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思達的新節目:一場探尋主觀表達限度的實驗

記者 | 劉燕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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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肯定個性化的表達,還是追求穩妥,呈現一期看上去順滑的節目?在策劃《僅三天可見》時,總製片人徐嬋娟曾為如何在兩者間取得平衡而困惑。

「時間也沒有那麼寶貴啦,干點什麼都行啦」,姜思達在飯桌上笑嘻嘻道。「因為你年輕,雖然你沒有那麼美」,於正轉過身去問服務員倒的是什麼水,姜思達臉上的笑容隨即消失。在兩人碰完杯之後,姜思達感慨道,「你確實跟大家都太不一樣了」,於正很快回應說,「你覺得你跟大家一樣嗎?」

《僅三天可見》播到第三期時,姜思達和編劇於正之間的碰撞上了微博熱搜榜首。這個片段體現了節目的核心特質:在和嘉賓相處的過程中,姜思達勇於表達自己的情感態度,對於交往中的尷尬、甚至矛盾毫不避諱。話不投機的真實展現之外,觀眾也能看到一貫以強硬姿態面向公眾的於正從未被發掘的一面——當他在遊樂場裏手足無措,姜思達想要在AI於正身上尋找的「人味兒」就顯現了出來。

姜思達的新節目:一場探尋主觀表達限度的實驗

「節目的關鍵詞是社交,我們見到陌生人,或是相對熟悉一點的朋友時,我們的語言、表情,我們的所求是不是都是一致的?還是說這裡面會有一些能體現出各自性格的微妙成分?這是我們想要探索的東西」,姜思達這樣對界面文娛表述對節目的理解。

節目的出品方是騰訊新聞,當傳統的訪談類節目離年輕人越來越遠,93年的姜思達成為他們尋求的年輕化IP。還是網綜《奇葩說》辯手時,姜思達就以傲嬌而不失犀利的表達收穫了年輕人的喜愛,之後他又做了短視頻訪談《透明人》。和觀點同樣張揚的是他的個性,他給自己立的人設是「美神」,從《奇葩說》出道至今,他在微博上積累了超過200萬粉絲。

在《僅三天可見》中,姜思達和明星嘉賓將共同度過三天時間,三天的相處過後,訪談環節會在一個特殊的場景展開。和傳統訪談節目不同的是,這檔節目的鏡頭不僅對準嘉賓,也會對準姜思達,記錄下他的情感變化和價值表達。

節目播出后,有人稱其為年輕版的《十三邀》。雖然兩檔節目由同一個工作室出品,徐嬋娟倒是從沒想過要對標《十三邀》。但考慮到要在騰訊新聞這樣的平台上播出,她也不得不從一開始就和姜思達團隊探討節目的公共價值。

「我們說《十三邀》談論的那些話題有公共價值,那我們做《僅三天可見》有公共價值嗎?」徐嬋娟最初會擔心,從人和人交往的角度做節目會不會不夠深刻。做了幾期后她意識到,社交其實是具有足夠普遍性的話題,「並不是只有談世界觀、談宏大的命題才是深刻的體現」。

開第一期節目策劃會時,姜思達用一段話表述了他跟謝娜之間的不對等關係,並將他們之間定義為「類朋友關係」。徐嬋娟用手機錄下了那段表述。她被那段話所觸動,因為那讓她聯想到職場當中廣泛存在的那種既熟悉又微妙的關係。

「這種關係還能不能更近一步?這是故事的一條線。三天交往過後,姜思達對這個人是不是會有重新的認識?這是另一條線。」徐嬋娟這麼考慮。

姜思達的新節目:一場探尋主觀表達限度的實驗
姜思達和謝娜

池子和姜思達社交關係的典型性則體現在,每個人的生活里或許都會有一個像池子那樣耀眼的第二名,不需要事事周全,通過先天的優勢,輕而易舉就可以獲得很多東西。

社交實驗的結果未必和預設一致。池子那期節目最後,姜思達發現池子其實並不是他所想的那樣混不吝,實際上他也有過自己的一段傷痛經歷,並從中獲得了新的人生態度。

姜思達的新節目:一場探尋主觀表達限度的實驗
姜思達和池子

對姜思達來說,和不同的嘉賓相處其實最終是在完成對自我的確認。和袁弘相處了三天,他發現,袁弘的宜人性比自己還高;採訪謝娜后,他意識到,自己理想的採訪對象是「在情感上或者人生中有一定程度破碎的人」。「我通過和這個人比能發現自己原來這麼有同理心,然後跟那個人比發現原來我的同理心還沒有他高,你總是在拿別人的尺度衡量自己,就會實時地以此為標尺對自己得出不同的結論。」

