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無需翻譯員的首腦對話后 文在寅把接力棒遞給川普

2018年4月27日，韓國坡州，韓國總統文在寅與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在首腦會談期間散步交談。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這是一場無需翻譯的首腦之間的對話。”韓國JTBC電視台這樣形容金正恩與文在寅的板門店會晤。儘管65年的分裂造成了南北語言習慣的不同——比如“手機”在南方的發音來自英語“翰德碰”，而在北方發音類似中文“手電筒話機”——但這並不影響兩位領導人的誠懇交流。

在4月27日的會面中，韓國總統文在寅和朝鮮國務委員會委員長金正恩在沒有隨行和翻譯人員陪同的情況下進行了30分鐘“徒步橋密談”。韓國《中央日報》在一篇題為《文在寅金正恩開啟無核化征程之門》的社論中說，這是兩位首腦在兩國工作人員磋商《板門店宣言》具體文案時進行的一次最重要的對話。

“新的歷史從現在開始”。當天，兩人簽署《為實現半島和平、繁榮和統一的板門店宣言》，宣布雙方將為實現朝鮮半島無核化和停和機制轉換而努力。《中央日報》認為，雖然單獨談話的內容沒有公開，但兩位領導人很可能通過這次對話進一步構建了互信，並圍繞朝鮮無核化達成協議，取得了超越《板門店宣言》的會談成果。

《紐約時報》報道說，在這30分鐘遠離了麥克風的談話中，兩人看上去不像是對立中持劍相向的敵人，而更像是已經分開了一代人時光的家人。文在寅的父母出生在朝鮮，朝鮮戰爭爆發后南遷韓國一側。國際基督教大學政治學資深副教授斯蒂芬·納吉（Stephen Nagy）對俄羅斯衛星通訊社說：“看上去文在寅和金正恩之間有一條真誠的紐帶。”

“他們一起談話，開玩笑，一起進餐，”《華盛頓郵報》在一則報道中這樣說，“當他們簽署了一份聯合聲明，承諾為半島無核化的共同目標一道努力時，他們擁抱在了一起。”

據新華社報道，朝鮮官方媒體朝中社評價北南首腦會晤是“開啟民族和解團結與和平繁榮新時代的歷史性會晤”，稱北南首腦“一同手牽手自由來往於北南，禁止之界線、分裂之壁壘瞬間崩塌，這是我們民族歷史上首次被記錄下的感人至深的畫面”，歷史性的《板門店宣言》將成為“具有轉折意義的新的里程碑”。

有分析認為，由於此次會談的議題事先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協調，因此兩位首腦雖然是初次會晤，但彼此都積極表達了對對方的親近感和好感。韓國《東亞日報》指出，兩人在會面中都在稱呼對方時使用了“님”（先生）的尊稱，這被認為具有互相信任的意味。

《日本經濟新聞》指出，金正恩幾乎完全遵守了韓國方面事前發表的日程，各國的外交人士對此發出了驚訝的聲音。西方外交人士分析稱，“這是南北信任關係強烈的體現”。日本共同社說，雙方戲劇性地展現出南北融合，發揮了將接力棒交給美朝首腦會談的作用。

“今天，我們在金正恩的行動中看到了他的魅力攻勢，”首爾智庫朝鮮半島未來論壇（Korean Peninsula Future Forum）客座研究員金杜妍說，“他在發揮他的影響力，嘗試用滿面笑容抓住媒體的聚光燈。”

“因為我們，您需要經常召開國家安保會議，已經習慣了很早起床，希望從今往後，您能踏實睡個好覺。”金正恩對文在寅說。《中央日報》認為，與文在寅的會談展示了金正恩“開放、坦率、幽默的理性魅力”。路透社也表示，金正恩嘗試通過這次機會，用玩笑和擁抱改變外部世界對他的印象。

針對這次“有史以來最大的韓國新聞”，共有來自460家國內外媒體登記採訪，其中外國媒體超過180家；登記的記者總數接近3000人，規模較2000年會談的1000人和2007年會談的1700人大幅增加。

金杜妍認為，展現笑容的背後是金正恩對通盤局勢的考慮。《紐約時報》說，對金正恩來說，這算是他首次在全球觀眾面前亮相，而不再是通過朝鮮媒體或是通過美國退役球星丹尼斯·羅德曼的訪談。路透社說，在與文在寅一道出席的新聞發布會上，他在感謝朝鮮半島人民的同時，也感謝了全世界前來報道這次峰會的新聞工作者。

34歲的教師Lee Soo-kyung對路透社說：“過去我只在媒體上見過他，那時他總是在核試驗場所或是政治活動中面無表情地站著。但在他問候文在寅的時候，他看上去很友好、有禮貌。”

“看上去他做了不少準備，但他的脫稿表現也很輕鬆自如，”韓國統一部前官員金炯錫說，“這是他在世界舞台上的亮相，他現在想和國際社會一道努力，同時重建國內經濟。因此，他需要給人留下溫和、正面的形象。”

“由於朝鮮媒體展現的金正恩總是高深莫測，我們都已習慣看到他嚴肅而缺少幽默感的形象，”高麗大學朝鮮研究專家Lim Jae-cheon說，“但今天我們看到的完全不同。金正恩今天證明了他也只是一個普通人，而不是一個完人。”

針對韓朝兩國達成的協議，美國威爾遜研究中心研究員帕特里克·麥凱克倫（Patrick McEachern）認為，這標誌著金正恩對他此前有關繼續發展核武的態度所做出的重大轉變。

