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是什麼分裂了歐洲?這有來自歐盟選舉辯論的四點觀察

資料圖:2019年3月12日,法國斯特拉斯堡,歐洲議會全體會議舉行,就歐洲未來展開討論。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記者 | 王磬
5月15日,布魯塞爾剛從一場遲到的“晚春寒”中恢復過來。此時距五年一度的歐洲議會選舉(5月23日-5月26日)還有約一周的時間。伴隨著氣溫的回升,這座歐盟之都也進入投票前的焦灼狀態。
當天晚間九點,來自六個黨團的六名“領銜候選人”在布魯塞爾展開了一場競選大辯論。作為受邀媒體之一,界面新聞記者在位於布魯塞爾的歐洲議會Hemycyle大廳里,與八百餘名觀眾一同現場觀看了這場面向全歐洲直播的辯論。

歐洲議會選舉是全球選民第二多的選舉,有3.7億人擁有投票資格,僅次於印度。這也是英國於2016年決定離開歐盟之後的首次選舉。在疑歐勢力泛起、難民危機壓牆、經濟增長乏力的背景之下,這次選舉尤其引人關注。作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和最有影響力的政治聯盟,歐盟未來五年的發展方向都將被這次選舉結果塑造。

辯論當晚,從親歐派到疑歐派的候選人們對歐盟面臨的多個挑戰提出了各自的解決方案。儘管由於“領銜候選人”制度仍存在爭議、最終歐盟委員會的主席並不一定會從這六個人中產生,但這場辯論仍然激起了波瀾。難民危機和氣候變化是爭論最激烈的兩個議題。此外,辯論還涉及了青年就業、科技監管與歐盟的國際角色等。

