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貝拉·塔爾:拍電影沒有「食譜」

貝拉·塔爾,這位匈牙利電影人被稱為 “塔科夫斯基之後20世紀的最後一位大師”、“歐洲最後一位大師”或者拋開所有限定語,就是“最後一位大師。”

儘管貝拉·塔爾現年63歲,但基本上已經做一個定論,他的一生一共拍攝了10部長片電影。因為自從2011年,貝拉·塔爾的四小時長片《都靈之馬》放映后,他就宣布息影了,而且他用實際行動證明,這是一個深思熟慮的決定。7年過去了,他還未食言,但全世界的媒體也還是沒有放棄:“你是否還會再拍電影?”這個問題被一次次提到,而貝拉·塔爾每一次的回答幾乎都一樣的,“不會了,我已經在最後一部電影中把我想說的說完,沒有什麼想說的了。”

【專訪】貝拉·塔爾:拍電影沒有「食譜」
《都靈之馬》

雖然貝拉·塔爾的作品不多,但想要看懂,甚至看完哪怕一部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貝拉·塔爾電影一個顯著的特點是——長。他的封鏡之作《都靈之馬》155分鐘,而蘇珊‧桑塔格希望“有生之年,年年都重看一遍”的驚世之作《撒旦探戈》長達7個半小時,同時桑塔格也認為“每一分鐘皆雷霆萬鈞,引人入勝。”除了片長以為,獨特的風格也是一種考驗。

在《都靈之馬》的豆瓣評論頁面,短評中的高票評價是這樣說的:

“看你套馬車,看你趕馬車,看你卸馬車;看你穿衣服,看你脫衣服,看你洗衣服;看你煮土豆,看你吃土豆,看你吃完了;看你去打水,看你在燒水,看你水沒了;看你大風吹,看你大風吹,看你大風吹……”

【專訪】貝拉·塔爾:拍電影沒有「食譜」

看上去,這部電影似乎就是這樣的,雖然看起來玩笑,但某種程度上確實能說明貝拉·塔爾影片的一些特點,即從某個個體切入,不帶情感的用長鏡頭觀察、呈現人類做的最疏鬆平常的一舉一動,如吃飯、行走、抽煙等。

【專訪】貝拉·塔爾:拍電影沒有「食譜」

人們在談論貝拉·塔爾的作品時經常會提到“末世寓言”、大家用對待佶屈聱牙的哲學論文的方式對待它,真正的哲學家、法國的雅克·朗西埃這樣評價貝拉·塔爾的作品——“生活的時間和純粹的重複相連,在那裡;人的言語和姿態趨向動物。”貝拉·塔爾只記錄自己國家底層的人民,他經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拍電影要觀察人、聆聽人、捕捉人。”他對於他關注的底層人民有著深切的感情,但在自己的電影中卻是個“暴君”。

貝拉·塔爾的御用配樂師米夏伊‧維格在接受採訪時曾說過,《鯨魚馬戲團》拍了四年,換了7個攝影師,因為大部分攝影師受不了和他一起工作,覺得他是個魔鬼。“貝拉.塔爾導演不讓這些攝影師作決定,他自己有一個監看屏幕,只要一有任何想法,就馬上叫他們照著做,大部分的攝影師不能忍受這樣的工作方式。”最後呈現的結果也是如此,《鯨魚馬戲團》的視覺風格高度統一的,觀眾基本上察覺不出更換了攝影師。

但當他放下導筒,離開監視器,投身於電影教學后,給予學生的自由度卻非常的高。2011年,貝拉·塔爾在薩拉熱窩創辦了名為 “電影工廠(Film Factory )” 的電影學校,在這裡實踐他心中理想的“電影教育”。他常說,“拍攝電影沒有‘食譜’。假如你有了一份食譜,但當你來到市場,你會發現這些肉類、蔬菜都是不同的,你擁有的食材和食材的質量都會影響到成品的質量。所以即使同一道菜,由不同的人做出來也是不同的。拍電影也是如此。”

所以,貝拉·塔爾不喜歡說自己在“教授如何拍電影”因為他認為這就是不可能的,也不喜歡把那些跟從他學習的電影人叫做“學生”,而是稱他們為“年輕的同事”。雖然他自己的電影工廠只開辦了四年,但在這裡擔任過導師的每個名字都如雷貫耳。貝拉·塔爾在全世界召集他欣賞的電影人,比如泰國導演阿彼察邦、墨西哥導演卡洛斯·雷加達斯。現在,貝拉·塔爾繼續在全世界進行他的電影教育事業,連續今年他頻繁到訪中國,都是出於學術交流的目的,西寧FIRST青年電影展是其中重要的一站。

2017年,貝拉·塔爾作為FIRST訓練營的導師來到西寧,今年他成為了訓練營的教務長,並請來了蔡明亮擔當導師。貝拉·塔爾告訴界面娛樂,蔡明亮是“電影工廠“最後一位導師,請他來一方面因為兩人相識已久,另一方面正是看重了他不設限的創作態度和對電影以及電影人的尊重。而蔡明亮為今年訓練營定下的題目是“無事”,的確給予了學院廣闊的發揮餘地。

