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世行前副行長戈爾丁:逆全球化將是一場災難

記者 | 王磬
儘管今天人們已經不難發現,大流行病與全球化之間具有高度的同構性,但要提前預見到這一點並非易事。
經濟學家伊恩·戈爾丁(Ian Goldin)是為數不多預警過大流行病風險的人。早在2014年,他在《蝴蝶負效應:全球化如何創造了系統性風險及如何應對》(The Butterfly Defect: How Globalization Creates Systemic Risks, and What to Do about It)一書中就預言,下一次經濟崩潰將由全球大流行病引起,世界秩序將面臨各種前所未有的風險。
戈爾丁出生於南非開普敦,曾參與推翻種族隔離的鬥爭,后擔任曼德拉總統的顧問,協助南非進行經濟轉型。他在1996年至2001年期間任南非發展銀行行長,2003年至2006年間任世界銀行副行長。2006年,他成立了致力於研究全球化問題的牛津大學馬丁學院,並擔任院長至今。
「讓我著迷的問題之一是,我們生活在這麼進步的一個時代,為什麼會有那樣的不平等?我們時代具有前所未有的巨大機會,但也有前所未有的巨大風險。21世紀可以成為人類有史以來最好的世紀,但也有可能成為最差的世紀。」戈爾丁寫道。
近日,界面新聞專訪了正在英國家中隔離的戈爾丁。以下是訪談全文,刊發時有編輯。

界面新聞:您六年前曾預警過全球化時代中大流行病的風險。當它成真的時候,您對此是什麼感受?
戈爾丁:這很不幸。它是完全可以預見的。我警告了很多次。在《蝴蝶負效應》一書中,我解釋了為什麼全球化會帶來系統性風險,為什麼大流行病是最大的風險,為什麼大流行病可能導致下一次經濟危機。全球化的優勢之處也正是它的危險所在,比如樞紐機場能把人們連結在一起,但也能傳播大流行病。
金融危機也是同樣的道理。大的金融中心在全球範圍內分發資本。所以當出現金融危機的時候,就會導致全球性的危機。我們在網路系統中也看到了這一點。計算機系統用數據連接我們,但這也使我們容易受到計算機病毒的攻擊。
這些都是全球化的蝴蝶效應,我們需要對其進行管理。我們本可以控制它,但我們沒有做到,因此風險一步步擴大。這也能解釋為什麼我們目前正在經歷大流行病。
界面新聞:如您所說,我們本可以利用全球化的優勢來應對疫情,但是我們現在正在承受疫情全球化的種種後果。您覺得問題出在了哪裡?
戈爾丁:首先是確定流行病花了很長時間。等我們已經確定它是流行病時,病毒已經傳播開了。關於這一點,我們需要在全球範圍內做得更好。大流行病可以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開始蔓延。我們需要從源頭識別大流行病並加以遏制,封鎖地區。如果等上幾周才行動,就晚了。我們必須在幾天內做到這一點。
其次,我們需要全球協作來研製疫苗,來減緩大流行病的蔓延。全球協作不僅關乎突發的公共衛生事件,也關乎對貧困國家的援助。很多國家沒有中國、歐洲和美國那樣的醫療資源來應對流行病。同樣,我們也需要合作來應對大流行病帶來的經濟危機,這種情況可能更加危險。
在發展中國家,尤其是在非洲、拉丁美洲和亞洲部分國家,死於飢餓的人數要多於死於大流行病的人數。為了阻止下一次大流行病,我們需要全球協作。我們需要一支全球力量,能夠確定大流行病,能夠取得重要的技術突破。我們還需要通過世衛組織進行更多的合作。
界面新聞:為什麼說發展中國家會在疫情里更加脆弱?您認為疫情如何加劇了全球性的不平等?
