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抓特務》到《功夫女足》,極限定檔幾時休?
五天,這是周星馳新片《功夫女足》從官宣定檔到最終上映的全部時間窗口。如此猝不及防也反映在物料上,定檔當天僅有一個二十秒的預告片和一張海報,上映前一天,才有一個全員登場的長預告。
《功夫女足》並非孤例。在此之前,馮小剛新片《抓特務》的定檔時間也頗為倉促,提前一周定檔,便開啟路演等營銷動作。

這種極限定檔的操作,之前更多是某個項目的偶發危機。2019年的《少年的你》以定檔到上映不到三天的時間,創下紀錄。到了2022年極限定檔成為一波風潮,《新神榜:楊戩》《哥,你好》上映前4天定檔,《獨行月球》《斷·橋》上映前10天定檔。
值得注意的是,今年暑期檔極限定檔再次出現的同時,不少電影選擇提檔操作,在原定的檔期時間內,提前一周至兩周,比如《我看見兩朵一樣的雲》《魔方小姐》《想你了》等。
這種頻繁的檔期異動,與春節檔就已初現端倪的宣發節奏緊縮,共同指向一個事實:中國電影產業依賴的傳統宣發模型,其底層邏輯正發生著深刻的位移。
01 將應對變成習慣
「所謂的極限定檔,我們現在已經習慣了。」北京和美電影藝術中心的富經理對界面文娛的這句感慨,道出了終端放映環節的心態嬗變。
早些年極限定檔曾引起一線影院從業者大範圍不滿。極限定檔打亂影院早已規劃好的排片節奏、線下物料無法及時到位、預售窗口期被極度壓縮……鏈條上的每一個環節都疲於奔命。
然而,周期性的市場下行壓力,迫使所有參與者完成了這場被動的「脫敏訓練」。多位業內人士向界面文娛透露,這些年來宣發公司和影院都已經積累了豐富的極限操作經驗,面對檔期的變動已經能夠「以不變應萬變」了。
電影營銷人小孫告訴界面文娛,其實疫情過後極限定檔的情況就比較少了,除非真的有特別原因,「因為通常片方都會很早地去報檔期,所以大家一般是有檔期之後才能宣,這是一個共識。」
繼而,小孫向界面文娛拆解了當下的操作常態:電影宣傳一般會提前準備好所有物料,密宣期一個月內會逐漸放出預告片、特輯、海報等物料,如果極限定檔或提檔,只是將時間壓縮,物料發布會變得密集很多,「當然,也有可能省去了很多物料,但是一般大家還是會比較保險的,把所有的物料都提前準備好,等檔期定下來,只需要改物料上的日子。所以相對來說還好。」

富經理告訴界面文娛,現在面對極限定檔的電影和按照正常節奏走的電影,其實他們在排片策略上並沒有太多差別,都是根據陣容情況和影片信息,以及影院經理的經驗判斷來進行排片,這意味著所有的電影都站在了在同一起跑線上。
起跑線拉齊,很大原因在於映前宣傳的重要性在降低。燈塔專業版的數據報告《電影觀眾購票決策的變化趨勢》就曾提出觀眾觀影決策後置,2023年首日預售100萬以上影片共119部,較2019年減少44部。而這種後置決策一直延續至今,往年春節檔頭部電影預售過億並非難事,而今年僅有《飛馳人生3》和《驚蟄無聲》兩部電影破億。
當想看人數與預售成績不再能精準預測開畫表現,就客觀上抹平了極限定檔與常規定檔在排片端的初始差異。
電影營銷公司影行天下CEO安玉剛告訴界面文娛,現在的觀眾對於電影的檔期已經沒那麼看重,「規劃好在某一個時間去看什麼電影,這個是事情已經不存在了。」在他看來,數據平台的想看和影院的預售成績逐年降低側面可以看出,當下觀眾的電影消費的變化,「觀眾對『檔期』的概念已經消解,提前規劃觀影日程的消費習慣正在消亡。當下的消費決策即時性的,甚至是瞬時性的。」這種消費心理的變遷,從根本上動搖了傳統宣發「認知覆蓋-興趣激發-購票轉化」的模式。
02 口碑至上
「提前宣傳,走半天路演,最後上映,影片質量不行,口碑差,其實票房一樣好不起來。」在富經理看來,高口碑有時勝過強宣傳。
安玉剛告訴界面文娛,口碑影響帶來的影響早在2023年的暑期檔就顯露出來。《八角籠中》《封神第一部》《長安三萬里》等影片,均憑藉首波口碑的破圈效應,在上映中後期實現票房曲線的逆勢上揚。這些案例深刻教育了市場:前期營銷的聲量堆砌帶來的投資回報率正急劇衰減。「大家都會發現前期營銷投入很多,或者做很多大量的短視頻動作,其實不一定會起到那麼大的宣傳效果了。」
在採訪過程中,幾位業內人士不約而同提到,《給阿嬤的情書》就是口碑實現票房躍遷的最佳範例。

