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文強這個人
作者：張琦
有些超出預想，國慶檔大戰剛進入第三天時，戰局就迅速反轉——《無雙》逆襲開心麻花喜劇《李茶的姑媽》，單日票房與上座率齊躍至第一，同時口碑也出乎意外的好，目前豆瓣評分已升到8.1。
這番情形不禁讓人想起兩年前同檔期的《湄公河行動》，都是港產警匪類型、都依靠口碑發酵後來居上，打出漂亮弧線。
再加上去年的《追龍》，雖說不能單憑几個個例就散布港片復甦的大話，但退後一步說，用心製作的好電影能受到市場和觀眾的肯定，多少都是讓人感到欣慰的。
《無雙》可能是今年國產電影大環境下一個挺值得注意的範本（文本層和產業層）。
在看它最終能在國慶檔跑出一個什麼樣的成績之前，我還是想聊一聊它的幕後推手——編劇&導演庄文強。
相比於大名鼎鼎的林超賢，庄文強是一個很低調又很低產的導演。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的身份更多地被定義為電影編劇，履歷很漂亮，《無間道》系列、《頭文字D》、《竊聽風雲》系列等都出自他手。
他與劉偉強、麥兆輝的合作被稱為“鐵三角”，《傷城》（2006）之後又與麥兆輝合力經營“麥庄”雙導演品牌，算是新世紀港片中堅力量的一大代表。
《無雙》是庄文強繼八年前那部解構顛覆古惑仔電影的反類型片《飛砂風中轉》之後獨立導演的第二部作品，老搭檔麥兆輝只在其中擔任了藝術指導一職。
上映前，很多人會覺得《無雙》的出現是麥庄組合解散的信號。
對此我倒沒有多想，因為雖說是黃金搭檔，但也不見得部部都要在一起，就像杜琪峰與韋家輝，有的片子一起拍，有的片子就分開做。工作而已，何必有那麼多的人心揣測。
再說，當初庄文強麥兆輝與劉偉強“分手”也不是什麼恩怨所致，大家本身就各有所長各有所愛，項目適合三人當然最好，假若不適合便也不能強求。
就比如劉偉強導演是邵氏學徒、攝影師出身，畫面想象力豐富（也曾是王家衛的攝影），喜歡簡單直接有力，技術與效率沒得說。
但著名影人文雋曾指出，縱然早已功成名就，但劉偉強尚欠缺一個“大腦”，最需要的是有人替他搞劇本。
BOB（最佳拍檔公司）時代，作為編劇和合伙人的文雋就是劉偉強的大腦，所以優勢互補下快速產出了《古惑仔》《風雲》等根據漫畫改編的名片。
之後劉偉強陷入創作模糊期，直到遇見麥庄合寫的《無間道》劇本，方才如魚得水再綻光彩。
麥兆輝也曾說，在拍《無間道》時三人分工明確，劉偉強對劇本細節基本不參與討論，只把握整體劇情，之後便在現場盡全力用畫面來組織；
庄文強還補充過一個料，說劉偉強“拍的時候不聽對白，只看visual”，可後期再看，聲畫又是協調一致，可見直覺判斷驚人。
下面這段是庄文強在回憶《無間道》拍攝時對劉偉強畫面掌控力的一個評價：
我們排戲時，他就周圍看。有時會忽然叫我們多排一次，但他又不知跑哪裡去，原來到了樓上，“行了，拿機器上來”，就開始拍了。他開始的第一個鏡頭，總是最dramatic，有時候我們也不得不服，看屏幕，真的很美，那個鏡頭，那個角度，永遠最dramatic，而且不很複雜，很平常的一個鏡頭。
2006年的《傷城》（鐵三角最後一部）雖然同是雙雄，但故事比《無間道》更加深沉陰鬱，其實並不適合以漫畫見長的劉偉強導演，所以整部戲劉偉強拍得累，麥庄二人就劇本問題談得也辛苦。
再加上三個人早已身價倍增，所以對於投資方來說，拍一部片要請兩個大導演和一個名編劇的成本實在太高，於是很多戲就沒法拍。
而三人分開后開工的機會反而能增加，這層很現實的原因也是需要考慮在內的。
庄文強曾指出過他與劉偉強的“分歧”所在——他比較強調“explore”，做導演就要對事情對劇本有深度的了解和參與，即便是拍商業片也要走得遠一些。換句話說，是要肯鑽研、沉下去。
但作為合作者的劉偉強不會跟他一起鑽進故事裡，因為這跟他多年來的快速拍片習慣大異，過於複雜了。
所以後來像《竊聽風雲》系列那樣的電影，每集一個現實主題，關於商戰關於樓市關於歷史，需要把一些運作細節詳細地展現出來。
包括這次《無雙》中製作假美鈔的過程以及涉及到的工具、工藝等，都需要考據考究，這就不太是劉偉強的興趣所在（並非矛盾）。
而麥兆輝則是多面手，出身警察家庭，做過演員，寫劇本也做導演，《無間道》的原初故事就是他早在90年代就寫好的，後來遇見庄文強后二人將它進一步完善。
兩人交情深厚合作多年，但麥兆輝與庄文強也是有“分歧”的。庄評價老友是一個“直接老實”的人，喜歡直接的劇情，如硬漢，而他自己“常常去想一些很拐彎的情節，他們說我燒腦”（來自界面娛樂採訪）。
強設定和結尾反轉的《無雙》就沒有讓麥兆輝認同和相信，所以庄文強只能自己做。
他形容此次一個人做導演是一個“很寂寞”的過程，另一方面也很肆意，因為可以完全按著自己的想法去實現，不失為一次難得的機會。
在初看庄文強獨立編導的處女作《飛砂風中轉》（2010）時，我個人的感覺是意念有餘而影像不足。
從這個有點好玩又有解構精神（並且是解構劉偉強的古惑仔電影）的小片中能看得出他對類型片的熟悉和那些湧現出來的新鮮想法，但視覺方面比較缺乏電影感。
因為畢竟庄文強是寫手、編劇出身，在現場畫面把控力上定是不如長期做攝影與副導的劉偉強與麥兆輝。
不過在《無雙》中能夠看到有了一個比較大的改觀，技術短板開始彌補，影像與劇本能夠匹配，倒是很讓人期待庄導的下一部作品了。
《無雙》上映前，庄文強接受魯豫採訪，並展示了他在香港的辦公室。在那裡，我們可以看到除了編劇、導演這些職業身份外，其實對庄文強本人的更貼切的一個定義，應該是文人。
他最初學工程，但卻鍾愛閱讀寫作與看電影，辦公室里擺滿了他喜歡的書與碟片。
《大時代》、《教父》、黑澤明電影、《導演功課》、《蛤蟆的油》、李安與《十年一覺電影夢》、村上春樹等，是他特意提到的幾個關鍵詞。
另外他也在香港的高校做電影方面的教學，影迷、書迷、編劇、導演、教師，身份多元相互交匯。
從1994年進入TVB宣傳部當寫手，到後來進陳可辛的UFO做預告片剪輯，再到正式做電影編劇和導演，也是一個十幾年的積澱過程。
我們不能因為一部《無雙》的成功就為庄文強導演扣上多高的帽子，但至少他是一位能從老港片中走出的新港片創作者，在理念上與傳統一派的香港導演還是有所區別的，特別是對前期劇本的高精力投入，僅這一點，就是一種新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