但這場社交實驗對幕後團隊來說不啻於一場冒險,因為誰也不知道這種個性化表達的邊界在哪裡。

「我能不能煩一個人?」姜思達在和於正相處一天後情緒爆發,他的失控、他和執行導演李蕙桐的觀念衝突最終也被剪到了節目正片里。徐嬋娟一度為此而忐忑,她覺得那些不能播,因為姜思達對於正的評價不見得準確,「比如說他是不是真就那麼煩人」。徐嬋娟曾在央視做過多年新聞節目,也是深度新聞專訪《局面》的總製片人,過往的經歷不可避免地讓這個80后的思考帶著嚴肅新聞的烙印。

當放大節目製作的細節,你會發現,這檔節目的張力不僅存在於姜思達和明星嘉賓之間,也存在於幕後團隊成員關於該如何表達的碰撞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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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杭州回橫店錄製的兩個小時里,姜思達和執行導演李蕙桐吵了一路,李蕙桐也哭了一路。最初,他們給這檔節目定下的口號是「看懂一個人才能決定love or hate」,姜思達覺得,有時候創作的價值主張說起來容易,但要落地到具體的執行上,每一個鏡頭語言,每一個對後期剪輯的判斷,都要扣到那句話上。

在去橫店的車上,姜思達試圖說服李蕙桐,他認為做這檔這節目要從主觀出發,「這就是我看懂他的過程,在目前的層面上,我對他就是有這樣的情感,那我為什麼不能說出來?」李蕙桐說,思達,你要是就是這麼想的,節目組也都認同這個想法,我也無話可說。兩人的溝通告一段落。

李蕙桐並不是唯一擔心節目效果的人。「不偽裝,不懼怕表達」是徐嬋娟覺得姜思達身上很可貴的地方,但姜思達的真實情感流露也一度讓她對節目的走向感到不安。「如果三天相處下來,他就是極其討厭一個人,在這個過程中你就會去想,是不是要尋求更穩妥的表達方式,是不是要做引導和把控,讓他暫且拋卻掉很個人化的觀感,轉而尋找另外一些東西。」

好在危機自動解除了。和於正相處的最後一天,兩個人關係出現了轉機。節目組把最後的採訪設置在了一個遊樂場,選擇這個場景是因為他們知道於正是一個極其在意時間的人,而遊樂場的邏輯是瘋狂的、散漫的,是一個讓人放鬆的地方。

「某種程度上說,它也需要你緊張起來,但不是為工作而緊張,而是為高度而緊張」,姜思達覺得,這樣的行程安排可能給於正帶來另外一種刺激。

結果給了他們驚喜。總導演伊木回想起那天的場景仍然覺得很奇妙——因為沒人能想到,於正在遊樂場居然會表現出小孩子的狀態。在前期資料搜集中,他們驚訝地發現,恐高的於正會用坐過山車或者坐跳樓機這種東西來訓練自己。這是一個能把遊戲都當作工具去訓練自己的人,所以當一排攝像對準他拍他玩碰碰車時,大家都震驚了,「誰能想到還能看到他這樣可愛的一面」。

姜思達的新節目:一場探尋主觀表達限度的實驗
於正在遊樂場  圖片來源:《僅三天可見》海報

「有一個亟需我們充分表達和做出判斷的地方是,前面一定會讓對方的團隊後退,但如果都拿掉了,前面就都不成立了。」在後面的一期節目里,姜思達這樣告訴團隊。「你憑什麼認為說出自己高興這件事就值得聽見,說你不高興這件事情就不值得聽見。」姜思達覺得,自己怎麼想就怎麼說,自己能對自己說的話負責。