【專訪】貝拉·塔爾:拍電影沒有「食譜」
貝拉·塔爾與2018年FIRST訓練營導師蔡明亮

而回憶起去年的訓練營成員,尤其是已故的青年導演胡波,貝拉·塔爾十分動情,他告訴界面,胡波正是以《大象席地而坐》申請了FIRST2017年度的訓練營項目,而即使是貝拉·塔爾本人,剛看到這部影片的時候也發出過“為什麼讓我看4個小時”的疑惑,但隨著影片展開,貝拉·塔爾也漸入佳境。看完之後他非常喜歡,就把胡波選進了訓練營。

在訓練營期間,胡波是他最信任的學員之一,因為“他非常了解自己想要的”,期間胡波完成的短片《井裡的人》也是貝拉·塔爾最喜歡的作品之一。去年9月,貝拉·塔爾在武漢大學作交流時,胡波還專程飛到武漢和貝拉·塔爾談論他正在籌備的第二部長片。兩人進行了一番長談,貝拉·塔爾非常喜歡他的新作品,並願意擔任監製。但一個月之後,噩耗傳來。即使能和自己最喜歡的導演之一惺惺相惜,也沒能留住胡波。貝拉·塔爾抽著煙,從手機里翻找出了胡波和他最後的微信記錄。對話由胡波結尾,他稱貝拉·塔爾為“教父(Godfather)”

界面娛樂對話貝拉塔爾            

界面娛樂:您是否看過本屆FIRST影展的開幕影片《大象席地而坐》,看到是什麼版本?

貝拉·塔爾:我在至少一年多以前就看過了這部電影。這次放映的後期製作完成的版本雖然還沒有看過,但是我有拷貝。

界面娛樂:您如何看待這部作品?

貝拉·塔爾:我非常喜歡這部電影,非常喜歡胡波。你知道胡波參加了去年的訓練營。雖然對待每個學生都是平等的,但是胡波讓我印象深刻。我很愛他。

界面娛樂: 在這部電影的拍攝過程中您是否給過他什麼建議呢?

貝拉·塔爾:這部沒有,我選擇他進入訓練營的時候看到的已經是一部完整的作品了。但是去年9月我和胡波在武漢見面,當時我們有過一次長談,我們聊了他的下一部作品。那同樣是一部瘋狂的、令人激動的作品。但是非常痛心,我們都沒有這個機會了。

界面娛樂:有影評人認為《大象席地而坐》在視聽語言上有您的風格,您怎麼看待這種說法?

貝拉·塔爾:我非常愛胡波,也非常愛這部作品。當你非常愛一個人就不會做這樣的比較,我認為這就是屬於他的作品。

界面娛樂:今年蔡明亮導演受您的邀請來到FIRST擔任導師,為什麼選擇他,他是您的首選嗎?

貝拉·塔爾:蔡明亮導演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導演,我對他的作品和他本人都非常了解。我知道他是一個在電影上態度非常開放,很尊重電影和每一個人的導演,所以我就邀請了他,他是我的第一人選,他也很痛快地答應了。

界面娛樂:您和蔡明亮導演都是執掌長鏡頭的大師,你們對於長鏡頭的理解有什麼不同,有聊過這個話題嗎?

貝拉·塔爾:沒有,我們從來沒有討論過關於長鏡頭的問題。

界面娛樂:您希望訓練營中的學院們從蔡明亮導演身上學到什麼呢?

貝拉·塔爾:我希望他們能夠學習他自由開放的態度,他的電影就來源於生活,真實自然。並且從來不害怕嘗試,不帶有預設而是記錄下發生的情景。今年是蔡明亮,之後也許是其他人。

界面娛樂:明年訓練營的導師人選您已經有想法了嗎?

貝拉·塔爾:(笑)我已經有了想法,但是還不能告訴你。

界面娛樂:有沒有什麼問題是您頻繁被青年導演問到的?

貝拉·塔爾:沒有,因為你知道。我拍的電影是關於我的國家我的人民,你拍的是你的土地和人民。而且每個人的個性風格都非常不同,所以遇到的問題也是不同的。我確實不覺得他們有什麼共性。

界面娛樂:您希望他們從你身上學到什麼呢?

貝拉·塔爾:拍電影沒辦法教,雖然我也創辦電影學校,也在電影學院學習過,但我還是認為沒有辦法教人拍電影。電影是人們表現自己的工具,所以我不能告訴他們應該要向左還是向右,你這樣拍是對的還是錯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語言,拍電影沒有固定的方法,我只能儘可能給他們更多的自由,然後激發他們的創作,鼓勵他們用自身經驗去感受電影。

界面娛樂:今年的訓練營的主題是“無事”,您怎麼理解這個主題?

貝拉·塔爾:這個主題是蔡明亮導演提出的,非常有他的風格。我認為這個主題可以讓青年導演發揮他們自己的才華,毫無限制。

界面娛樂:您是否關注其他的青年導演?

貝拉·塔爾:我有認識很多的中國的青年導演,比如高紫和蕭瀟(都是去年FIRST訓練營的成員),我都是從他們作品了解他們的,這些令人印象深刻,非常優秀。我為他們每個人感到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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