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現在是犯罪推理類型片最好的時代？
《白夜追兇》、《無證之罪》兩部犯罪推理網劇落下帷幕不久，獲得東京電影節最佳男演員的影片《暴雪將至》便於11月17日全國上映，即將上映的《暴裂無聲》、《追·蹤》等同類型影片也不斷地通過電影節的展映，用品質引發觀眾的期待。當古裝片、喜劇片都日漸式微，犯罪推理類型片似乎已經成為國內創作者的新寵。
犯罪推理題材對中國觀眾來說並不陌生，講述現代警察的系列電視劇《重案六組》、建立在一些推理謎題之上的古裝片《少年包青天》，一系列以犯罪推理為故事核心的劇集，很好地對這一題材進行了普及和推廣。
犯罪推理題材在電視劇平台上的發展形勢沒有得到繼續。如今的電視劇市場，在逐利和其他綜合因素的影響下，聚焦更多的是諜戰、家庭倫理、青春偶像及大女主劇這樣可以明確看到收益且風險較低的類型，犯罪推理題材由於其自帶的特殊屬性，很難做到在保證其觀賞性的同時“上星”。
網路視頻平台近幾年的崛起，反倒為犯罪推理類型作品提供了很好的生存空間，尤其是《心理罪》、《白夜追兇》、《滅罪師》、《餘罪》、《暗黑者》、《無證之罪》等劇集的扎堆出現，帶領整個犯罪推理劇集領域再度崛起。
很難說犯罪推理題材和網劇這一新興平台究竟是誰成就了誰。網路播放平台，在2017年上半年之前，都享受到遠大於電視劇的自由度，在犯罪推理題材當中可能出現的一些血腥、負面、情色、陰暗心理等元素，都能在服務劇情的前提下，以不同的形式多多少少呈現出來。網劇這一形式，也借著故事愈發精巧、製作愈發精良的犯罪推理劇集，由過去的粗製濫造，搖身一變成與“精品”掛上了鉤。
這並不是一個巧合。犯罪推理片可控的成本，是進行投資探索的必要條件。愛情片選角的高門檻、動作片的高成本以及魔幻劇在特效上的高投入，帶來的投資回報可控性都相對較低。犯罪推理片在選用演員時，並不需要依賴當紅明星，製作時也不需要堆砌大場面或特效，製片成本大幅降低。
故事的可看性對犯罪推理片來說尤為重要，可通過劇集的形式講述這一類型故事時，也有著獨特的技巧。在《滅罪師》導演楊苗看來，有別於《雍正王朝》、《大宅門》這種這種寫人物和時代的懸疑正劇，犯罪推理這類帶有懸疑元素的劇集，“還是能用蠻多花招的。最簡單的花招，就是在故事不好看時，死一個人。”這種花招並不能代表劇集製作的工藝、藝術水準，但取得的效果卻顯而易見，也能保證這一類型在發展的初期，可以憑藉並不高的成本取得上佳的觀賞效果。
這一風潮，與2014年、2015年《暗黑者》、《心理罪》等劇取得良好的市場反響關係巨大。在此之後，這股熱潮一浪接著一浪，讓這一類型的網劇不論在故事還是製作方面都愈發精緻。楊苗將在網劇市場形成犯罪推理類型獨大的這一現象，歸結於“大家一窩蜂跟風所導致。這並不完全是市場的選擇。最終市場會變成一種平衡的狀態，不會一個類型獨大。”
就算2016年《心理罪》、《滅罪師》等劇的下架整改風波，也沒有讓這一類型影片遭受打擊。《白夜追兇》導演五百就曾透露，審查並沒有想象的那麼誇張，“在剛接到項目時，因為裡面有幾段內容包括警察抽煙、碎屍案等，在我的經驗看來可能會有風險，所以從一開始就去公安部的金盾影視文化中心立項。結果他們沒有把這些提出來改動，他們覺得只要你的故事延展發生到這裡就OK，只要不是刻意吸引眼球就行。因為這部劇涉及到警察行業，直接走公安部立項並得到認可后，廣電也是沒意見的。”
同網劇的繁榮相比，犯罪推理片在電影方面的成績更偏向於藝術而非商業。2014年《白日焰火》獲得柏林電影節金熊獎之後，2015年裡《烈日灼心》、《解救吾先生》和《心迷宮》的集中爆發，幫助犯罪推理類型電影獲得“高分影片”的美譽。在此之後，不僅有國產片《黑處有什麼》、《追兇者也》、《嫌疑人X的獻身》等不同體量、不同背景的犯罪推理片陸續上映，也有引進類似《看不見的客人》這樣結構精巧的非好萊塢影片。2017年11月3日，董越導演的處女作《暴雪將至》也獲得東京電影節藝術貢獻獎和最佳男演員。在未來，忻鈺坤的第二部作品《暴裂無聲》和鄧超、阮經天主演的《心理罪之城市之光》也即將上映。