戈爾丁:大流行病與氣候變化一樣,貧窮國家和窮人沒有能力應對。我們在歐洲和美國的數據中看到,窮人和較貧窮的種族中的死亡率是很高的,因為醫療條件差,人們無法社交隔離,因為他們擠在很小的公寓里,或者與其他人住得很近。他們的基本健康和營養狀況也較差。因此,這次流行病正在殺死更多的窮人,而不是富人,雖然富人也很脆弱。
此外,貧窮國家的醫療能力非常弱。他們的呼吸機很少,醫生和護士也很少,測試劑也很少,因此大流行病的蔓延要快得多。人們生活在極端擁擠的環境中,所以也做不到社交隔離。這樣一來,這些國家的死亡率就會很高。
窮人拚命地依靠工作來養活自己,也沒有積蓄。這意味著,當他們無法上班時,政府將無法通過支付最低工資或其他任何方式來幫助他們,安全網路是不存在的。這就是為什麼我認為在非洲更多人將死於飢餓而不是大流行病。
我們需要制止全球化的蝴蝶效應,需要管理風險,因為這一切對於窮人來說太不公平了。
界面新聞:您還提到了世衛組織在全球協作中的作用。美國總統川普決定暫停對世衛組織的資助,因為對其角色有較多質疑。您認為,世衛組織這樣的國際組織能為全球化困境提供解決方案嗎?
戈爾丁:首先,美國暫停向世衛組織提供資金是一個非常糟糕的決定。這就像是,當大火正在圍困我們的時候,去削減消防隊的預算。對於富裕國家而言,這個決定可能不是那麼重要;但對於非洲和其他貧困國家而言,它們迫切需要世衛組織的幫助。因此這是一個糟糕的決定、一個錯誤的決定,它增加了下一場大流行病的風險,而下次大流行病可能比這次還危險。
為了阻止大流行病,我們需要國家層面的努力,也需要國際間的協作。大流行病可能來自世界任何地方。實際上,在富裕國家中,這種風險正在日益增加。
我們需要幫助貧窮國家。非洲國家沒有能力在本國制止流行病。我們必須幫助他們,必須在世界各地建設這種能力。我們需要協作和信息共享。世衛組織、或具有這種性質的組織是唯一的解決方案。
世衛組織的運轉已經跟不上21世紀了。在以往的幾次地區和全球性的流行病中,我們已經看到了這一點。世衛組織的結構需要激進的改革。它現在是一個鬆散的國際組織,具有聯邦制的結構;而它需要更集中化的管理。任何一個成員國家都不能隱瞞信息,必須共享,還需要對信息共享進行獨立的驗證。它需要信息的來源在世界任何地方都是即時且可驗證的。
我個人認為,未來的世衛組織應該像北約的部隊那樣,它的力量能遍布世界各地。人們可以快速反應,在幾小時內,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確定是否有流行病並遏制住它。這就要求各國集體提供資金,並把它分配到世界各地。
我們需要一個高效的國際組織來協調應對策略,包括疫苗的開發,基因組的共享,對遏制大流行病的方式的探索。它的性質和世衛組織相似,但比世衛組織要好得多。我們需要改革世衛組織,但在對抗疫情時,我們應當竭盡所能幫助世衛組織,因為它是我們當下的協調機制。此時想通過削減資金來改革世衛組織,是完全錯誤的。
界面新聞:美國當局對於國際組織的態度反映了全球化在當下遭遇的一些挑戰。疫情之下還有另一個挑戰:口罩等醫療物資的進出口,讓人們對於當前的全球供應鏈感到了不安。近期美國和日本都宣布,正在考慮將工廠挪回自己國家,或者至少挪出中國。這給供應鏈上企業帶來了一些動蕩。如果各國都開始將工廠遷回本國,對於全球化來說會是一個很大的風險嗎?
