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寫】《奇遇人生》:客從何處來

紀錄片導演趙琦在自己44歲的時候,終於感受了一把“流量”的滋味。

在此之前,他擔任製片人的《歸途列車》、《中國市長》曾獲得過阿姆斯特丹國際紀錄片電影節和聖丹斯電影節大獎。但紀錄片本身是個小眾的東西,再火的爆款流量也不過幾百萬。譬如2016年在B站走紅的《我在故宮修文物》,評分超過9分,總點擊也不過382萬。而趙琦那部在豆瓣上獲得9.2分的《中國市長》,講述了現任太原市委副書記耿彥波在大同履職時的故事,僅有不到一萬九千個人標記看過。

但這一次,趙琦的新作《奇遇人生》算是真正地出圈了。

這檔明星紀實真人秀節目到現在為止共播出了五期,單期平均流量超過三千萬。假如以一般綜藝的尺度來衡量,這個數字並不能算得上驚奇,但打開節目你就會發現,《奇遇人生》更像是一場事前有所準備的紀實。

【特寫】《奇遇人生》:客從何處來

這與節目團隊的基因有關,除了趙琦本人擔任總導演,攝影指導孫少光曾有《第三極》等多部知名作品,剪輯指導林欣民與趙琦在《中國市長》有過合作。第三期拍攝查亞峰的攝影師ROCKER也是一名專業的戶外攝影師,曾與竇驍在2016年共同攀登過非洲最高峰乞力馬扎羅。

【特寫】《奇遇人生》:客從何處來

“前兩天還跟我們的剪輯師說,毛不易這期比較低,他說一千七八百萬了,還低什麼?”因為節目熱播而有所“膨脹”的趙琦在辦公室被剪輯師懟了一把,提醒了他某種意義上《奇遇人生》不該脫離紀錄片的範疇。這檔節目共有5個剪輯師,同樣來自專業紀實領域。

流量帶給趙琦的另一個轉變是跟明星走得更近了。從前他跋山涉水,關注那些現代社會的邊緣痕迹,從未和這類人們如此接近。在第二期節目里,春夏發現一陣風吹過,她看到了趙琦的褲腳,於是大剌剌地叫這位嚴肅的紀錄片導演“趙褲腳”。另一位參與的藝人是節目發起人阿雅的密友,有時候喝醉酒他就會給趙琦發微信。感覺新奇之餘,趙琦覺得明星還挺真實的。

將趙琦與這些人連接在一起的是“奇遇”二字。事實上,這似乎也是趙琦人生的關鍵命題。趙琦的父親是科普作家,小時候父母工作很忙,他的遊樂場是家中上萬本書籍。他印象頗深的是1978年發表在《人民文學》上的《珊瑚島上的死光》,這是一個關於科學家發明了“高效能原子電池”而被捲入紛爭的奇妙故事,作者童恩正曾因此名震文壇。

多年過去,對趙琦來說,故事本身已經模糊了,但關於世界的種種奇妙想象構成了他最初的精神原點。

這個原點促使趙琦還在2016年開始著手做了一部叫做《奇遇》的VR短片,其中包括西班牙老人在修建教堂、希臘聖托里尼開辦的書店、挪威大西洋海岸公路旁潛水、荷蘭鹿特丹的市集等等。甚至,連他的工作室都冠以了“奇遇”之名。

一切都已經蟄伏已久。而在遇到阿雅之後,《奇遇人生》的故事開始顯山露水了。

仙女也要轉型

對於即將步入四十歲的女藝人來說,面對的挑戰逐漸升級。

挑戰通常來自年齡和家庭,前者讓她們畏懼競爭力下跌,後者則不斷地蠶食她們原本獨立的生活。和阿雅年紀相仿的好朋友大小S都迎來了這個坎兒。有人說在家庭面前,大S下凡,小S被分成兩半。總而言之,人生進度推進,仙女們都要轉型。

於是今年40歲的阿雅也在微博上寫下一段話勉勵自己:

阿雅,2018年,就要開始妳四字頭的人生了。你對生活依然存有疑惑充滿好奇,卻也比以前更能誠實坦然的面對自己。

【特寫】《奇遇人生》:客從何處來

【特寫】《奇遇人生》:客從何處來
阿雅跟小S在尚比亞

面對自己,也是阿雅參與《奇遇人生》的最初動機。她長在台灣綜藝最黃金的那個時代,經歷過《我猜我猜我猜猜猜》的熱鬧,也主持過自己的節目《愛呀,幸福男女》。但喧鬧之餘,阿雅也會思考一個問題:人們所見的常常是閃光之面,那個背面的故事是什麼呢?