界面文娛在之前的五一檔分析中曾提到,起初《給阿嬤的情書》在一眾新片中,並沒有多大的市場號召力,但是靠著區域性點映的口碑擴散,從潮汕地區至廣東省,再輻射到全國,這種「由點到面」的宣發操作,讓口碑一步步拓寬上映邊界,最終拿下了20億票房,徹底顛覆了市場對其初始體量的判斷。
安玉剛提到,這種口碑慢慢傳播發酵的營銷操作,比較符合中小體量的電影,是當下電影市場上非常標準的操作模式。安玉剛以之前操作過的《周處除三害》為例,該片起初在其它地區票房成績一般,但他們選擇先在北京等十城點映不到100場,之後再逐漸擴大至全國點映,讓高口碑帶飛票房,最終拿下6億多票房,成為2024年最大的一匹票房黑馬。
但是,安玉剛也提醒道,這種區域性地點映口碑營銷操作更像一種「非充分必要條件」,「可以套用這套模式,當然也不一定成功。」在安玉剛看來,一些體量特別大的項目不能只指望口碑傳播,前期還是要讓更多的觀眾對電影建立認知。

而即便口碑營銷的重要性成為所有人的共識,並不代表口碑營銷能做起來。畢竟,口碑營銷的高效性,本質上是一場內容質量的勝利,而非營銷技巧的勝利。在小孫看來,口碑營銷是一個偽命題,「儘管現在有很多很專業的口碑團隊在運作,我覺得真正的口碑還是來自觀眾,只有靠作品自己說話的口碑才是真口碑。」
在今年的上影節上,大麥娛樂總裁李捷就曾提到,現在觀眾的審美閾值大幅提升,不會再被一個簡單的物料所影響去看電影,「我替所有宣發公司說一句,不要甩鍋給宣發公司,宣發的作用(現在)就剩一個,完成它固定的傳播的動作,讓觀眾知道這部電影已經上映了,以及出現了一些口碑問題的時候盡其所能維護一下。」
歸根到底,口碑取決於電影本身的質量,小孫告訴界面文娛,雖然她個人堅信口碑的重要性,口碑對電影票房助力最大,但現實是:站在營銷公司角度,映前宣傳不容忽視,「因為前期宣傳帶來的熱度體現了營銷帶來的轉化,也對影院帶來了一定的信心,對於開場是很重要的指標,能最大程度的吸引到第一波觀眾入場。」
03 被「極限」犧牲的電影
關於極限定檔今後會不會成為常態,幾位業內人士大多持否定或者模糊的態度,對他們來說,唯一肯定的是,電影宣發會越來越不好做。
據富經理觀察,由於市場慘淡,片方更願意將錢放在拍片子上,而一再縮減宣傳上的開支。曾經電影的營銷費用不菲,一部電影動輒千萬甚至上億的營銷費用並不稀奇。但隨著市場萎縮,營銷成本成為了最先被砍掉的支出。富經理告訴界面文娛,之前電影片方會提供大型宣傳立牌,還有一些影片周邊,但是現在基本就只有紙質海報和展架海報了。
當沒錢又無力的情況下,宣發公司的策略必須要發生改變。一方面創造新的傳播方式,另一方面,從極限挑戰中把握生存可能。
在營銷傳播層面,安玉剛提出分眾化精準營銷。他以最近參與的《后室》為例,該片預測票房2億,很多人驚訝在市場不好的情況下能有這樣的票房成績,但在安玉剛看來,觀影人群是在變化的,而這部電影恰恰是年輕一代創作者進行新的電影表達,而這類電影更適合新一代觀眾的口味,所以在營銷過程中,他們瞄準的目標受眾就是這類群體。
「營銷公司需要找到電影的目標觀眾,因為不同群體會有不同的意識形態,對於電影的理解是不同的。」安玉剛告訴界面文娛,現在一部電影能夠讓大部分觀眾都知道是非常難的,而且如果不是目標受眾的觀眾入場,反而因為他們可能無法更深入地理解電影的表達,造成傳播過程中的負面輿論。

