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寫進博會】戰後向東看：與中國結緣的敘利亞商人

魯拉的薰衣草莊園。供圖：董女士

文 | 喻曉璇

編輯 | 崔宇

我見過大馬士革玫瑰，紅里透白，她的雙頰，賽不過這種玫瑰……

被譽為“玫瑰王后”的大馬士革玫瑰，早在四百年前就出現在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中。而如今，一位54歲的敘利亞女士攜著大馬士革玫瑰的芬芳，遠渡重洋來到上海，出現在了首屆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的敘利亞展台上。

魯拉·阿里·阿迪卜（Roula Ali-Adeeb）是一位敘利亞企業家，自2000年起在大馬士革經營一家生產植物芳香萃取物的公司，擁有自己獨創的產品品牌。

七年內戰使得敘利亞的基礎設施遭受巨大破壞，數以百萬計的工人逃離家鄉，青年男性勞動力多被徵募入伍，其中不少已經戰死。內戰期間，敘利亞的國際貿易額急劇下降，外匯儲備幾乎耗盡。

在危險的環境和嚴酷的經濟形勢下，魯拉的公司奇迹般熬過了第八個戰爭年頭，並隨著戰事的逐漸平息而步回正軌。2018年，敘利亞槍炮未停，大馬士革玫瑰依舊。

繁榮戛然而止

“還好，我們活下來了，一直活到現在。”魯拉聳了聳肩，臉上露出明快的笑。回憶起內戰爆發后的那段艱難時光，她依然樂觀，娓娓訴說起自己坎坷的創業路。

2000年，已經在美國和加拿大有數年工作經驗的魯拉回到敘利亞，從父輩手中接管起家中的一片玫瑰莊園，開始做玫瑰水等芳香萃取產品的生產與銷售。2008年，魯拉開創了自己的品牌“BioCham”，由代表生物提純的“Bio”與“代表敘利亞的“Cham”（意為“沙姆”，一般指包括巴勒斯坦、約旦、黎巴嫩在內的大敘利亞地區）組成，開始將業務拓展到多種植物萃取產品的研發、生產及銷售。

敘利亞以古老多元的文明而著稱，旅遊曾是該國的支柱產業之一。玫瑰水、橄欖精油等植物萃取產品作為敘利亞主要的傳統工業產品頗受外國遊客歡迎。據魯拉介紹，內戰之前的幾年，每年平均有1100萬外國遊客來到敘利亞。

“1100萬遊客啊，我都不用擔心廣告的問題，我只擔心產量不夠。”魯拉對界面新聞說。

起初，魯拉公司製造的產品在敘利亞各大旅遊景點售賣，也在當地的藥房作為芳香療法藥物出售，甚至進入了敘利亞機場的免稅店。生意漸漸做大后，魯拉公司生產的產品開始打開歐美市場，以半成品、成品的形式銷往阿聯酋、美國、法國等地，並因其高質量的保證而在外國市場樹立起了品牌形象。

談起內戰前的敘利亞，魯拉眉飛色舞，充滿懷念。“那是一段黃金時期，敘利亞開始變得強大，人民安樂富足，直到戰爭爆發的那一刻。”

“2011年3月，一切都沒了，”說著，她瞳孔放大，打了一個響指。戰爭一經爆發，歐美國家的制裁紛至沓來，原本走向繁榮的敘利亞經濟，一夜之間如魯拉的響指聲，戛然而止。

敘利亞危機為該國經濟帶來了毀滅性打擊，歐美資本紛紛撤離，商品出口幾近停滯。據世界銀行2017年7月發布的一份報告，2011年至2016年，敘利亞內戰給該國造成的累計GDP損失約為2260億美元，約相當於2010年GDP的四倍。此外，相比2010年同期，2016年敘利亞石油部門增加值下降93%，非石油部門也萎縮了52%。2011年至2015年期間，與衝突有關的貿易中斷及國際制裁使敘利亞的出口減少了92%。

