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藝謀:一直與求生欲作伴

文/阿志

可以說,張藝謀是中國電影的代表人物,是中國影史上一個顯眼的坐標。縱然頂著耀眼的光環,但於我而言,張藝謀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化的人物,是電影殿堂中的一個符號,就像天上的星辰,閃亮是閃亮,如何運行卻與地上的人無關。直到有一天,我讀到張藝謀唯一的口述自傳體書《張藝謀的作業》(下簡稱《作業》)。書中講述了父親被打成右派、家庭成分不好的張藝謀,在那樣一個特殊的年代,舉步維艱,卻也竭盡所能,不服命運。

張藝謀:一直與求生欲作伴

1971年,張藝謀從插隊知青成了國棉廠工人,家庭成分不好,卻當上了工人,是萬分走運的。工資只有40塊零2毛,除去開銷,張藝謀每個月能攢10塊錢左右。攢了3年多,加上母親的一點資助,他以186塊6元的價格,如願以償買了一部朝思暮想的相機。他自學攝影,跟表哥、同學借書,但借來的書不能久留,那就抄吧。“我相信一句話,眼過千遍不如手過一遍,要學攝影,我感覺需要做些理論學習…我抄了三年,抄了幾十萬字,似乎就懂了一些。”

張藝謀:一直與求生欲作伴

看著書中堪稱壯觀的抄寫照片,字跡密密麻麻,卻工工整整,我內心起了巨大波瀾,就像生命突然受到了某種鼓勵。好像就是從那一刻,張藝謀於我的距離,不再遠在天邊。關注他的採訪與電影,也比往常更走心。

張藝謀:一直與求生欲作伴

在《十三邀》中,許知遠感嘆著“他(張藝謀)的生命力太旺盛了”,並來到張藝謀1970年代在陝棉八廠的宿舍。當年的工友指著張藝謀的宿舍追憶:“當時牆上都掛著顯影和定影的配方,整個房子就是一個暗室,他在這學習攝影,還不斷看書提高自己”。

張藝謀:一直與求生欲作伴

這種描述,跟張藝謀飢抄幾十萬字的經歷不謀而合,讓我震撼於一個人在困境中的堅韌和倔強。

張藝謀:一直與求生欲作伴

可愛的八十年代不再,張藝謀與時代為伍

相比千禧年之後的電影,張藝謀八九十年代的作品,帶給我更豐富深刻的感受。2014年,張藝謀在節目中對楊瀾感嘆:“可愛的80年代,大家全談藝術,只談藝術,最可愛的是,老百姓關心的也是藝術。”

四年後,張藝謀又對許知遠說:“熱血沸騰的80年代,旺盛的求知慾,每個人想渴望認識外面的世界,談戀愛手裡拿的都是一本弗洛伊德。”

可以看出,1980年代讓張藝謀念念不忘。而那又是個什麼樣的年代?那是一個文學繁榮的年代,依託著文學的繁榮,電影也進入旺盛創作期。

張藝謀:一直與求生欲作伴

張藝謀的導演處女作和成名作,來自上世紀八十年代。1988年上映的《紅高粱》,不僅讓張藝謀一鳴驚人,斬獲柏林電影節金熊獎,也在某種程度上,奠定了張藝謀從文學汲取營養的創作方法論。

張藝謀:一直與求生欲作伴

在隨後的作品中,他改編劉恆的小說《伏羲伏羲》,創作了《菊豆》;改編蘇童的中篇小說《妻妾成群》,創作了《大紅燈籠高高掛》;根據余華長篇小說《活著》,創作了電影《活著》;千禧年以後,有改編自同名小說的電影《山楂樹之戀》《金陵十三釵》,及根據嚴歌苓小說《陸犯焉識》創作的電影《歸來》等。

一方面,張藝謀的成功,來自巨人肩膀的助力。另一方面,到了二十一世紀,文學日趨娛樂化,缺少厚重的底蘊,深刻的涵養。文學的沒落,反作用到張藝謀的電影上,雖然仍以文學為養料,但藝術價值已大不如前了。

求變,促成命運的好轉

實際上,張藝謀電影的“式微”,倒也不能全部歸因於文學的沒落。張藝謀說,所有東西,都是時代的產物,人類不能超越時代。

張藝謀:一直與求生欲作伴

這樣的人生觀,造就了張藝謀順應時代的創作思想。在電影商業化和娛樂化時代到來時,張藝謀率先拍出了《英雄》《十面埋伏》《滿城盡帶黃金甲》等商業片。

在張藝謀看來,藝術講究百花齊放,不僅創作要多元化,觀眾的審美口味也要多元化,五穀雜糧都吃的人才健康,中國有偏食的土壤,但偏食容易得病。於是,張藝謀選擇了商業和文藝兩條腿走路。個人認為,張藝謀的多元化創作,是為豐富電影的美學體系,改變觀眾單一化的審美,但深層的原因,跟張藝謀揮之不去的求生欲有關。

《作業》中,張藝謀坦言,父親被打成右派后,出身不好的他,連紅衛兵也當不上,在什麼地方都感覺低人一等,“成天生活在恐懼中”。

張藝謀:一直與求生欲作伴

張藝謀的工友回憶,當年在車間開會時,只留下黨員團員,不是黨員團員的人就得離開,600多人的車間,只有張藝謀一個人(家庭成分不好,跟黨團無緣)站了起來,離開車間。後來領導開會,乾脆說,張藝謀你走吧。工友感慨道:“張藝謀當年一個人離開的背影,我今天還歷歷在目。”

