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些畫家,中國動畫才像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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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電影雜誌社
微信號:dianying2001
作者:電影君
最初搞動畫的一代人,從廠長到導演,幾乎無一不是繪畫出身。這整體行業的大遷徙,造成了中國動畫片的獨特習慣——重繪畫、輕故事,“美術片”一詞也不脛而走。面對“民族之路”的那盞明燈,美影廠更是提倡請藝術界、美術界的一些同仁來幫忙,這些大師的參與,讓美術片有種“混血兒”的迷人面目。於是,看中國的美術片,常常猶如在看一幅美妙的藝術品,多年之後,這些繪畫大師給我們留下了一幅幅動人景物。

漫畫家:韓 羽

作品:《三個和尚》《超級肥皂》《絲腰帶》《八百鞭子》等
關於韓羽,一直以來眾說紛紜,國畫界說他畫的是漫畫,漫畫界說他的畫是國畫,又有人稱他的畫是“現代派”,而韓羽本人,卻自稱為“土鬧兒”。
韓羽作畫,偏愛信手拈來、逸筆草草,他畫的是感受、願望,畫“應該如此”而非“本該如此”,以至於“日常所見”在韓羽的筆下就成了變形誇張的獨特語言。有人說:“看見韓羽的畫就想笑,笑過之後還是覺得意思挺多的”。韓羽生性率直,不依傳統模式所行,喜不尚修飾的韻味。

他參與過的美術片可是不少,多作為造型設計出場,偶爾也編個劇本走走過場。這位“畫壇老童”參腳美術片緣於錢運達,一日,他在《連環畫報》上看到了韓羽的連環畫《一條絲腰帶》,此畫風和其它畫家的風格不太一樣,很有味道,特別適合拍成剪紙片。於是,一個下雨天,錢運達從河北農村的土庄兒里愣是把這位“土鬧兒”給挖了出來。由此,韓羽粗看稚拙、耐人尋味的創作概念伸展到了美術片。
在美術片中,韓羽的畫風多數偏於漫畫風格,民間造型的幽默自然和兒童繪畫的稚拙天真在他手下悉數盡演。最著名的《三個和尚》是他簡化風格的極致,導演阿達也是個不走尋常路之人,“推陳出新”成了他倆合作的口號,在裝飾畫風當道的美術片界,他們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創作出舉手投足帶有現代漫畫色彩,又凹現民族特徵的三個怪和尚,不料他們成了轟動國際,口味獨特的標杆式人物。

漫畫家:柯 明
作品:《天書奇譚》《紅軍橋》《張飛審瓜》等
說到繪畫大師在美術片中活躍最頻繁的,除了韓羽,就要數柯明了。
柯明第一次為美術片做造型,還要從美影廠遇見的一次難題說起。1964年,正是風搖雨動、正劇當道的年代,北影廠的編劇、周立波的夫人林藍寫了一個劇本,叫《紅軍橋》,聽名字即可知道它是現實革命題材的戲。劇本被交到了美影廠里,可這裡面的英雄形象沒法像過去一樣做些變形誇張的處理。《紅軍橋》在美影廠里傳來傳去,都沒人敢接,後來交給木偶組的導演,最後也是無疾而終……在這期間,林藍把劇本發表在了人民日報的正版,作為美影廠的美術電影劇本發表了,這下不拍不行了!

就在被“將軍”的時候,一天,錢運達在街上逛連環畫書攤,看到一本連環畫,正是《紅軍橋》,作者柯明。翻開連環畫,錢運達發現這裡面的造型處理得很有意思,正面人物大番用剪紙風格,反面人物多用漫畫風格,再用線條一串連,有味道!錢運達一下心裡有底了。事不宜遲,錢運達馬上趕到南京,找到當時正在南京新華日報任職的柯明。
柯明一聽,有點意思——美術片這個行當以前只看過,沒做過,試試看吧。安排錢運達住在新華日報的招待所里,柯明白天上班,晚上回來就挑燈畫造型。一個禮拜后,《紅軍橋》里所有人物都定稿了,革命傳奇色彩和民間風味混而為一。

做《紅軍橋》的過程,讓柯明覺得在美術片界大有可挖掘的靈感,接下來的多次合作也證實了他的想法。擅於將民間藝術形式融於繪畫創作的柯明,加入了美術片聯盟之後,也帶來了許多傳統的民間味道,最成功並廣為人知的《天書奇譚》是個“老玩意兒”的大集合:木版年畫、門神、版畫、玩具、泥娃娃,被柯明用漫畫的手法捏在一塊,令看客們其樂無窮。

