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意見】《盛夏》:在這場熱血光影中,我淚流滿面

作者:成雪岩

如果所有人都在沉睡,那會有誰去唱歌?

——維克多·崔

對於搖滾迷們來說,20世紀七、八十年代是一個瑰麗繽紛的時期。那時的青年人們用搖滾樂表達著對探索未知的嚮往、衝破束縛的抗爭和引領變革的渴望。

英倫搖滾先驅大衛·鮑伊一首Heroes成為了冷戰陰霾下的柏林讚歌(來自鮑伊去世后柏林市長穆勒的悼詞);地下天鵝絨主唱盧·里德的Perfect Day用迷幻慵懶的曲調道出了青年人的迷惘與憂傷;朋克教父伊基·波普一首The Passenger唱盡了永遠在路上的流浪者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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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vid Bowie, Iggy Pop and Lou Reed

那個年代,在前蘇聯,一位韓國與烏克蘭混血青年幾乎用搖滾樂改變了一代人的生活方式。

他便是被譽為“前蘇聯搖滾之父”的Kino樂隊主唱維克多·崔。維克多於1962年6月21日出生於哈薩克,1990年8月15日隕落於一場意外的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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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年後的今天,俄羅斯最繁華的阿爾巴特大街上維克多·崔的紀念牆前依舊擺滿了鮮花。每一年,成千上萬從世界各地風塵而來的朝聖者們都會用朗誦詩歌,重唱歌曲等方式向這位“前蘇聯最後的英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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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崔與他的樂團Kino

今年戛納電影節上獲得金棕櫚獎提名的俄羅斯電影《盛夏》(Leto),便聚焦於這位搖滾英雄成名之前的一個夏天,截取了他28年生命中的一小塊時光切片,在精心打磨中完成了對那個時代的真誠緬懷與致敬。

本片最可圈可點的,是視聽形式上不落俗套天馬行空的通透澄澈。影片的攝影和原聲都用盡心思,致敬彩蛋更是隨處可見。尤其是房間內部的群像和複雜調度,不斷打破常規點燃全場;而最令人心醉的是貫穿影片的音樂豐富得就像盛夏的海水一樣,經久不息,綿延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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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盛夏的黃昏,列寧格勒(1991年又恢復原名為“聖彼得堡”),波羅的海的海邊沙灘上,一個戴著墨鏡的青年在輕快吉他聲的伴奏下,吟唱著盛夏的旋律,一群激情洋溢,在那個時代看來有些“離經叛道”的青年男女唱著Leto(《盛夏》),在熊熊燃燒的篝火間歡笑著,奔跑著,手舞足蹈地縱情歌唱,就著酒精揮灑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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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海邊舞蹈的青年們

他們在那個特殊的歷史時代中用音樂彰顯著青春的魅力,宣示著個體的存在,期待著變革的到來,彷彿是在禁錮的現實中尋求超然、靈動、自由的世界,又彷彿縱身一躍就能馳騁入無垠的盛夏大海。

對於他們來講,音樂、友誼、愛是生命的基調,歡聚、起舞、酒是生活的全部;他們可以在沙灘上裸奔,也可以在在火車上盡情歌唱;他們能夠奮力吶喊也懂得細膩溫情;他們直面世人的偏見,也絲毫不停止恣意飛揚的想象。他們是最自由的反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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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落罷,初出茅廬略帶青澀的維克多·崔走上前去,與自己的偶像,Zoopark樂隊主唱麥克·諾門科握手問好。兩人一見如故,把酒言歡。在短暫的相處和激情的碰撞后,維克多的橫溢才華和人格魅力贏得了麥克的賞識,麥克開始傾其所有慷慨相助,不遺餘力地支持維克多,甘願站在狂歡的背面,直至成就了一位天才。

《盛夏》的故事就此展開。影片以維克多、麥克以及麥克的妻子娜塔莎為主角,合著鼓點和琴弦,一段美好純粹的夏日時光在那看似散漫卻神韻俱在的平鋪直敘里不緊不慢地徐徐展開。盛夏的燦爛陽光照耀在他們臉上,在寫意的黑白畫面映襯下顯得更加光彩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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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歌唱的維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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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在一個採訪中,記者詢問維克多奉行的人生理念。他說:“我的行為沒有什麼立場或者目的,我在任何情況下都會我行我素地去做,只要我覺得自己需要去這麼做。”

同樣地,本片也並未刻意宣揚特定的立場或是通過複雜的政治環境來渲染主人公們的搖滾浪漫情懷,甚至將發泄的洪荒之力都存放在了簡筆動畫效果般的想象中。

而且在許多場合與時候,他們是列寧格勒禮堂里,面對被管控的觀眾規矩歌唱的藝術家。影片只是以最簡單質樸而乾淨最純粹的方式描摹他們生命中一個美好而短暫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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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與麥克等一同創作

這是一個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夏天,此時的蘇聯正處於政治重壓之下。然而相比於聚焦政治,曾拍出過現實批判題材影片《背叛》和《門徒》的導演基里爾·謝列布連尼科夫,這一次卻冷靜、剋制而真誠地選擇了讓影片回歸於音樂本身,將詩意寫滿整部影片。

在片中,大衛·鮑伊、盧·里德、伊基·波普、性手槍樂隊等傳奇搖滾音樂先驅不僅僅多次出現在了主角們的談話中和家裡的唱片機上,成為了標記歷史的時代符號,更與維克多·崔年輕的生命脈絡相結合,被賦予了靈魂和溫度。有人說,《盛夏》就是導演寫給他們這一代人的搖滾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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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中出現了David Bowie的經典專輯封面