有別於犯罪推理題材網劇同時獲得高口碑高點擊，登陸大銀幕的這類電影的受眾明顯較少，獲得高口碑的同時，票房收入依然難以與真正的商業大作抗衡。剛剛摘得東京電影節獎項14天、11月17日上映的《暴雪將至》，首周末票房依然只獲得了2000萬。集結劉德華與王千源的《解救吾先生》在2015年只獲得1.9億票房。《嫌疑人X的獻身》最終取得4億票房，也是建立在原著、主演的超高知名度和粉絲群體之上。沒有達到粉絲預期故事的《心理罪》，即便集結李易峰與廖凡，最終也止步於3億票房。在內地並沒有廣泛知名度的《看不見的客人》，純粹憑藉故事的優秀取得近1.7億票房的成績，已經算是創造了歷史。
反倒是另一部因為喜劇元素的存在而被忽略的犯罪推理片，在商業上獲得了極大的成功，便是由新晉導演陳思誠執導的《唐人街探案》。片中王寶強與劉昊然飾演的叔侄，將本格推理的過程融入在癲狂嬉笑里，讓整部影片的觀感更加親民，用爆笑緩解了推理當中的沉悶，最終獲得8.2億的票房，正在拍攝的第二部，也將故事的發生地從泰國唐人街搬到了美國的唐人街。
從製作層面來說，網劇和電影存在工種的差別，完全沒有可比性，曾分別執導過電影與網劇的楊苗也認為，“網劇與電影沒辦法拿來比較，工藝完全不同。劇集三五天拍一集，電影三五天才拍幾個鏡頭。就好像一個是機器打磨的工藝品，一個是匠人雕琢出的藝術片一樣，有本質的區別。”
在表面上，因為二者不同的敘事方式。犯罪推理類網劇從觀眾的點播量和好口碑上，似乎對電影進行了“彎道超車”，但在楊苗看來，這二者之間並不能直接拿來進行比較，“劇集是斷點敘事，講一段停下來就且聽下回分解了，觀眾的期待會有不斷地累計，中間出現邏輯漏洞也不會去馬上糾正，會想看下面怎麼找補回來。電影不是這樣。電影只有120分鐘左右，必須完整地呈現出一個令人信服的夢境，對技藝的要求非常高。怎麼讓觀眾進入這個世界？導演怎麼去傳達自己的思想？都需要很高的藝術水準。我認為不存在什麼‘彎道超車’，二者有著本質的區別。”
在不同的敘事結構下，網劇有著足夠的時間去描述每一位人物的複雜性，用一個個片段去展現角色的變化，甚至可以用5到10分鐘的時間，專門去講述本格推理的過程。而電影的時間極為有限，視角只能儘可能地集中在主要角色的身上，而且如果真的在破案后要做5分鐘案件分析，也會顯得十分漫長，對情節的推動也有限。
2014年上映的《催眠大師》，正是在影片最後近10分鐘的時間裡僅僅對事件本身進行復盤、分析，導致整部影片的情緒渲染到高潮后沒有找到合適的著陸點，有些虎頭蛇尾。
這也令不少犯罪推理電影尋求融合其他的看點，前面提到的《唐人街探案》是其中一例，但能夠像該片那樣將原本相差極大的喜劇與推理相融合的並不多。相比起來，懸疑元素是最為直接也是最為成功的衍生品，動作元素則最具市場歡迎。
在新作《暴裂無聲》當中，忻鈺坤就選擇加入動作元素。相比他的前作《心迷宮》。整部影片在故事的複雜程度上有所下降，但對角色的刻畫和整體觀感有著明顯的提升。
在忻鈺坤眼中，加入動作元素的首要原因是合理，因為“（主角）這樣暴戾的性格，有很多打戲的話，會讓觀眾更有代入感。而且片中他會去面對一些帶有不法打手的團伙。”更何況，動作戲的加入，對影片本身也具有“加快節奏、構建衝突的功能性作用”。
董越導演的處女作《暴雪將至》同樣安排了不少動作戲給段奕宏飾演的余國偉，因為他是一名有著強烈的執念，卻又始終找不到突破的方向的人。當他與自己認為的“兇手”展開較量時，粗糲的動作戲，不僅與細緻觀察形成鮮明對比讓他整個人更具張力，也成為他宣洩自己情緒的通道，在瀕臨絕望時令其在生理上“失控”。
