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教授:貿易與收入不平等無因果關係

2017年5月28日,孟加拉國達卡,兒童在一家縫紉工廠工作。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從1980年代開始,全球開始出現收入不平等,並且不平等狀況在上世紀末加速發展。許多人指出,衡量全球化的一些指標,比如貿易佔國內生產總值(GDP)的比重同期內迅速上升。哈佛大學肯尼迪政治學院教授、美國前總統柯林頓經濟顧問委員會成員傑弗瑞·弗蘭克爾(Jeffrey Franke)近日撰文指出,據此認定貿易和不平等之間存在因果關係的觀點令人質疑。
文章稱,收入不平等已經成為發達經濟體一個主要的政治焦點。根據最新發布的2018年世界不平等報告,美國前1%的人群所佔國家收入的比重從1980年的11%上升到2014年的20%,而後50%的人僅佔有13%的國家收入。類似的情況在法國、德國、英國等主要經濟體也存在。
在經歷了35年的上升后,貿易佔GDP比重在2008年達到61%的峰值,到2016年下降到56%,而此時,人們對全球化的擔憂也恰恰達到高點。
哥倫比亞大學經濟學教授夏威爾·薩拉-伊-馬丁(Xavier Sala-i-Martin)在2002-2006年間指出,儘管幾乎全球所有國家內部的不平等都有所加劇,但國家間的不平等卻在下降,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中國、印度等發展中國家的人均收入1980年代以來得到提高。
城市化、高儲蓄率、受教育機會改善等諸多因素無疑對這些國家的出色表現起到作用,但貿易是亞洲經濟獲得成功的最強大驅動力之一,從而也是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之間差距縮小的最主要原因之一。
在美國總統川普等人看來,這表明亞洲的成功是以犧牲美國利益為代價的。這種將貿易視為零和博弈(zero-sum game,指參與博弈的各方,在嚴格競爭下,一方的收益必然意味著另一方的損失,博弈各方的收益和損失相加總和永遠為“零”)的觀點是300年前重商主義的主要理論。

後來,亞當·斯密和大衛·李嘉圖提出,貿易通常會讓雙方受益,因為它會讓雙方發揮自己的比較優勢。但這一理論有一個關鍵的局限:並沒有區分一個國家內部居民的境況,因此,這一貿易理論並不能解決一個國家內部收入不平等的問題。
赫克歇爾-俄林-斯托爾帕-薩繆爾森理論(Heckscher-Ohlin-Stolper-Samuelson,簡稱HO-SS理論)可能更加有用,因為這一模型將實物資本、金融資本、人力資本擁有者的境況與工人的境況區別開來看。
HO-SS理論在1950年代-1970年代之間主導了全球經濟學家的思考。該理論預測,國際貿易會使豐富的生產要素受益(在富裕的國家是資本擁有者),但卻會傷害稀缺的生產要素(在富裕國家是不熟練工人)。如果富裕國家的工人不需要與較貧窮國家的豐富勞動力競爭,他們會要求提高工資。
1980年代後期出現了幾大貿易理論革命。保羅·克魯格曼(Paul Krugman)和伊爾哈南·赫普曼(Elhanan Helpman)引入了此前一直被忽略的不完全競爭和規模收益遞增因素。2003年,馬克·梅里茨(Marc Melitz)又展示了貿易如何使得資源從生產率低的企業向生產率高的企業轉移。
全球化的批評者抓住這些新的貿易理論不放,要求這些經濟學家重新考慮傳統的自由貿易理論。而恰在此時,HO-SS關於自由貿易會傷害發達國家低技能工人的理論開始變成現實。
不過,並非所有HO-SS理論都成為了現實。根據HO-SS理論此前的預期,貿易將降低擁有最多非熟練工人(因為在一體化的全球市場中,對他們的服務需求會增加)的國家內部的不平等,但這一預測並沒有發生。
佩內洛佩·葛爾貝格(Pinelopi Goldberg)和尼娜·帕維尼克(Nina Pavcnik)在2007年撰文稱:“有大量證據顯示……發展中經濟體較不熟練的工人總體上說並沒有生活地更好,至少相對於這些國家中擁有較高技能或較高教育水平的工人來說。”同年,布蘭科·米蘭諾維奇(Branko Milanović)和林恩·斯誇爾(Lyn Squire)也發現,降低關稅與貧窮國家的不平等狀況加劇相關。

10年之後的今天,發展中國家的不平等狀況繼續惡化,其中也包括“金磚”國家。在巴西,前1%的人佔有25%的國家收入,在俄羅斯,前1%的人所擁有的國家收入的比重從1980年的4%上升到2015年的20%。在印度,這一數字從1982年的6%上升到2013年的9%,南非從1987年的9%上升到2012年的19%。這些國家前10%的人所佔有的國家收入比重也呈現類似趨勢。
弗蘭克爾稱,雖然這並不意味著HO-SS理論中描述的因素變得無關緊要,但很明顯,除貿易之外,造成目前不平等趨勢的還有更多其他因素,比如科技進步。在熟練工人供給滯后時期,相對於非熟練工人來說,科技進步增加了熟練工人的需求,科技進步似乎在所有領域都成為一個主要因素。而許多行業最終出現贏家通吃結局的趨勢也越來越明顯,這可能也是出現收入不平等的一個因素。美國等國家缺乏通過稅收進行收入再分配也加劇了收入不平等狀況。
“不平等顯然是政治上值得關注的嚴峻問題,但將矛頭對準貿易不是解決之道,”文章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