魯拉的公司剛剛站穩腳跟，卻突遇晴空霹靂——遊客數量大幅下降，採購商取消訂單，對外出口的渠道近乎堵死，工廠的生產也一度陷入癱瘓。“我們賠了20萬歐元，對我們公司來說這是很大一筆錢，這是我們用來購買原材料的所有資金。”

不僅如此，戰時魯拉為了擴大國內銷路而在當地報刊、廣播等媒體上投放的廣告，也引起了敘利亞當地反對派的注意，還因此遭遇電話勒索威脅。“我一無所有，沒什麼能給他們的。”有驚無險，魯拉度過了這次危機，但此後也沒再繼續打廣告。

與中國結緣

“其實魯拉也沒有別的選擇，她只能到中國尋找市場。”魯拉的中國合作夥伴，從事中東外貿生意多年的董女士對界面新聞表示。

2011年敘利亞內戰爆發后，美國與歐盟對敘利亞政權實施經濟封鎖，制裁措施包括石油禁運、禁止某些領域的投資、凍結敘利亞中央銀行在美及在歐的資產等。

迫於制裁風險，與魯拉合作的法國合作夥伴將股份轉賣給美國商人。但隨著制裁的進一步實施，出口美國的渠道被完全封鎖，只有少量半成品出口迪拜，或通過迪拜的銀行完成交易，繞過制裁出口歐洲。

董女士與敘利亞有著不解之緣。熱愛旅行的董女士，曾在旅途中結識了多位敘利亞友人。通過敘利亞朋友之口，董女士了解到敘利亞戰事的殘酷，也開始萌生了向這個戰亂國家的普通人伸出援手的想法。

“我想給他們一件事情，讓他們能夠長久地去做，而且可以名正言順地拿著工資去做。”董女士看到了敘利亞企業的困境，但她並不想讓自己的“援助”變為“施捨”，而是想為當地的敘利亞人提供一份長久的生計，讓一些掙扎中的敘利亞企業活下去，同時為其打開中國市場，拓展銷路。

2016年，董女士開始和一家位於阿勒頗的橄欖皂生產工廠合作，成為了這家戰火中僅存的知名敘利亞傳統橄欖皂生產廠家的中國代理。

選擇了敘利亞，也意味著選擇了風險。與董女士合作的橄欖皂工廠出產的貨物時常在反對派的關卡處被扣下，須向其支付一定金額的“保護費”才可放行。不僅如此，工廠還曾遭遇空襲，造成廠房和貨物受損，兩名僱員身亡。

儘管艱難，董女士還是堅持了下來。“只要出發點是好的，事情就可以做起來，”董女士堅信。與此同時，她也開始在敘利亞尋覓更多可能，並兩次踏上敘利亞的土地考察商機。

機緣巧合，2017年8月，董女士在中斷6年後恢復舉辦的第59屆大馬士革國際博覽會上遇到了同樣尋覓機遇的敘利亞商人魯拉。

因為經營理念相投，兩人一拍即合，在一周內敲定了合作細節。此後董女士開始著手為魯拉公司的產品申請中國食品藥品監管局的證書，為其進入中國市場進行鋪墊準備。幾個月前，魯拉收到敘利亞政府發出的通知，邀請其作為展商代表參加進博會。聽聞消息的董女士也興奮異常，經歷了一年的準備，“現在正是時候。”

11月5日，魯拉從大馬士革驅車輾轉貝魯特，乘飛機抵達上海，為這場她口中“重要而盛大”的活動做最後準備。

在歐美連續數年的經濟制裁下，敘利亞商人開始向東看。“我們對中國市場非常感興趣，這是一個很大的市場，”與魯拉一同代表敘利亞參加進博會的展商，從事橄欖油生產銷售的胡塞姆·艾斯阿迪（Husam Al-Asadi）說。