在那個艱難的年代,張藝謀的求生欲被激發了出來。他有意識地練字、學畫畫,抄大字報,畫毛主席畫像,“讓自己迅速工具化”,有了這個本事,他就有可能被紅衛兵徵用,或者徵調到宣傳部門,換得一個安身立命的機會。他還不遺餘力學攝影,這些技能的武裝,愛好談不上,就是為了找一個活路,對衝出身不好的缺陷。後來,張藝謀拍了一張文竹的照片,被工友田均賞識,並建議他報考北京電影學院,這時他才第一次知道北京電影學院。

都說技不壓身,於張藝謀,那是不安感改變了他的命運軌跡。

當時,張藝謀連報考北電的資格都沒有。張藝謀很不甘心,在工友田均的建議下,他熬了一個星期的通宵,把所有自認尚佳的照片精心做成相冊,附上說明,做成信件,寄給了文化部長。就這樣,在一次次的不甘和嘗試下,黑暗的現實照進了光亮,張藝謀成了第一個非正規進入北京電影學院的學生。

張藝謀:一直與求生欲作伴
張藝謀將兩張拍好的照片稍微剪了下,拼接成了一副全景圖

曾經,張藝謀可以說是“異類”,是大字報聲討的對象。

在他的內心,“它會在很長的時間內,讓你變成一種比較自卑的性格”。而一封北電錄取通知書,讓不斷改變和試錯的張藝謀,第一次“嘗到了甜頭”。張藝謀一朝嘗到了甜頭,喝了“命運何其艱、求變方得生”的解藥。這一劑解藥,奠定和塑造了他的餘生。看明白了這點,再深入張藝謀的電影,就好理解多了。

命運不公,仍要從峭壁中開出花來

張藝謀參加採訪節目,應是為其定檔9月30日的作品《影》造勢。從《影》的官微放出的預告片來看,這部片子講述了一個從八歲就被秘密囚禁的小人物,不甘心被當成傀儡替身,歷經磨難,努力尋回自由的人性故事。

張藝謀:一直與求生欲作伴

我試圖從預告片中尋找張藝謀的烙印,不得其果。直到看了張藝謀的採訪,才豁然開朗。張藝謀說:替身的人都是普通人,都是不能左右自己命運的人,都不得好死。他的每一步都是掙扎求生,雖然最後好像成了老大,實際上,唯有這樣,才能活下去。

哪怕年到花甲,“求生”依然是張藝謀不變的母題。影評人梅雪風說過,姜文電影講的是革命的幻滅,陳凱歌電影講的是悲壯的哀歌,張藝謀講的是基本的人權。在我看來,這個描述還不夠極致。張藝謀電影,講的是“我要活下去”的故事,用今天流行語說就是:求生欲。在張藝謀的電影中,女人的意志都很強。在舊時代,忤逆禮數和綱常,等同於違背天意,那是要遭天譴的。

《紅高粱》中,身不由己陷入不公命運的女主九兒(鞏俐 飾),被迫嫁給了麻風病人。但她又不屈,拿剪刀跟象徵權力中心的麻風病人拚命,最後跟了名不正言不順的余占鰲。表面上體現了九兒的強烈意志,但實質是張藝謀一以貫之的主題,被不公命運支配的主人公,不服命!

張藝謀:一直與求生欲作伴
《紅高粱》

在《菊豆》中,這種“不服命”體現得更加淋漓盡致:身不由己的女主菊豆,被自己的父親為了一頭騾子發配給了染坊店主楊金山,楊金山對菊豆極盡洩慾和施虐,菊豆痛不欲生,菊豆主動向楊金山的侄子楊天青示好,以求生存。

張藝謀:一直與求生欲作伴
《菊豆》

在《大紅燈籠高高掛》中,女主頌蓮還是一個身不由己陷入不公命運的人。她被歹毒的繼母為了錢,嫁到了高牆深院的有錢人家,從此“像貓像狗像耗子就是不像人”,但哪怕是最嫩的太太,也絕不任人欺壓:當雁兒拆穿她的謊言,她讓雁兒罰跪一宿;二太太背後叫人扎頌蓮小人,頌蓮讓二太太差點掉了一隻耳朵。雖然是並不正義純良的暗鬥,但也體現了一個被命運捉弄的女人的抗爭。

張藝謀:一直與求生欲作伴
《大紅燈籠高高掛》

這三部作品,都是女主人公在絕境中的殊死求生,是“不服命”的三種變奏。它們分別創作於1986、1990、1991年,也就是張藝謀電影創作生涯的開端。

張藝謀:一直與求生欲作伴

俗話說,三歲看老。同理,初始的作品,最能見出作者的根本。電影中的九兒、菊豆、頌蓮,其實都承載了張藝謀經歷過的黑暗和他的求生欲。

我對張藝謀的一句話印象深刻,“我閑不住,過去被壓抑的東西,在這裡(電影)得到釋放。”

今天看似走過了黑暗年代的張藝謀,只是換了一種求生的方式,唯有完全蒸發了深淵的壓抑,才能真正“生”過來。我總是禁不住想,那個深淵究竟有多深?以至三十年來,張藝謀的電影一部接一部,源源不斷,不知疲倦。或許有一天,當那個深淵被陽光充滿,張藝謀的電影生涯,也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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