「可這不常見啊?」我問。

「不常見是因為別人不敢,我敢,這是我和別人的區別」,姜思達說。

伊木發現姜思達有時會過於真實,真實到會忘記自己是在操作一個節目。伊木負責片子的視覺呈現部分,需要記錄下姜思達和嘉賓相處的所有片段,在這個過程中,他不得不進行一些功能性的拍攝。「因為是紀實性的東西,所以我們盡量不去干預嘉賓和思達該幹嘛,而是讓一切自然發生,但就算再怎麼自然發生,有些東西你必須得拍下來,才能剪到片子里去。」

在某些地方,他不得不讓姜思達等一下他,等他把所有設備都安排好喊開始之後再行動。「思達會覺得這樣不夠真實,我說這不是讓你演,只是讓你稍微考慮一下我的鏡頭,比如你原來三秒走一步,現在能不能稍微調整成四秒走一步,能讓我拍的更穩一點。」

另一位總導演謝露薇負責選題、內容的整體把控,她從《透明人》開始就和姜思達一起工作,覺得姜思達的才華「閃閃發光」,也樂於追隨他一起探索新的節目模式。她告訴界面文娛,「既然我們自認為是年輕的創作者,就應該拿出不一樣的東西給別人看,觀眾需要被引領。」

但困惑也一直縈繞在她心頭。節目從一開始就強調是從主觀出發,但到底要主觀到什麼程度?觀眾能不能接受這種主觀表達?這些其實都很難判斷。「姜思達有一些話按我們判斷只能打動一小部分人,但如果有一些主觀態度是觀眾看到也會有共鳴的,比如姜思達看到於正一直在玩手機,這事兒也太戳人了,大家都能感受到這份情緒上的不自在,我們就讓他主觀表達了。」

謝露薇是個對情緒不加掩飾的女孩,有人不理解為什麼於正那期執行導演李蕙桐會在節目里哭,謝露薇說,她從錄製到現在差不多期期都會哭,因為她覺得,能通過這個節目看懂一個人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做《僅三天可見》讓她找到了自己的興趣點,更早些時候,她是娛樂節目的導演,從未想過自己會操作一檔紀實性質的節目。

徐嬋娟的想法也在變化。最初,面對那些粗糙的、甚至失控的片段時,徐嬋娟會感到茫然,但最終,恰恰是這些東西讓她覺得真實。「如果按照我的方式來表達,是不是就是好呢?」在徐嬋娟看來,如果不是一個年輕的團隊在做這個節目,可能就不會有這樣毫無保留的情緒表達,這點很可貴。

在於正那期的爭論之後,她意識到應該給大家更多自由,「我們不是要做一個穩妥的節目,我們希望姜思達能在和嘉賓交往的過程中去探尋一些東西,然後把這個過程展示給大家」。正是這些內容,決定了這檔節目有著不同於其他明星訪談節目的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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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常見的嘉賓介紹,一上來就是一段交叉蒙太奇,一條線是紀實訪談部分的片段提要,另一條線拍攝了迪斯科音樂下的復古溜冰場。這是謝娜那一期節目的片頭,也是節目組內部兩種不同觀點交鋒后的產物。

姜思達的新節目:一場探尋主觀表達限度的實驗
第一期片頭 圖片來源:節目截圖

在策劃之初的片頭會上,姜思達告訴大家,三天可以記錄下很多過程,自己和嘉賓和都是當中重要的部分,但次要部分同樣有呈現的價值。

「可能你的鏡頭劃過一個路邊攤,一個牽著小孩的路人,溜冰場里那些溜冰的人,他們是你畫面里的次要角色,但這些人跟你生活在同一個世界里,他們在這個節目的拍攝過程當中和你是一個共同時空的享有者。」姜思達覺得,這些人或物或許會從內在邏輯上與嘉賓有一些意識上的連接,因此要求團隊從素材裡面抓取這些時刻。

片頭配的文案也不一定要局限在嘉賓本人的信息上,「比如他出道20年,曾經獲得過什麼」,姜思達覺得那些東西「不性感,不藝術」。結果這麼一說完,他發現大家其實都沒太明白,就試著剪出來幾個畫面。團隊一看,覺得這麼設計好像還挺好玩兒。