她有一位做DJ的朋友,晝伏夜出,行動時必帶著那種笨重打碟機器,此人學歷不高,但對生活的熱情穩定。驅動他如此生活的動力究竟是什麼?這個背面,阿雅覺得自己就產生了興趣。

這與趙琦的想法不謀而合。在趙琦看來,當代中國生活的一個特徵是大眾趨於一致,很少人具備真正獨立思考的能力。“人不要眾口一詞,不要千人一面,我們都應該是自己獨立的個體,有自己獨立的審美、獨立的思想。”

《奇遇人生》最開始的設定更類似於主流綜藝,有一些遊戲環節,但這個設定很快被“精於此道”的阿雅推翻,“因為我自己是藝人,我覺得藝人比較容易會根據那種習慣性的邏輯去給反應,所以即便遊戲的環節設計很有人文氣息,可是還是沒有辦法激蕩出藝人不一樣的DNA。”

半年之後,現在的《奇遇人生》逐漸成型,節目組嘗試著把藝人們帶往一個有意思的地方,在此過程之中觀察他們的相遇、啟迪甚至是碰撞。

發起人阿雅是節目的一味粘合劑,節目拍攝從今年6月持續到9月,一個月拍攝兩到三期,每期拍攝一周,中間轉場倒時差,她幾乎是無縫連接。但對觀眾來說更重要的是她的陪伴感,無論是和小S到非洲與大象親密接觸,還是跟竇驍一起去攀爬印尼的查亞峰,那個時刻都從容鎮定的阿雅讓他們覺得節目就很舒服。

【特寫】《奇遇人生》:客從何處來
阿雅跟春夏在“追風”

時而也會發生“阿雅善良得過分了”的小插曲。在紀錄片導演趙琦看來,有些尷尬就應該自然地發生,因為尷尬會推動事件進展,進展則帶來故事。

“她有時候很怕冷場,冷場她可能就會說話,綜藝主持人就是這個樣子。或者兩邊有點情緒的時候,她趕緊要去當個和事佬。但是其實從紀實角度來講,我跟她交流說不必要這樣。我們可以不說話,我們可以讓尷尬的東西繼續尷尬,尷尬下去會有故事、會有情感。”

作為一個“冷酷”的導演,趙琦會認為阿雅本人也是這檔真人秀的觀測對象之一,因此在第三期節目中,阿雅面對連日下雨的焦慮都被剪了進去。在這一段里,阿雅顯得情緒不夠穩定,反覆問竇驍,如果一直不停雨,不能上山要怎麼辦。

這種寫實也體現在節目對於藝人的細節處理上,在被問到明星是否難搞時,趙琦給了一個很實誠的答案:那就拍下來。作為一個紀實團隊,他們從不擔心意外發生,因為那才是真正具有張力的節點。

“我們並不擔憂什麼人怎麼樣,任何一個人發脾氣,對我們來說都是一種情感張力,當然他們也不太會發脾氣。”

這也正是讓阿雅覺得自己有所蛻變的地方。在過去很多年,她覺得自己在大部分場合是在扮演主持人阿雅,因為那個角色必須要是有功能性的,不能夠完全地放鬆,“我們主持晚會、演唱會、綜藝,確實是需要有那樣子的專業,你要能夠去掌控全場。”

在《奇遇人生》里,阿雅開始練習放鬆。在查亞峰腳下,她信心滿滿的出發,但因為體力原因最終放棄,那一小段時期的痛苦和無助被攝像機記錄下來,阿雅對著鏡頭流淚說:如果我可能二十幾歲,我一定會繼續往上挑戰,但是我要為了我愛的人,要保護好自己。那一刻,她沒有化妝,戴著頭盔,頭髮散亂。

當然,作為合作夥伴,趙琦也努力地往節目里加著“綜藝”的作料。不像一般的節目充斥著各種繚亂的花字,《奇遇人生》僅在每一期的片尾放上一個彩蛋,通常是藝人身上的更好玩輕鬆的事,但因為跟主線無關,被他們掃出來單獨放在那裡。

趙琦本人倒是覺得討論竇驍談戀愛也挺有意思的,但專業不能被這個有意思綁架,“你當然講一兩句也可以,但是它又很長,很長放在那兒,就會影響你整個故事主線的清晰度。”

不是非要產生一個結果

最開始這個節目更像是小S帶火的,即便在康熙之後,這位女藝人的一切仍然是流量風向標。她也為《奇遇人生》貢獻了金句:40歲了,你有沒有更自在面對人生,更果決的選擇想要的東西,有沒有更勇敢才是最重要的。之後接棒的是“雞湯女王”春夏,她有著一張文藝片女主角的臉孔,在科羅拉多的公路上,頭髮一飛好像就是一張電影海報。