值得一提的是,與美國大選候選人造勢時頻頻“點名”中國的情況不同,本場辯論中,“中國”僅被一位候選人主動提起了一次;更多的候選人則將辯論重點放在歐盟與美國和與非洲的關係上。
難民危機持續製造分裂
作為過去幾年在歐洲爭議最大、曝光率最高的話題,難民危機在一開場就被拋給了候選人。
六位候選人,無論來自左翼還是右翼,都肯定了歐洲需要採取人道主義的立場:應該救助難民。但對於如何救助難民,則出現了明顯分歧:應該在歐洲層面統一行動、還是將權力放回給成員國?應該在歐洲之內還是歐洲之外安置?
疑歐黨團“歐洲保守與改革聯盟”(ECR)的候選人Jan Zahradil對此答案很清晰:歐盟不該對成員國實施難民配額制,應該將接收、安置難民的權力交還給成員國。Zahradil的競選口號是,要建立一個“管得更少、做得更好”(do less, but do better)的歐盟,他希望在“高度一體化”和“歐盟完全解散”之間找到折中方案。
來自中左翼黨團“歐洲社民黨”(S&D / PES)的候選人Frans Timmermans則呼籲“共同的歐洲解決方案”。身為現任歐盟委員會副主席的Timmermans是“歐洲團結”(European solidarity)的強力支持者,號召給歐盟更多、而不是更少的權力。
“每一次有人在地中海上死去,我們就失掉了一點歐洲的靈魂。”Timmermans表示。
在安置方案上,中右翼黨團“歐洲人民黨”(EPP)的候選人、本屆呼聲最高的Manfred Weber認為,維護人道立場的同時也要保衛歐洲的邊界,難民安置應該與歐盟的非洲戰略結合起來。此前,歐盟曾試圖與利比亞等北非國家商討在那裡設立難民安置點,但進展緩慢。
“歐洲左翼黨”(EL)的候選人、出生於一個法國移民家庭的Nico Cué則稱Weber的戰略“可恥”。“歐洲綠黨”(EGP)候選人Ska Keller也稱,地中海上發生的事(指義大利政府阻止難民船隊靠岸)是“不可接受的”,需要建立歐洲共同的海上救援方案。
氣候變化議題後來居上
在美國宣布退出《巴黎協定》之後,歐盟無疑扛起了全球對抗氣候變化的大旗。過去五年裡,氣候變化也從一個相對小眾的議題成為了此次選舉中幾乎無處不在的議程。
與美國總統川普公開質疑氣候變化不同,歐盟的這六位候選人均承認對抗氣候變化的重要性及緊迫性。他們的分歧集中在如何行動上:到底願意花多大代價對抗氣候變化?
將環保作為旗艦政策的綠黨在此議題上走得最遠。綠黨候選人Keller表示,不應該只是被動地在局部應對氣候變化,而是要主動進行全面的綠色經濟轉型。歐盟應該立即停止補貼不符合減排標準的企業,並在與別國貿易談判時將氣候標準作為協議核心之一,而不只是一個附加條款。如果按此理念,歐盟與美國的貿易談判將變得更加困難,因為後者已經公開撕毀《巴黎協定》。
“貿易本身不是目的,而是達到某種目的的手段…不公正地做貿易還不如完全不做貿易。”Keller說。她還直指EPP候選人Weber在氣候議題上的“虛偽”,親商業、重增長的中右翼黨EPP曾對歐洲議會設定的氣候目標投下反對票。
歐洲左翼黨Cué提到了對抗氣候變化可能帶來的社會公正問題,並舉出法國黃背心運動的例子。出身工黨的Timmermans則表示,他對於“對抗氣候變化的努力將傷害窮人利益”的說法已經聽煩了。
“氣候變化的惡果將首先由窮人承擔,因為他們無處可逃。”Timmermans表示。
科技監管成“新政治正確”
從通過GDPR到新版權法案,歐盟正成為全球數字監管方面的領頭羊。科技公司通過不同成員國的稅務機制進行避稅一直是個讓歐盟頭疼的問題,愛爾蘭、荷蘭、馬爾他等國就因其低稅政策被許多科技巨頭青睞,而它們的服務卻往往輻射整個歐洲。
中左黨團“歐洲自由和民主聯盟”(ALDE)的候選人、現任歐盟競爭委員的Margrethe Vestager表示,引入數字稅勢在必行。當被主持人問及“稅務天堂”時,Vestager巧妙地答道,“稅務天堂就是每個人都交稅的地方。”Vestager在歐盟擁有“罰單女王”的名號,谷歌、蘋果、臉書等多家巨頭都吃過她開出的天價罰單。
Timmermans則主張在全歐洲引入稅率在18%左右的“企業稅”。他調侃說,我們應該問Alexa(註:Alexa是亞馬遜公司推出的一款智能助理),亞馬遜到底什麼時候才開始交稅呢?
主張放權給成員國的ECR候選人Zahradil則認為,泛歐稅制(pan-European tax)的想法很有問題。只有成員國本身才應該有徵稅的權力。至於要打擊歐洲範圍內的跨國避稅,可以通過建立共享資料庫的方式,對營收超過7.5億歐元的巨型企業重點監管。但他強調,成員國自身有最終的裁決權。
中國僅被候選人提及一次
與美國大選時中國頻遭“點名”的情況不同,本場辯論中,“中國”僅被一位候選人主動提起了一次。
當綠黨候選人Keller在闡釋為何綠色轉型不會減少就業機會時,她提到了中國的例子。她認為,只有當歐洲徹底進行經濟轉型,提高行業標準,才有可能保住工作、實現可持續的增長,“否則大家只會買中國的產品,工作都會跑到中國去。”
此前數個月中,由於歐盟通過“對華十點”、發布針對中資的審查框架等系列舉動,加之華為議題在歐洲風浪再起,外界曾有預期,中歐關係或將成為熱點。但此次歐洲議會選舉到目前為止,並未看出“中國”話題變熱的跡象。
倒數第二輪的主持人提問關於歐盟將如何應對外部挑戰,包括美國的挑戰和中國的崛起。但候選人的辯論焦點仍未聚焦到中國身上,與美國、俄羅斯的關係才更是討論的重點。
“美國仍然是我們的朋友。”在一片反對川普的聲音之中,EPP候選人Weber說。
(界面新聞駐歐洲記者王磬發自布魯塞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