為了完成謝娜最後一天的採訪,他們包下了一個溜冰場。伊木還記得,採訪結束后外面突然響起噼里啪啦的鞭炮聲,他們正準備收工,這時溜冰場重新開始營業。

那家溜冰場坐落在長沙一處類似郊區的地方,他們本以為沒多少人會光顧,但沒想到的是,一開業就衝進來好多人,人們在那裡瘋狂溜冰。這樣的場面伊木很久沒見過了,他判斷這會是很寶貴的素材,就又架起設備拍了一個小時。他拍了一些空鏡,拍了那些溜冰的人的狀態,最後他看了看素材,「就覺得很奇妙,就成了」。這些素材最終被用在了那期的片頭。

當問及拍攝這些素材的作用,伊木反問我,「一定要有什麼作用嗎?我就不能把我自己的審美放在片子里嗎?」他覺得自己已經試圖在觀眾的層面去考慮問題了,但是還保留了一點私心,還是想做「令自己愉悅的東西」。「我不想讓它看起來和其他節目的影像質感差不多,就得差很多才可以。」通常在拍紀錄片、真人秀時,行業內會使用高清攝像機,因為方便,不容易抖,直接拍出來都是實像,但伊木覺得那「沒有質感」,他嘗試用拍電影的設備來錄製節目,「顏色有層次,光也是有層次的」。

伊木是個帶棒球帽穿潮牌的年輕人,在國外學的電影,回國后一度在一家公司拍紀錄短片。比起嘗試新東西的挑戰,他更害怕工作陷入重複和套路。「在一定要做不一樣的東西,折磨自己這點上,我和姜思達很像」,他說。

姜思達的新節目:一場探尋主觀表達限度的實驗
節目組給池子選擇了一片有水牛出沒的原野

觀眾的理解重要嗎?在袁弘那期節目里,姜思達闡釋了自己在個人表達和市場接受度上的態度——一百個人看了流淚要好過被一千個人記住。「我會覺得那樣的片頭是我想試一下的」,他告訴界面文娛,在他心中,一個節目能做多大聲量,甚至未來能賺多少錢,這些固然重要,但另一個很重要的部分是內容創作者「內心的獲得感,甚至是優越感」。

但這樣的片頭實在是太不一樣了。片頭剪出來后,負責市場工作的楊李扮演了挑戰者的角色。他很清楚大眾的偏好,擔心這樣的藝術片頭會給大家帶來一種生疏感,甚至會勸退用戶。徐嬋娟也覺得,對於像騰訊新聞這樣的公共平台,特別個性化的表達方式並不那麼容易被理解。

她擔心節目過於精英化,想儘可能做的通俗。「我們會就這些東西進行一番討論,然後在這中間找一個平衡點。」

平衡的結果是,謝娜那期的純藝術表達被縮減了,取而代之的是謝娜在訪談中的亮點,這些素材承擔了更功能性的作用,會提示觀眾後面能看到哪些內容。「片頭到底在說些什麼?為什麼要這麼講?我希望能換一種表達方式,或者更準確一些,讓那個概念不要那麼模糊。」徐嬋娟試圖在個人風格和公共表達間找到合適的度。

幾期節目合作下來,徐嬋娟覺得,在和年輕創作團隊合作的過程中,年輕人有年輕人的優勢,自己有自己的經驗,但這些東西怎麼結合起來,中間確實需要一個磨合的過程。

令她印象深刻的是姜思達團隊在情感上的緊密聯繫,她認為正是這種聯繫才能恰如其分地呈現姜思達的個性,塑造節目的精神氣質。但從做新聞的慣性思維出發,徐嬋娟會希望姜思達能夠在問題的探究上再有所延伸。比如,在於正那一期的訪談環節,當他談起對生命有限的理解,年紀相仿的徐嬋娟能體會那些話背後的東西,自然而然地希望話題能延伸到死亡焦慮。

但這畢竟是一檔灌注了姜思達個人想法的節目,他對事物的好奇心和敏感度都是屬於年輕人的。「他是26歲,我是38歲,我們倆的人生階段不一樣,我很難讓他在20多歲的年紀理解我這個年齡會想的事。」徐嬋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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