整個節目一共3個分集導演,分別是歐大明、洪維志和趙青。不同人物在不同導演的鏡頭下也顯得迥異,春夏舉著手機拍攝狂風即將襲來的天空,忽然就感慨起來:上帝應該是個女孩兒。竇驍則完全是個陽光大男孩,因為起太早穿了兩條褲子,對著攝影機說自己熱得像“褲襠著火了一樣”。

【特寫】《奇遇人生》:客從何處來
竇驍在查亞峰

“我覺得這套節目的特徵恰恰就是在於,你看了第一集不知道第二集啥樣。並不是說都是一種平鋪直敘或者溫暖藝人,可能說不定我們後面還會有非常突破正常結構的東西,說不定也會被人罵,但是反過來,我們覺得這才是創作。”趙琦說。

不僅如此,《奇遇人生》里所有的關鍵情節也都充滿了戲劇性:在尚比亞跟隨志願者觀察大象,在美國跟著專業追風者去靠近龍捲風,甚至挑戰大洋洲最高峰。這些情節本身都有著極強的不確定性:龍捲風和登山都需要適宜的天氣,但節目組僅僅只有一周的時間。

作為一個拍過“又長又不好看的”紀錄片的專業人士,趙琦聲稱假如上述情節均未發生,他也會自如地拍完這個節目。

“我覺得追著不追著,其實不是關鍵問題,當然追著了,爬上了,對於一般受眾而言,他能看到更多故事,是一個從視覺上更完整的東西。如果你沒追著,他會覺得這是個什麼東西啊最後沒搞到。但事實就是,沒有也是有。”

這好像也是他在採訪中強調了多次跟普通綜藝的區別:後者可能更擅長把節目中一段情節放大,然後把不同的點編織在一起,但對於一個紀實團隊來說,他們想要捕捉的是人物從開始到末端閃現的那個弧光。

“如果我把小S和阿雅一起在那兒哭那個情節不斷地擴大,把別的故事縮小,它就可以成為幾個關鍵的情緒高點。但是對我來說,那個東西只是為了整個故事往前發展中間的一個有機環節,推進小S自己成長的一個階段而已。”

但神奇之事總是在《奇遇人生》里發生。拍攝龍捲風的最後一個行程日,節目組在去往目的地的途中經過一個叫做“The last chance”的小鎮,文藝少女春夏決定抱一下最後的希望:萬一就追到了呢。不久之後,阿雅突然看到天邊出現一小塊粉紅色,最後這個“V”型的龍捲風像一朵巨大的棉花糖,在天幕中漸漸成型。

【特寫】《奇遇人生》:客從何處來

在印尼,阿雅跟竇驍因為連日的雨水幾乎已經放棄了登上查亞峰的念頭,如果實在不能登山,他們接下來的巴厘島行程可能也會面臨取消。然而在第六天,天氣放晴了。於是他們搭著明黃色的小飛機,一路飛向嚮往之地。

“我們後面去冰島,最後一天非常妙,但是我不能給你劇透太多。極光是發生在一個非常奇妙的地方,我們的藝術家他作品點火的時候,極光就發生了。點完之後,大家看天空就有極光。”

在談到節目本身是否就是“奇遇”的時候,阿雅在電話那頭思索了片刻,然後回答:好像是哦。她不否認運氣,但她把這種運氣歸結為,當你想要非常單純地把一件事做好的時候,奇迹往往就會發生。

這好像應了一句話: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客往何處去

因為節目的拍攝地覆蓋全球,有人說《奇遇人生》的本質是讓人體會生活在別處。趙琦對此並不完全同意。除了在操作上,遠方的景色和地理更容易避開熱鬧,在他看來,所謂別處可能只是換了一個心境。

對趙琦本人來說,或許很難有什麼地方稱得上“別處”。他年少遊學,對世界充滿濃厚興趣,但興趣落腳之處往往是背面。作品《在她寂寞的世界里》關注是的聾啞女孩邰麗華,《歸途列車》跟蹤了一對農民工夫婦張哥、陳姐和女兒張琴的故事。近年的作品《殤城》獲得2013年韓國紀錄片大獎,仍然關注的是主流社會裡的邊緣人群,2008年汶川大地震之後,他跟蹤記錄了洪世豪,彭孝全和李桂花三戶人家四年的生活變遷。