漫畫家: 張光宇
作品:《大鬧天宮》
上世紀四十年代,正是時局動蕩之時,中國土地上各路難民紛紛背井離鄉,張光宇一家也在此列。他沿途看到流離失所的難民,看到慷慨激昂的群眾抗日行動,看到不戰而走的將官,看到大發國難財的投資商人,這滿目瘡痍,哀鴻遍野的現實社會讓張光宇頓覺無話可說,他伏在用木板、舊箱子和行李包草草搭就的“桌子”上,用三個月的時間完成了辛辣的連環畫《西行漫記》。
萬籟鳴在看到這部至今仍被漫畫家、裝飾藝術家奉為經典的連環畫之後,腦中響起一片嘩然之聲:他終於為背負多年夙願的美術片《大鬧天宮》找到量身定做之人!張光宇的畫筆,裝飾風味極濃,吸收西方各派新鮮營養,又吸納了本民族精髓,這是多麼符合萬籟鳴心中幻彩肆意、驍勇矯健的孫猴子!他立刻找到張光宇與其弟張正宇,為美術片《大鬧天宮》造型。三番定稿后,他們成就了個個值得細細玩味的神幻形象。

而張光宇兄弟與美術片的淵源由來已久,早在抗日戰爭時期,張光宇就先後在重慶、香港的三家電影製片公司主持電影美術工作,又試拍過美術片,這次為《大鬧天宮》設計造型絕非“玩票”性質的處女作。
張光宇對於自己的從影經歷是這麼說的:“我畫漫畫出身,但經常注意裝飾藝術。……室內裝飾的壁畫、漫畫與電影結合的卡通、歷史畫、古代神話的插圖、古代神話及歷史古裝彩色電影應當是我最理想的工作。”

畫家:張 仃
作品:《哪吒鬧海》
大家都說張仃最為人廣知的是美術片《哪吒鬧海》中的小小哪吒,其實不然——畫家張仃最著名的作品該屬我國國徽。
從上世紀三十年代就一直活躍在繪畫界的張仃,其作品樣式很廣,漫畫、壁畫、焦墨國畫、工藝、書法等等,其實真正和美術片打的交道僅有《哪吒鬧海》一部作品。但在他的書桌上,卻一直放著一尊哪吒的石膏像!北京國際機場壁畫群中有一幅長達十五米的巨幅《哪吒鬧海》重彩壁畫,也是張仃一手打造。

張仃和張光宇的風格很接近,兩人在生活中也是極好的老友,他們都擅於在古樸的民間造型中納入濃烈的裝飾風格。這也決定了《大鬧天宮》和《哪吒鬧海》成為“姐妹篇”,儘管它們相差20年,它們的共性是——將中國神話幻彩氣質發揮到極致。
在古典神話傳說里,哪吒從來都是個亦正亦邪之人。但美術片是給孩子們看的,也就把哪吒塑造成了小英雄。張仃塑造哪吒時,必然也照此說。他從農村孩子身上找到了哪吒的靈魂——天真、機智、勇敢,又從古代佛像身上找到哪吒的表情和樣貌。加在一起,哪吒活靈靈地從蓮花里一躍而起!可以說,沒有張仃,就沒有存活在我們記憶中的頑童哪吒。

國畫家:齊白石
作品:《小蝌蚪找媽媽》
自古文人墨客,皆嗜好戲耍文墨之事,出題作詩成畫,盎然有趣。一日,老舍興緻所至,給齊白石出了一題:以“蛙聲十里出山泉”為題作畫,既要表現出蛙聲,又不能出現青蛙。這題猶如“深山藏古寺”,何以為之?齊白石閉門幾日,終成一作。畫中幾隻小蝌蚪逆水而游,像是在找尋故鄉和親人。而它們的爸爸媽媽,似乎正躲在旁邊大石頭底下,頗有興趣地看著他們嬉戲。

1960年,美影廠決意將中國的水墨畫搬上銀幕,選誰家之作作為這首次墨韻革新之趣呢?國畫大師齊白石的“花鳥魚蟲”成為首選。而《蛙聲十里出山泉》的畫作精髓,亦成為這次水墨動畫的創作線索。畫師們依此為原型畫出了各自成趣、詼諧巧妙的青蛙、小雞、金魚和青蝦,賦予水墨國畫嶄新的童趣意味。此番美術片界的翻新小創作,乃是向一代大師齊白石的致敬禮。

