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林業投資商機：美加軟木貿易恩仇史

1月17日，加拿大魁北克一個軟木工廠。來源：視覺中國

加拿大66%左右的森林為針葉林，出產的木材被稱為軟木（闊葉林出產的木材稱為硬木）。根據2016年數據，其軟木產量居世界第二位，佔全球總產量的18.7%。這些軟木70%供給美國市場，是美國建築木材的主要來源。按理說，加拿大軟木產量高，美國軟木需求多，雙方各有所求，是絕對的經濟拍檔。但事實上，近四十年來，加、美兩國政府圍繞軟木貿易糾紛不斷。2017年12月，美國商務部再度裁定加拿大軟木存在傾銷和接受政府補貼行為，對其徵收反傾銷稅和反補貼稅，新的一輪貿易戰浮出水面。

與美國的軟木糾紛，是困擾加拿大林業發展的第一難題。中國企業若有意投資加拿大林業，必須了解加美兩國軟木糾紛的根源，合理把握加拿大軟木出口的走向。

剪不斷理還亂的加美軟木糾紛

加美軟木糾紛，表明上是政府之間的衝突，實質上是軟木企業之間的明爭暗鬥。20世紀80年代初，美國軟木企業眼見加拿大產品大量湧入，而自己又無法爭取價格優勢，遂在“貿易戰”上大作文章。他們指責加拿大軟木產業接受政府補貼，並向美國市場傾銷，要求商務部徵收懲罰性關稅。1983年，美國商務部經過調查后，否決了軟木企業的申訴。

1985年，美國軟木企業成立木材同盟（the U.S. Lumber Coalition），推動商務部發起第二次反補貼調查。這次，美國商務部改變了標準，認定加拿大軟木生產確實存在不公平補貼，決定對其徵收15%的關稅。加拿大政府被迫與美國簽訂諒解備忘錄，同意其分階段徵收關稅。

但是，加拿大各省認為諒解備忘錄損害了自身利益，迫使聯邦政府五年後終止了協議。此舉激起美國商務部重新調查，再度徵收高額關稅。此後幾年中，加拿大與美國你來我往，圍繞軟木貿易展開了拉鋸戰。1996年，兩國達成軟木協議（Softwood Lumber Agreement），加拿大以限定向美國出口板材數量，避免了美國關稅懲罰。

2001年，美加軟木協議到期。這次，又輪到美國軟木企業感覺受損，向商務部提出反傾銷申訴。2002年，美國商務部滿足他們的要求，宣布對加拿大軟木徵收18.79%的反補貼稅和8.43%的反傾銷稅，兩者相加高達27.22%，幾乎將加拿大軟木拒之門外。

加拿大政府不甘示弱，分別向世貿組織（WTO）和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組織（NAFTA）提起法律訴訟，要求其派出獨立小組進行公平調查。世貿組織和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組織的調查結果，基本上對美、加兩國各打五十大板，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2006年，兩國政府經過拉鋸戰後，又回到談判桌上籤訂了一份十年期軟木協議。加拿大承諾出口至美國的軟木，不能低於每千板尺355美元，所佔美國市場份額不能超過34%；美國則同意取消反補貼稅和反傾銷稅，退還已經徵收的45多億美元關稅，並承諾在協議期內，不再針對加拿大軟木進行任何形式的調查。

2015年10月，原來的軟木協議到期，美國木材商再次要求商務部對加拿大軟木徵收懲罰性關稅。2017年，美國商務部抵不住壓力，連續幾次對進口的加拿大軟木徵收高額關稅。加拿大政府對此憤慨不已，外交部長方慧蘭（Chrystia Freeland）表示：“美國對加拿大軟木徵稅是不公平的，將引起很大的麻煩。我們將通過WTO提出申訴，保護相關行業免受侵害。”目前，加美軟木貿易何去何從，仍然是一個未知數。

軟木貿易糾紛背後的體制根源

美國明明需要進口大量軟木，為什麼還三番五次地徵收懲罰性關稅，惹得兩國政府劍拔弩張？MP Forest Products董事趙培忠指出，加拿大從地域上來說分為沿海和內陸，內陸地區盛產SPF樹種（包括白雲杉、恩氏雲杉、紅雲杉、扭葉松、北美短葉松、高山冷杉和香脂冷杉等），適用於製作建築結構框架，非常受美國建築商歡迎。因此，加拿大SPF木材大部分流向了美國，但是美國也有自己的SPF木材，兩個國家又靠在一起，加拿大木材運過來，就會損害到美國林業利益。所以，加拿大和美國一直有軟木爭端。

Interfor Corporation註冊林業規劃師黃燁介紹說，美國方面對加拿大最大的抨擊，就是卑詩省政府對林業公司進行補貼。美國木材生產的林地大都屬於私有，完全市場化，卑詩省則不是這樣。由於多數林地屬於國有，卑詩省政府有權決定採伐成本，並對原木出口進行一定限制。黃燁覺得，卑詩省應該開放木材出口，出口的本質就是誰出錢多，誰就可以獲得產品。如果卑詩省政府限制原木出口，反而給美國一個借口：加拿大就是在補貼林業。

卑詩大學林學院副院長王光玉教授認為，從林業管理體制來講，卑詩省95%的林地是國有的，只有TimberWest公司那一塊，是加拿大修建條路的時候，政府為籌集資金賣給了私有企業。卑詩省政府根據市場、山場、木材情況，決定立木價格(stumpage)，也即向林業公司徵收的立木材積稅。黃燁補充說，卑詩省林業部將樹木採伐的各個環節，比如修路、採伐、造林成本以及木材種類、等級等，都計入立木稅之中，對林業公司一次性徵收採伐費用。“最便宜的木頭，比如遭受過病蟲害的，政府徵收的立木稅才每立方米25分錢，幾乎可以省略不計。”王光玉說。