朴樹的那期節目也許能證明點趙琦的態度。一開始,朴樹對奔放熱情的古巴完全提不起興趣,中間更是認真地跟趙琦說,“我可以在房間里做瑜伽,或者我就坐在那呼吸,然後我喝個咖啡,然後我看看周圍人,這是我僅有的能做的。你讓我有故事性?我沒有故事性。”緊接著朴樹嘟囔著,說自己要選一個最慢的摩托車進行機車騎行。

五分鐘后,在古巴明晃晃的陽光和灼人的風中,朴樹忽然開心了。他對鏡頭比了個大拇指,露著大板牙跟導演組說:我覺得這個挺好的,咱們可以開快點兒!下車之後,朴樹依然沉浸其中,他跟阿雅說,“特別酷,我跟他們說,知道你們為什麼喜歡摩托車了。又有速度,又有風的感覺,撲面而來。”

很難說這是熱烈的古巴讓朴樹興奮了,還是他走出了自己的殼。

【特寫】《奇遇人生》:客從何處來
朴樹

這自然是節目組有意為之。在最初設計所有人的體驗框架的時候,他們就想好了兩種思路:一種是順著來,帶藝人去體驗他們喜歡的東西,一種是反著來,觀察藝人在這個矛盾里的成長。

“這個就是反覆在找,你找一個中不溜的,可能出不了戲。朴樹是一個很向內的,那兒(古巴)是一個很外向的,向內和向外會有什麼樣的碰撞?”趙琦把朴樹的這場形容為“張力很大,落差很大”。

雖然節目組把藝人們帶往不同的地方,但這個真人秀節目更像在探索一個哲學問題:客從何處來?第四期節目里,毛不易跟隨志願者去探訪那些因為各種疾病卧床的老人,給他們唱自己的歌。看著這些老人,毛不易想起了自己因為生病去世的媽媽,晚上圍坐時彈唱了一首《一葷一素》,歌詞里寫:年輕的人啊,他總是不滿足。

毛不易到現在還會給去世的媽媽發微信,因為他覺得媽媽好像有無邊法力,可以幫助自己一些事情。他最後說,“也沒有什麼。”旁邊的人說,“有啊,很有什麼。”毛不易沒哭,阿雅倒是哽咽了。

【特寫】《奇遇人生》:客從何處來

這檔節目也讓趙琦自己多了一些感悟。在拍毛不易這期的時候,他想到了自己家裡的老人,什麼時候大陸也能有這樣細緻的社工服務?後來他又和趙立新在節目中遇見,兩人相見恨晚,兩小時的談話里從詩詞歌賦聊到生與死,趙琦覺得,自己對這個節目的“介入”是越來越深了。

趙琦偶爾也在此處思考“別處”遺留下來的問題,比如為什麼毛不易那集流量明顯低了一截。也許是因為喪,這好像是一個慢節奏的節目在商業社會逃脫不了的惡意。但趙琦覺得,這一期仍然意義重大。

“通過毛不易這一期,我們起碼把這樣一個話題拋出來。我要是常規做,有百八萬人看就不錯了,現在還有千八萬人看。社會上總是需要大家去討論一些事情,慢慢慢慢地形成疊加效應,最後變成共識,共識之後變成政策和法律。”

《奇遇人生》整體的製作時間並不長,同樣的紀錄片在央視可能要籌備兩年。初涉互聯網的趙琦在一年之內做完了這些,對他來說,如此密集的節奏下能出來這種品質,基本已經達到自我滿意了。《奇遇人生》監製、企鵝影視天相工作室總經理邱越在節目開播后發現,流量曲線會在深夜陡增,這似乎是互聯網上的深夜食堂。

【特寫】《奇遇人生》:客從何處來

而從紀錄片的角度來說,總有沒拍到的東西,而那些東西就永遠成為趙琦的遺憾了。但是他覺得也沒有關係,因為《奇遇人生》最大的意義是可以讓時下生活趨於一致的中國觀眾看到更大的世界,跳出日常去建立一個世界觀,甚至是一個宇宙觀。如果能給他們建立這個概念,這就很夠了。

這也是《奇遇人生》片頭的字幕:地球,五億一千萬平方公里,人類七十四億四千萬,當我們凝視世界時,世界也凝視我們。

這有點像趙琦小時候讀那些科幻小說,他似懂非懂,但他在閱讀時忽然發現時間是可以倒過來的時候,某種變化悄然發生了,“就是你一知半解,但是建立你的宇宙觀,你突然意識到人的生活可以倒過來,因為你只要超過多少歲就可以倒過來,其實現在你也難以用科學地解釋,但是小時候你有個概念,但是這種概念讓你覺得很興奮。”

這大概就是奇遇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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