“敘利亞人相信中國人，他們在幫助敘利亞渡過難關，”經營一家敘利亞咖啡產銷公司的納比爾·賈班（Nabil Jabban）先生也對界面新聞表示，“中國政府會自己做決定，不像歐洲國家那樣追隨美國的腳步，聽從美國的命令。”

界面新聞記者了解到，參展首屆中國國際進出口博覽會的敘利亞代表團由七家當地公司組成，生產領域包括糖果、咖啡、食用油及芳香萃取物等商品。

新生的希望

隨著敘利亞政府軍的節節勝利，敘利亞危機的焦點，由戰時對峙逐漸轉向了戰後重建。據《南華早報》9月15日報道，逾200家中國企業參加了今年的第60屆大馬士革國際博覽會，重點關注敘利亞的基礎設施、能源和電力領域的重建。

然而，雖然重建創造出巨大機遇，躍躍欲試的中企，多是實力雄厚的大型國有企業，小公司仍持觀望態度，敢於像董女士一樣向戰亂地區邁出第一步的中國商人還是少數。據董女士透露，參加大馬士革國際博覽會的中國人寥寥，大都是當地代理，親現場的中國商人不多。

一方面，敘利亞局勢仍然是影響中敘經貿合作的最大變數。儘管阿薩德政府已基本穩定住國內局勢，但局部地區仍有不穩定因素存在。截至目前，董女士僅僅給魯拉公司的研發環節注資，還未把資金投入工廠生產當中。

“誰也保不準，萬一哪天工廠炸了，就什麼都沒了，”董女士向記者坦言。

另一方面，曠日持久的戰爭嚴重衝擊了敘利亞的社會秩序和勞動力市場。大批受過良好教育的高素質勞動力已在戰爭爆發初期移民歐洲，留在敘利亞當地的多是無法完全滿足生產機構高效運行的次優勞動力。與此同時，由於戰事的“不確定”，敘利亞年輕人也過著一種“不確定的生活”，自由、散漫的工作態度遠不能符合正常生產所需的制度規範。

“因為戰爭，敘利亞的規定和制度已經被摧毀了，”魯拉對界面新聞說。“人們都瘋了。他們今天來工作，明天就會辭職，”談起自己的年輕僱員，她也充滿疑惑。“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聽到人們說希望得到一份工作，你給他們一份工作，但他們又毫無緣由地放棄。”

董女士與魯拉的結合算是一個特殊的案例。畢竟，像董女士這樣勇氣與關懷俱備的中國商人難覓，而像魯拉一般注重效率和擁有現代管理經驗的敘利亞人也寥寥。

“這個國家是特殊的，不是成熟的，所以不像別人想象的那麼簡單。”幾年來董女士在與敘利亞企業合作過程中也遇到很多困難。但董女士還是向前看，她對敘利亞和中國之間的貿易合作保持樂觀，也希望有更多像她一樣的中國商人走進敘利亞。

“敘利亞的貿易如果真的想走出來的話，除了他們自己的國家提供更多的支持，更重要的是他們能夠找到一些願意提供支持的中國企業。”董女士對界面新聞表示。

隨著敘利亞國內局勢漸趨穩定，崩潰多年的經濟也有復甦跡象。9月28日，約旦外交大臣艾曼·薩法迪宣布將重新開放約旦與敘利亞的邊界。評論人士稱，關閉三年後重新開放的敘利亞-約旦邊界，不僅被認為是阿薩德政權的政治勝利，也被視作敘利亞在經濟上與周邊約旦等國及更廣闊地區實現正常化邁出的重要一步。

“我相信，兩年之內，所有停產的工廠都會重新生產，”咖啡商人納比爾對未來充滿信心。

魯拉也躊躇滿志。結束在酒店進行的採訪時已接近晚上十點，第二天一早還要趕去十幾公裡外進博會會場的她絲毫未露倦色，54歲的身體仍熱情飽滿。

“我們還會再次活下來的，因為我們來到了中國，”魯拉眨了眨眼，露出一個舒展的笑。

專題：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