有趣的是，這一類型的電影，正是韓國電影在這十幾年內崛起的重要組成部分。《追擊者》、《老男孩》、《殺人回憶》和《黃海》等片都是韓國黑色電影的傑出代表。忻鈺坤也坦言，自己受到這些影片的“給養”，《暴雪將至》也被東京電影節審片人矢田部吉彥認為“看到了奉俊昊《殺人回憶》的影子”。建立在這些影片精良的製作之上的，是韓國導演希望通過這樣的視角去傳達的世界觀與價值觀，“這樣的影片，能夠拓寬觀眾對世界的認知，讓觀眾看到如果這件事放在自己身上，將會如何做出選擇。”
相比其他類型的影視作品，由於對精妙故事的強烈需求，犯罪推理類型更加依賴於優秀的文學作品，文學IP改編不在少數，也有許多作品也會對文學作品中的詭計進行借鑒、致敬。其中，改編自東野圭吾、島田莊司等作家的作品改編影視劇十分知名。
這兩名作家都有多部作品被改編成日劇或電影，甚至還有《秘密》這樣被分別改編成劇集及電影的情況。這樣的改編並不容易，在文學作品中，有很多推理的過程都是通過角色的內心戲所完成，要很好地在影視作品中將內心戲轉化成為觀眾可以理解的形式，並不僅僅是把想法用旁白的形式說出來，或者在對話中表現出來這麼簡單。
相比而言，劇集的節奏與體量，確實與長篇小說更加相似，要在相對簡短直接的電影中去體現犯罪推理的魅力，角色本身的連貫性也被提到了一定的高度。比如在東野圭吾和島田莊司的作品中，尤以他們二人的系列故事主角伽利略和御手洗潔最為知名。
伽利略系列小說改編影視劇，主要有電影《嫌疑人X的獻身》、《盛夏的方程式》和日劇《神探伽利略》等，其中伽利略的扮演者始終是福山雅治。同時，另一位並沒有那麼知名的新人警察加賀恭一郎的系列故事，也有不少被改編成影視劇作品，諸如《新參者》、《麒麟之翼》等。其中，加賀恭一郎也始終由阿部寬飾演。
這樣長時間積累起來的觀眾緣讓這樣的系列作品更多了值得期盼的情懷，觀眾也可以在觀賞案件偵破的同時，對角色投放更多的感情。更何況，在後續作品中，也免去了不少對眾多角色的介紹和鋪墊，在有限的時間裡將精力聚焦在最主要的故事線索當中。《唐人街探案2》延續王寶強、劉昊然這一組合，或許也是有著這樣的考慮。
反觀島田莊司，直到這兩年才開始打造御手洗潔的影視劇系列，《天才偵探御手洗：難解事件檔案之折傘的女人》、《星籠之海》分別在前年與去年上映。這兩個故事原本並不是島田莊司的最為成功的作品，再加上玉木宏飾演的御手洗潔始終逃不開伽利略式角色的風格，讓這兩部影片遠未達到觀眾的預期。至於黃子韜主演的《夏天十九歲的肖像》，就算相比蘇有朋導演的《嫌疑人X的獻身》，也是一個口碑、票房雙輸的嘗試。
至於國內，雷米創作的《心理罪》小說在改編網劇成功后，不僅提升了犯罪推理類型影片在內地的市場歡迎程度，也讓分屬多家公司的小說IP改編權愈發升值。也正是由於五本《心理罪》系列小說的版權分屬於北京大有天工、嘉映影業和徐紀周導演等不同地方，導致改編出的影視劇質量參差不齊，廖凡、李易峰主演的《心理罪》，與鄧超、阮經天主演的《心理罪之城市之光》在風格與質感上都有著很大的不同。
這與此前的《鬼吹燈》IP改編十分相似，《九層妖塔》與《尋龍訣》在質感和節奏上的不同，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在損耗著觀眾對IP和這一類型影片的信任。
《白夜追兇》、《無證之罪》雙雙以極高的評價和點擊率完美落幕，中國的犯罪推理類影視劇也不過剛剛開始起步。五百導演創立的弧光聯盟，以及其他不少電影幕後團隊加盟網劇製作團隊，都能以更高的工業標準幫助導演製作作品。
更加重要的是，這兩部分別是原創劇本和改編劇本的作品同時取得了成功，也證明了原本就偏小眾的內地犯罪推理文學，讀者、粉絲對改編的影視劇並沒有特別重要的影響。
結合《唐人街探案》、《看不見的客人》等原創劇本的電影接連取得的不俗成績，國產犯罪推理影視劇完全能夠憑藉題材的獨特性，擺脫一部分“IP熱”帶來的束縛，在優質故事改編的基礎上，像韓國電影那樣拿出經得起打磨的原創故事，為這一類型片注入更加鮮活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