國畫家:李可染
作品:《牧笛》
身為國畫大家的李可染,在水墨動畫沒有被開發前,自然是從不曾踏入美術片的境地。得知恩師齊白石的畫作被搬上銀幕後不久,身為徒弟的他,也因與特偉的一次巧遇,邁進美術片地盤,成就了田園牧歌經典之作《牧笛》。

不用說,所用的題材,肯定是他屢屢不厭畫之的牧童與牛,李可染專為此畫了十幾張原稿,交予特偉。而牧童和牛的種種活動,就襯在長安畫派的佼佼者方濟眾的山水樹石之間,雍容恬靜的天地間,巧拙活脫——人們嚮往“桃花源”式的生活理想史詩悅動於銀幕。
而李可染畫牛,則是他人到晚年的亮點。其實早在40年代,李可染就已開始迷戀畫牛,抗戰爆發后,李可染在重慶金剛坡下賴家橋農舍,緊鄰牛棚而居,經常以水墨寫生畫牛。一來二去,水墨牛成了他心頭所好。尤其到了晚年,被他一畫再畫的小牧童與大水牛,一動一靜、一巧一拙,加之大片空白的山與水——“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畫家:林風眠
作品:《鷸蚌相爭》
20到25歲這段最躁動的日子,林風眠是在歐洲度過的,他像海綿一樣在西方藝術最盛滿之地吸收。這段生活,成就了林風眠回國后成為繪畫界“中西結合”最早的倡導者。林風眠不拘在水墨慣有常規,常用簡練的線條和闊筆墨塊勾勒水墨畫,從他畫作里,能夠清晰地看到西方藝術思維的存在,強烈湧現著他的個人風格。早期的水墨畫還有靈動飄逸的特色,到了晚期之後,林風眠的畫作轉向沉靜與孤寂格調,獨有孤芳自賞的空曠。

美術片導演胡進慶就是看中了這一格調,林風眠的《魚鷹小舟》打動了他,江畔和鷺勾勒出的畫面,恬靜得能看出作者寂寥的內心世界,單純的美使得胡進慶想把這幅水墨畫搬上銀幕。可在1983年,林風眠已經步入晚年,無法請動大師出山,胡進慶和兒童美術畫家陸汝浩兩人合作,將林風眠畫作的形象再加工,創作出了《鷸蚌相爭》這部美術片,和大師筆下的寂寥不同,《鷸蚌相爭》變得生動有趣。依據成語故事改編,情節本就是趣味諷刺性質極足,加上林風眠的“在水一方”的情調,難怪《鷸蚌相爭》雖中國風味十足,卻又被譽為“國際型”美術片。

畫家:韓美林
作品:《狐狸打獵人》《狐狸送葡萄》《捉迷藏》
也許你已經知道了,韓美林是2008年北京奧運會吉祥物“福娃”的創作者之一。吉祥物一亮相,立刻引來了各界眾說紛紜,尤其眾多網友的“炮轟”不絕於耳。但是,看看20年前韓美林為美術片《狐狸打獵人》創作的造型吧,也許你會改變看法。

參觀韓美林工作室,中國畫、書法、雕塑、雕刻、陶瓷、青銅、剪紙藝術、民間工藝作品……各中滋味均嘗遍。但不拘繪製形式的韓美林對於題材內容卻甚是專一,在他還年輕的時候,就開始喜好畫動物。也許正是因為韓美林的形式多樣和動物主題,特偉才把他力薦給剪紙片《狐狸打獵人》的導演胡雄華。
胡雄華對於這部剪紙片寄予很大希望,他在一開始就敲定了造型的大方向:“劇中人物(狐狸和狼)在屬性與性格上的變異和誇張,恰恰需要人物外形設計上作相應的變化。這種‘假’的藝術特性,要求人物造型高度凝練、集中,那種‘臉譜化’、‘性格化’的造型手段,正是我們所追求的。”
在這些想法下,韓美林用變形手法極力誇張了影片角色的本質特點,膽小怕事的年輕獵人有一張蠟黃的臉,深深地腮溝,雙眼無神獃滯;而靈巧狡猾的狐狸,則有著一雙長長的眼睛,眯著看上去似笑非笑。韓美林在角色的色彩把玩上也很有創意:兇殘的老狼,用了濃重的深藍色,鮮紅的舌頭時常舔舔嘴巴,有點危險信號的意味。膽小猥瑣的年輕獵人,用的是整體灰暗的色調,不過,在他的鼻端和臉頰兩側各加了一點紅色,一個臉譜化的丑角粉墨登場。值得一提的是,片中每個角色的造型都用了以不同形狀色塊組成人物的手法,色調差鮮明亮眼,略有西班牙野獸派大師馬蒂斯作品的味道,異國情調丰韻。