戈爾丁:供應鏈有很多不同的方面,醫療是其中一個。我認為沒有必要將工廠搬回本國。我們可以有其他的應對方式,比如確保國內庫存。瑞士就是這麼做的。瑞士人會在家裡備上醫療用品。這是確保物資供應的另一種方式,不僅是醫療設備,食品等其他應急物資也是如此。
但是碎片化的供應鏈正在發生變化。我認為,2019年是供應鏈碎片化的頂點,這種變化和大流行病沒有多大聯繫,主要是受其他因素的驅動,比如機器人技術、自動化技術、3D列印技術,從而實現了在附近進行生產。疫情只是會加強之前已經存在的趨勢。
供應鏈的關鍵問題不是勞動力價格,雖然這是生產線外包到中國和其他國家的原因。供應鏈的關鍵問題是設備的可用性,包括計算機系統、機器人、自動化、3D印表機等等。這涉及到資本的價格,而不是勞動力的價格。在發達經濟體中,為這些設備融資是更便宜的。
許多消費者希望自己在網上買的東西能快速送達,最好當天或第二天就送到。你不想等待它從世界的另一端飛來。因此,不僅僅是及時生產,及時送達也變得越來越重要,但這加劇了貿易保護主義,尤其是在美國,而大流行病進一步加劇了貿易保護主義。
我相信,基於中國的市場規模和增長率,未來在中國仍會有大量投資,中國市場的增長潛力仍然是世界上最大的。這意味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公司,包括來自美國的公司,都希望在中國投資。但是,越來越多的資金將投向資本密集型產品,以及一些自動化產品,就像在美國那樣。
我的看法是,我們將看到供應鏈碎片化的趨勢會逐步放緩。但這不是逆全球化,因為我們會看到越來越多的投資流動。就像我們今天通過網路視頻來進行這次採訪,它也是全球化的一個方面,它在疫情之下越來越普遍。
我認為我們沒有在逆全球化,但是全球化的本質在疫情當中已經發生了變化。這種變化在疫情之前就已經發生了,疫情只是加快了它的進程而已。
界面新聞:我們提到了商品和資本的流動,全球化下還有人口的流動。但是在疫情中,我們也看到了一些針對某些種族或某個國家的仇恨與歧視。您對此有何看法?疫情之後人們會更仇視對方嗎?
戈爾丁: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方面,就是對外國人的不信任。所有的全球性問題都需要通過國家之間的合作來解決。無論是大流行病,氣候變化還是我們面臨的其他威脅,中國都必須成為解決方案的一部分。
每當威脅出現時,人們都會偏好於向內看、並責怪外來者。這是人類非常古老的反應。但我們常常忘了,這種大流行病是人類的一種共同經驗。它應當使我們團結起來,理解人們的反應,而不是分裂我們。領導人也發出了強烈的信號,表明這種仇視是不可接受的。我們不能因為這個問題怪罪非洲人或歐洲人或中國人或其他任何人。
如果我們想解決問題,就必須加深了解。我們需要對此有頭腦清醒的領導者。仇恨犯罪發生時,警察和執法人員需要來制止。我們已經在世界各地的歷史中看到過,尤其是在歐洲,被種族主義驅動的大屠殺使數百萬猶太人喪生。
我們在世界上許多其他地方也看到了類似的現象,這是人類行為中非常危險的一面,但我們可以控制它,可以克服它、且必須克服它。我們不能允許這種情況繼續下去,因為這是一個螺旋式下降。當人們被貿易保護主義驅使,人們往往將責任歸咎於外界,這樣就無法與其他國家的人合作了。一些全球性問題正在加劇,無論是氣候變化還是大流行病,但無論怎樣,指責外國人都無法解決問題,只會產生問題。我們需要確保領導者和個體都不能讓這類仇恨犯罪生根發芽。
界面新聞:如果未來不是逆全球化,那麼您眼中的新型全球化會是什麼樣子?
戈爾丁:我們需要進行全球化管理。中國、美國和歐洲處於領先地位,但要與其他國家和地區一起管理全球,以減少風險、並抓住機遇。
所有國家都可以從全球化中受益,但是全球化並不是在所有方面都是好的。有些非常糟糕,甚至非常醜陋。大流行病便是其中之一,還包括網路犯罪、氣候變化和金融危機等等。全球化帶來了許多不好的方面。但是,如果我們為了遏制這些不好的方面而扼殺全球化,那就是在扼殺我們的所有前景。中國之所以取得這樣的進步,就是因為它融合進了全球市場。
世界上每個國家都是如此。因此,我們不該逆全球化,那將是一場災難,特別是對世界各地的窮人而言,很多人尚未擺脫貧困。我們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制止那些不好的方面。我們該如何與主要國家合作、在主要的產業里開展合作,來降低負面影響?在目前的大流行病中,我認為思考這一點非常重要。
(古典對此文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