“這是一個很棒的開始，我們應該有理由謹慎樂觀，”他說，“公開的討論，是時候從對‘朝鮮是否考慮無核化’的猜測，轉變到韓美該如何邁出實質性步伐推進無核化承諾。”

《華盛頓郵報》說，即便是西方一些最樂觀的分析人士，也對《板門店宣言》中的內容感到吃驚。“你不能要求更多了，”韓國延世大學國際關係學教授約翰·德勒里（John Delury）說，“雖然還有如何在無核化過程中確保朝鮮安全的問題，但我依然對在目前這個早期階段他們就能一道走這麼遠感到驚訝。金正恩甚至沒有（把一些成果）保留到他與川普的會面上。”

不過，儘管有學者把這次首腦會談與“1989年美蘇發布結束冷戰宣言的馬爾他會晤”相提並論，也有聲音指出，雙方未能就無核化的方式、對象和時間表等具體無核化路線圖達成一個大手筆的框架協議。

日本共同社分析認為，對朝鮮而言，其體製得到美國的保證是最重要的課題。為此，文在寅主動扮演著美朝關係的橋樑角色。此次通過在共同宣言中寫進以“完全無核化”為目標的表述、就努力構築朝鮮半島和平體制達成共識，可以說文在寅發揮了一定的作用。

《中央日報》分析認為，韓朝可能在協議中故意對無核化問題有所保留，為之後即將舉行的朝美首腦會談圍繞無核化的談判留出一定餘地，以便將無核化協議的成果讓渡給美國。因此，這次的協議只是無核化漫長征程的起點，而不是終點。

在韓國民主與和平團結委員會（Solidarity Committee for Democracy and Peace）成員格里高利·耶利奇（Gregory Elich）看來，現在該談論的最重要問題應該是和平。“我個人認為，核武器正是缺少和平而帶來的結果，”他對俄羅斯衛星通訊社說，“所以重點還是應該放在和平、以及如何實現和平上，而不是把優先的問題轉向無核化。”

研究朝鮮導彈與核項目的專家弗拉基米爾·赫魯斯塔廖夫（Vladimir Khrustalev）也對“今日俄羅斯”指出，來參加朝韓首腦會談的金正恩手握熱核武器和洲際導彈技術，他不會為了一紙宣言而在現有情況下去談論快速而不可逆地消除核武能力。不過他也指出，這次峰會中，朝韓都展示了致力於緩解地區緊張的姿態，兩邊都不願成為“美國外交政策的消費品”。

國際社會普遍對朝韓首腦板門店會晤表示歡迎，中美俄英法日澳等國都做出積極評價。中國外交部發言人陸慷說：“我們希望並相信朝韓雙方能夠落實好此次領導人會晤共識，持續推進和解與合作。希望有關各方保持對話勢頭，合力推動半島無核化和半島問題政治解決進程。中方願為此繼續發揮積極作用。”

美國總統川普27日通過社交媒體表示，經過一年的導彈發射和核試驗，朝韓領導人實現了歷史性會晤。“好事情正在發生，但只有時間將說明一切。”據新華社報道，他還說，半島問題的進展離不開中國領導人的推動和幫助。

亞洲問題專家蒂姆·比爾（Tim Beal）對“今日俄羅斯”說，現在還很難說川普與金正恩的首次會面會有什麼樣的成果。儘管會是向前邁進的一大步，但也不應該過分解讀。

新華社世界問題研究中心研究員高浩榮在接受參考消息網採訪時認為，半島問題的關鍵雙方是朝鮮和美國，韓國有自知之明，也樂於看到朝美對話，朝韓對話的結果是給朝美對話鋪路。無核化的難點在於，朝鮮要求美國滿足它的幾個條件，包括美國改變敵視朝鮮的政策、不對朝鮮進行軍事威脅、不顛覆朝鮮的體制制度等。

首爾大學韓國史系副教授約翰·狄默亞（John DiMoia）對新加坡《聯合早報》表示，對韓朝能否在年內簽訂終戰協定，他不太樂觀。“他們這麼早就宣布今年內將正式終戰，讓我很驚訝。”他認為，雙方會開始討論，不過“包括美國在內的利益攸關方也有話說，讓事情更加複雜”，簽訂終戰協定需要更長時間。“不過，我希望我是錯的。”他說。

在停戰與無核化二者之間的順序上，復旦大學朝鮮韓國研究中心主任鄭繼永對人民日報海外版旗下微信公號“俠客島”說，《板門店宣言》中第一條是止戰，第四條說到無核化，可以說無核化明顯是放在解除戰爭狀態、雙方不再進行海陸空軍事對峙後面的。

他認為，無核化應該是在和平環境營造之後、或者同時進行。“在雙方都宣布無核化的半島是共同目的這一前提下，韓國認識到這是一個長期問題，並非短期內可以一蹴而就的；韓國也看到了朝鮮的安全擔憂，所以在安全擔憂解決的前提下再去解決核問題，就是順理成章的。”

遼寧社科院研究員呂超也認為，國際社會對半島局勢好轉有些過於樂觀。朝鮮半島局勢年初還劍拔弩張，雙方刀劍相向，並且雙方敵對關係保持半個多世紀，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不是一次首腦會談就能從根本上逆轉。但不管怎麼說，以對話來代替對抗，本身就是一種積極的走向。

鄭繼永認為，在文在寅秋天回訪平壤時，雙方會將《板門店宣言》內確定的一些成果可視化。如果朝美能在無核化的會談中產生突破性的妥協讓步、產生更明確承諾的話，朝韓在今秋會面時的收穫成色會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