漫畫家: 華君武
作品:《驕傲的將軍》《原形畢露》《黃金夢》
中國知名漫畫大師華君武和其他人有點不一樣,人家都是美影廠聽聞畫風意蘊之聲,被邀請到廠里搞創作,而他卻是自己在家悶頭寫好劇本,去請美影廠的導演來拍攝。
因為早在美術片創史之初,華君武就“混”進了美術片的隊伍。1947年,陳波兒看到華君武創作的一幅諷刺帝國主義者操縱蔣介石的漫畫《徒勞無益》,便嘗試將這幅漫畫試拍成了一段30秒的木偶片,插在新聞片《民主東北》里放映。華君武由此見識到了自己鍾愛的諷刺題材變成了“活動的漫畫”,深感有趣。自此,便開始動起美術片的腦筋。

究其一生,華君武的漫畫題材都是與時事相關,尤其擅於把丑角描繪得入木三分,他的編劇意圖也偏愛於此。1956年,華君武用“臨陣磨槍”寫了個劇本,叫《驕傲的將軍》,拿到美影廠毛遂自薦。當時的廠長——同為漫畫界出身的特偉一看:你個搞漫畫的,講故事功底也很不差嘛!兩人一拍即合。之後幾年,手癢難耐的華君武,又編出《原形畢露》和《黃金夢》兩個同樣是以諷刺著稱的劇本,都被拍成了美術片,“漫畫大佬”華君武以編劇身份正式在美術片行當里掛起了招牌。

國畫家:程十發
作品:《孔雀公主》《鹿鈴》
上世紀50年代,程十發曾到西南邊疆去體驗生活,對哈尼族、傣族這些少數民族的風情、手工藝品及奇異的南國風情十分迷戀,他意識到單靠寫實手法無法表達美感,故在作品中大膽採用誇張和想象。這期間,依據傣族民間長詩《召樹屯》畫了他連環畫事業的巔峰作品《召樹屯和喃麻喏娜》,這本40開冊頁的連環畫,曾在拍賣會上以1100萬元成交,創造了連環畫原稿拍賣的最高紀錄。

這部連環畫一經露市,即招來了美影廠木偶片組靳夕導演的側目,他也對這個傣族的民間史詩甚感興緻,當即決定,木偶片《孔雀公主》的木偶造型設計非他不可。程十發為《孔雀公主》仔細設計了幾幅造型圖,清冽細緻,為這個南國史詩的奇幻色彩增分。
程十發在參與《孔雀公主》的造型后,幾十年裡沒有再涉獵於美術片行當,直到1982年,水墨動畫的成熟引起了這位“程派”大師的注意。

廬山白鹿書院有一個美麗的傳說,美影廠根據這個傳說編寫出《鹿鈴》的故事,程十發為了設計該片,特地親往四川成都體驗生活,把自己喜好的對中國水墨的誇張和想象盡數描繪。製作出來的造型和方濟眾製作的山水背景渾然一體,明麗清秀。值得一提的是程十發的小鹿造型,有人批評它,說是和美國動畫片《小鹿斑比》很相像,可是反過來看,擁有我國自己的一隻“小鹿斑比”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動物經典造型一直是我國美術片的弱項,一頭特別“萌”的小鹿也許才是最吸引孩子眼球的。
后話:一日,和美術片前輩聊天,談及美術大師到美術電影中來參一腳一事,前輩說:“在當時,其實是在“貶”電影語言的推、拉、搖、移,這和中國繪畫的傳統思維有關係,人們也不願為了一個舶來品,把中國幾千年的藝術改動得面目全非,我們廠子從上到下全是繪畫出身,自然覺得純靠電影鏡頭的表達方式太俗。現在想起來,是不應該。”權重比例失調的結果,是上世紀50—80年代自成一派的美術電影效果,獨到之處,誰知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