影在院線上映8個月後就可以上付費電視播出,但流媒體平台卻要等36個月。這種文化慣性是一隻看不見的手。

不過,在鵾鵬看來,眼下的狀況並非像《黑鏡》一樣是個二元選擇題。
“我是覺得一個新東西的出現,其實只是在補充原來沒有的一部分,但是永遠無法取代原來的東西,所以他們是共生關係,而非互相替換的關係。”他認可電影的力量,也認可互動的力量。在鵾鵬的想象里,自己想做的並不僅限於影視,而是更廣闊的互動內容。而在更廣義的天地里,上述品類並不衝突。
在這一點上,他比較認可自己的投資人王華東(經緯創投合伙人),“其實華東非常看好的是未來整體內容會有一個升級,就是原來的文字、圖片、視頻,包括遊戲、平台等等,都會升級到一個新的維度。圖片會變成互動的,視頻會變成互動的,文字會變得互動,萬物互動。”
他想要的未來,就蘊藏在萬物互動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