不過，卑詩省政府的林業管理，並非絕對行政化。據卑詩省林業部林業資本治理剖析師李清林介紹，卑詩省政府有一個部門，叫林木銷售局（BC Timber Sales，簡稱BCTS），它的作用就是為省政府林業定價提供市場參考。省政府將部分林地交給BCTS，允許其按照市場模式經營，然後根據他們提供的數據，比如造林、修路、採伐、銷售等費用，確定徵收立木稅的基準。所以，立木稅並不是政府拍腦袋想出來的，而是參照全球木材市場價格變動確定的。

歸根結底，加拿大政府對林業公司徵收的立木稅(stumpage)，遠遠低於美國的市場競爭成本，使得加拿大軟木銷售價格相對偏低，可以在美國同類產品面前保持明顯優勢，是導致美國不斷發動貿易戰的根本緣由。接下來的問題是，加拿大政府徵收立木稅時，是以全球木材市場價格為參照的，為什麼其徵收標準還是比較低？秘密隱含在加拿大育林成本里。

加拿大育林成本為何如此低？

在沙龍討論過程中，專家都提到，低廉的育林成本是決定加拿大立木稅較低的關鍵因素。王光玉接受介紹說，中國的育林需要做大量工作，比如整地、挖穴、回表土、苗木撫育、清草、剪枝、施肥等，成本非常高，比如福建育林成本差不多佔30%到40%。而加拿大的育林，前期種苗培育得好，樹木生長環境好，人工造林加上自然更新，根本不用費太大勁。林業公司照管到成林，用中國話講就是讓它長到鬱閉成林，再還給政府，政府不需要投入多少精力，就能坐等樹木成材。卑詩省每年採伐1%的森林，100年才能輪過一遍，而大多數木材60-70年就成熟。所以，政府徵收的立木稅自然較便宜。

李青林先生強調，卑詩省採伐成本或育林成本低，歸根結底與森林資源太豐富有關。卑詩省有6500萬公頃林地，可採伐作業面積2500萬公頃，每年才採伐22萬公頃，不到1%。現在大部分採伐集中在天然林地區，仍屬首次採伐，部分沿海地區進入了第二期採伐，但是數量很少。因此，卑詩省森林以天然更新為主，比如鐵杉，采完之後不用管，自然就長起來了，種的還不如自然選擇的好。這是卑詩省育林成本比較低的根本原因。加拿大樹木採伐的成本主要在人工費和運輸費上。

此外，市場競爭較小，也是加拿大採伐成本偏低的重要因素。李清林介紹說，在2001年自由黨執政以前，卑詩省森林市場是敞開的，如果有人到卑詩省申請建立採伐企業，政府會為他們指定一個採伐蓄積（volume）或一塊採伐面積（area），企業繳納立木稅後就可以採伐一定年限。採伐完后，企業補種林苗，達到政府要求后交回。不過，很多公司採伐樹木時，在當地修建並維護道路，投入了巨大成本，他們獲得採伐權以後，就希望能夠長期延續下去。由於林多人少，其他企業也不來競爭，久而久之，各大林業公司就形成了一個“紳士協議”，約定誰在這個木材供應區採伐，誰負責修路和維護，誰就可以獨家經營這一片林地。其實按法律講，誰都可以采。如此一來，加拿大林業採伐缺少高度市場競爭，成本就比美國私有林經營成本低很多。

“對軟木糾紛不必太在意”

如果美國真的“痛下殺手”，對加拿大軟木徵收20%-30%的懲罰性關稅，肯定會影響加拿大軟木產業。根據Griff Building Supplies出口經理張楷提供的數據，2017年1月到11月，從德國出口到美國的軟木量，是2016年同期的2倍多；從芬蘭出口到美國的軟木量，是2016年同期的5倍多。歐洲國家對美軟木出口劇增，顯然是坐收了美加軟木糾紛的“漁翁之利”。歐洲軟木對美出口增加，加拿大軟木出口就會遭受重挫。

不過，行業專家認為，客觀條件決定了加、美兩國軟木貿易必定是長期、穩定的，不會受到貿易戰的致命影響。張楷表示，美國的軟木產量無法滿足自身需求，使得它不得不從加拿大進口軟木，美國市場至少30%的軟木需要從加拿大進口。同時，美國軟木和加拿大軟木在樹種、性質上都有差異，相互不能夠代替，一些有特殊要求的美國使用者會刻意選擇加拿大軟木。這決定了美國市場對加拿大軟木的依賴性。當然，美國木材公司比較貪婪，經常派遣專門的遊說組織US Lumber Coalition去遊說政府，希望向加拿大木材廠商徵收高額的懲罰性關稅，貿易糾紛少不了。

黃燁則指出，加拿大板材運到美國，比美國生產的木材便宜很多。美國政府為了保護本土企業、稅收和選票，怎麼都要給加拿大木材產業製造一點麻煩。從1982年以來，軟木協議糾紛已經是第五次了。但是，現在加拿大在美國排前五位的公司，在美國都有自己的伐木場，可以就地生產賣給美國消費者。部分加拿大林業公司，50%的加工廠都在美國。因此，美國對加拿大林業施加關稅壓力，加拿大木材出不去，加拿大公司可以在美國直接採伐，影響不大。

（為幫助業界人士了解加拿大林業，界面新聞、加拿大灰熊研究院、加拿大樂活網、《高度》周刊、UBC大學UHUBOR信息平台邀請卑詩省林業專家，聯合召開了“林業專題沙龍”。此為沙龍成果系列文章的第四篇。）

（界面新聞特約記者胡樂發自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