面對不斷縮窄的宣發周期,有業內人士告訴界面文娛,其實這反而可以幫助片方減少支出。既然無法實現長周期的認知轟炸,不如將有限的子彈精準射向最有可能買單的群體。以此次《功夫女足》為例,雖然極限定檔情況下,物料準備不足,上映前一天才放出完整版長預告,但是有限時間內的密集宣傳,反而助力了電影的票房預售成績,定檔5天預售票房破8000萬。
然而,這套看似高效的方法論,僅僅適用於金字塔頂端的少數玩家。飄忽不定的檔期一般而言都是大製作類型商業片的「特權」,亮眼陣容本就可以讓影院經理提高排片,但是主創知名度有限的情況下,排片劣勢明顯。
多位業內人士都對界面文娛表示,檔期的不確定性對中小成本電影、文藝片的影響最大。安玉剛說到,「因為有些片子你還是需要時間慢慢去積累所謂的知曉度,即便是精準化營銷,核心目標群眾我很清楚在哪,但是如果沒有時間去觸達,那也是一個麻煩。」
對於缺乏國民認知度主創、缺乏強視覺奇觀的中小成本電影、文藝片,並沒有《功夫女足》這種類型片的底氣。 它們受眾畫像更細分、決策鏈路更長,更需要通過影展口碑、主創對談等長線內容來培育市場認同感。極限定檔,等同於切斷了這些影片與潛在觀眾之間本就不牢固的聯繫。

與此同時,終端市場的反應也印證了這種錯配帶來的殘酷後果。富經理告訴界面文娛一個現實情況:很多時候影院排片還是什麼賣排什麼,「沒辦法,現在市場就這樣。有一些中小成本的電影,可能影院該排也會排,從我自身來說,還是什麼賣錢賣什麼,好比說《功夫女足》特別賣錢,但這個時候有小眾文藝片,我至少排一到兩場,不會都沒有。可這其實跟影院風格有一定的關係。」
當頭部大片的定檔空降突襲,中小成本影片、文藝片便陷入了更加艱難的困境。 提檔可能撞槍口,延後可能遇冷檔,極限定檔更是自尋死路。這種市場的逐利本能與文藝生態多樣性需求之間的矛盾,在檔期頻繁波動的環境下被逐漸激化,並最終可能演變為一種不可見的普遍性行業生存焦慮。
或許極限定檔不會走向常態化,但宣發費縮減、宣發周期縮短已是不爭的事實,對於大多數從業者而言,如何在「極限」中尋找確定性,如何在「精準」之外守住可能性,已然成為比「如何應對極限定檔」本身更為迫切的長期命題。
(文中小孫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