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手記】特蕾莎·梅的「布魯塞爾時刻」

4月10日,比利時布魯塞爾,特蕾莎·梅在歐盟領導人會議后召開新聞發布會。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記者 | 王磬 發自布魯塞爾
“她在布魯塞爾當然沒什麼朋友……但考慮到她的繼任者有多瘋狂,她大概還是會被想念的。”
收到這條WhatsApp信息時,我正在觀看特蕾莎·梅卸任演講的網路直播。盛夏7月的唐寧街十號,身著寶藍色套裙、腳蹬豹紋高跟鞋的梅姨為自己的三年首相任期正式畫上句號。
信息來自我在歐盟新聞中心結識的一位德國同行,“她”是指特蕾莎·梅。在距倫敦數百公里的布魯塞爾,歐盟圈內也熱議著這一權力交接。
拜脫歐所賜,梅姨大概是近年來跑布魯塞爾最勤的英國首相。除了每季度一次的歐盟首腦峰會,還有數不清的因為脫歐而召開的緊急會議,不是談判又遭遇了瓶頸,就是英國議會又否絕了協議。梅姨與歐委會主席容克的會面,幾乎沒有一次不是為了處理危機。
在擔任駐布魯塞爾記者的一年多里,我曾在各類會議上數次見過風暴中心的特蕾莎·梅。

近距離看到的梅姨,身型高挑,精神抖擻,眼窩深邃,站在鏡頭前的時候嘴角永遠掛著一絲笑意——那似乎是政客職業訓練的結果——哪怕她正面對的提問,一個比一個尖銳。
她對待記者十分友好。即使是在“客場”的布魯塞爾,她也能記住不少記者的名字。歐盟峰會結束后的新聞發布會上,她往往會親自選擇回答哪些記者的提問,而歐洲政要的主流做法則是,讓他們的新聞官來替自己選擇。

不過,布魯塞爾記者圈也都心知肚明:被梅姨點中的記者,幾乎都是在為英國主流媒體工作。這當然無可厚非——作為一名資深的政客,即使身在他國,她仍然最關心向本國民眾傳達信息。
對於視頻記者來說,她屬於那種“很有鏡頭感”的對象:語速流暢,廢話不多,幾乎每個問題都能在兩分鐘內完成回答;舉止得體,講話時連手勢都寥寥可數,不會給攝像機造成什麼困擾——不過,這也讓她被對手攻擊為:處事平庸、沒有個性。
攝像機“喜歡”她的另一個原因,大概是她緊跟潮流、極少重複的穿搭。梅姨素有“時尚達人”之名,即使是無聊的正裝也能被她穿出花樣。從朱紅到豹紋,幾乎沒有她hold不住的,不過她最酷愛的似乎還是純寶石藍套裙——卸任演講時,她也穿了寶藍色。
細節處也常能望見她的時尚心思:搭一串考究的珍珠項鏈,或是在小西裝內側配一條典雅的絲巾,低調且華麗。無怪乎,當她卸任首相時,內閣成員集資給她的臨別贈禮,是一條項鏈和一個手提包。
但這些都沒能改變,她過去三年在布魯塞爾“沒朋友”的事實。畢竟她來布魯塞爾,使命只有一個:跟歐盟談“離婚”。
特蕾莎·梅所面臨的布魯塞爾,與她的所有前任都不同。對她之前的歷任首相來說,“跟歐盟唱反調”是一種打法,目標其實是:通過這樣一種若即若離的關係向歐盟索取更多的優惠。但到了梅姨這裡,“若即若離”已經成為過去式,沒有“即”只有“離”,一開始便是極具撕裂性的。
一個廣為流傳的消息是,牛津大學畢業的高材生特蕾莎·梅,根本就能說一口流利的法語。但在法語主導的布魯塞爾,她幾乎沒在任何公開場合說過法語,甚至都沒有主動提起過。語言服務於社交的需求,但很明顯,她沒有任何“想交朋友”意思,情勢沒給她留下任何這樣做的空間。她能做到的最好,也不過是避免魚死網破。
梅姨在布魯塞爾的尷尬處境也被添油加醋成各種樣式的逸聞。“被排擠、被孤立、被羞辱”——《衛報》曾經這樣總結梅姨跟布魯塞爾打交道的經歷。
有一次,2018年的秋季峰會期間,幾個成員國的首腦在官方晚宴之後溜到城裡泡吧,馬克龍、默克爾都有加入,在街頭被市民們認出來,發到了推特上。好事者一看,梅姨並未在列,竟拿到第二天的新聞發布會上質問:是不是跟德法有嫌隙,所以沒被邀請去喝酒?
還有一次,歐洲理事會主席圖斯克在Instagram上發了一張他與梅姨的合照,照片里他正向梅姨遞甜點,梅姨則禮貌地笑著。圖斯克的本意或許是,展示兩人之間的關係沒有因為脫歐談判擱淺受到影響。但很快有人曝出,梅姨是個長期的糖尿病患者,任何甜食的後果都會很糟糕。
不過,似乎也不能責怪圖斯克的“無知”。梅姨是出了名的不愛展現個人特質。公眾或許會熟悉她的一些政策,但要了解她這個人“簡直太難了”。這其實曾為她帶來不少支持——理工科背景出身,辦事縝密,忠誠可靠。以至於很多人在看到她卸任演講時的那一抹淚,雖是情理之中,但仍感到意外。
不過,當她被推至鎂光燈的最前線時,這種淡化個性的特質為她招致的更多是批評。在不列顛王國面臨歷史性分裂的關頭,民眾更期待的或許是一個富有“克里斯瑪”(chrisma,人格魅力)的救星型領袖,而非一個腳踏實地的技術官僚。
我最後一次在布魯塞爾見到梅姨是在今年5月底的一次特別峰會上。當時歐洲議會剛舉行完大選,她也剛宣布將不日辭去首相一職。她照例在開場前走過理事會大廳的紅毯,在英媒的攝像機前停下,開始回答記者提問。
只不過那天,她看上去似乎格外輕鬆,眼含笑意——一種即將卸下重負,終於不再緊繃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