穿插在黑白敘事中的,是四段以動畫形式展現的天馬行空的超現實片段。MV與劇情片跨時空的奇妙混搭酣暢淋漓,溢出屏幕的真摯、抗爭與青春激情讓搖滾迷們如痴如醉:

美國新浪潮樂團Talking Heads(傳聲頭像)的Psycho Killer響起,覆蓋在真人影像上的白色簡筆畫隨著狂躁的吉他聲勾勒著搖滾青年們的想象世界,在劍拔弩張的車廂內釋放著青春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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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和娜塔莎的思緒隨著朋克教父Iggy Pop(伊基·波普)The Passenger的旋律在宇宙間馳騁,為擁擠的公車帶來了一抹年輕的生命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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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大雨的深夜,痴情的陌生女人演唱著Lou Reed(盧·里德)的Perfect Day,為麥克受傷的心帶去了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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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衛·鮑伊All The Young Dudes的音樂響起,主角們的影像穿梭在經典搖滾唱片封面中,從英倫搖滾早期的披頭士,到迷幻的平克弗洛伊德,到復古朋克樂隊Blon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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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披頭士/致敬Blondie

他們的音容笑貌在炫酷鼓點的伴奏下富有節奏感地定格在鏡頭中。影片在此處打破了時間與空間的壁壘,令觀眾與主角一同實現了時空的穿越,忘卻了身處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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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似曾相識的畫面與情景,讓筆者眼前交替浮現出自己曾經觀看搖滾演出的經歷:年近八十的滾石樂隊成員們在倫敦碗體育場爆發著驚人的能量和活力,十萬多歌迷齊聲高歌,響徹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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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dplay演唱會上,漫天繁星在曼谷的空中飄蕩,來自世界各地,不同年齡,不同膚色,不同種族的人們在此縱情合唱,如痴如醉,恍如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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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蘭傳奇哥特搖滾樂隊H.I.M的告別演出上,歌迷們飽含熱淚,高舉雙手一起搖擺,一邊齊聲高唱,一邊把所有人寫的寄語傳到了最前排高高舉起,感動了樂隊的所有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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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多歲的朋克教母Patti Smith時而用鐵肺吶喊,時而深情地朗誦自己創作的詩歌,沙啞又富有磁性的嗓音引領歌迷們穿越了搖滾樂40年的時光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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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倫樂隊The Libertines(浪子樂隊)的吉他前奏響起就幾乎將整個舞台點燃,台下近千名歌迷瘋狂舞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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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專屬於搖滾的記憶,將會在以後的很多年內都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而《盛夏》也用極具感染力的方式告訴我們:這便是搖滾,平凡質樸,卻充滿了生活的抗爭、生命的思考和靈魂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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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如此,作為一部根據真實人物經歷創作的影片,《盛夏》對於緊張政治局勢的暗示和批判依舊貫穿在主人公們的日常生活之中。

這體現在Kino鼓手應徵入伍時其母親喊出的一聲“阿富汗”,也體現在歌詞審查過程中幾乎使空氣凝固的尷尬甚至窒息的氛圍。即使沒有正面衝突的直接展現,通過隻言片語間的巧妙暗示,觀眾依然能夠感受到緊迫時局下表達自我,追求搖滾精神的艱難。

當藝術表達的自由遭遇政治高壓的阻礙,維克多們所做的便是捍衛自己表達的權力。他在最廣為流傳的歌曲《血液型》中唱道:

“多麼溫暖的房間啊,但我卻不得不上路了,我的軍靴上有星光點點。多麼舒適的沙發啊,不要把我叫醒好嗎,以後陽光燦爛的日子只在美夢中。而我的血型卻寫在我的袖章上,我的編號寫在我的袖口裡。但願我能平安歸來,為沖向戰場的我祈禱吧,為我祈禱吧。不要讓我留在原野上,不要讓我躺在原野上。祈禱我的勝利,為我的勝利祈禱吧。” 戈爾巴喬夫曾對他說:“人民的勝利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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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6月24日,莫斯科奧林匹克體育場的聖火為Kino樂隊燃起,十多萬歌迷齊聲高唱。那場演出的最後一首歌是《改變》:

“我們眼睛探尋改變,融入我們痛苦歡樂,融入我們跳動血脈。改變,我們等待著改變!”一曲落罷,維克多說:“不久后的夏天,新專輯就會到來,到時候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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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中的維克多·崔真實影像

然而,這一聲“再見”卻成為了永別。新專輯沒能到來,維克多終究還是未能等來改變和勝利。

1990年8月15日,一場迷霧重重的車禍帶走了維克多年僅28歲的生命。維克多的死在蘇聯引起轟動。葬禮當天,醫院被淹沒在了人山人海和玫瑰花海中,導致葬禮不得不延期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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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的片尾曲是維克多·崔的《夏天將要終結》,這與開頭麥克的《盛夏》巧妙呼應。而維克多的生命,也如那個盛夏一樣,在絢爛綻放後轉瞬即逝。他被譽為“蘇聯改革中的閃亮明星”和“改變蘇聯歷史的13人之一”。

直到如今,依舊會有從世界各地而來的朝聖者們在莫斯科大學旁的維克多·崔雕像和紀念牆旁獻上花束。每年的8月15日,俄羅斯音樂家們都會以舉辦紀念演出的方式向這位傳奇搖滾英雄致敬。

《盛夏》的結尾,初出茅廬的維克多終於登台,成為了聚光燈的中心。柔和的吉他聲響起,他深沉地低吟淺唱著那首《樹》:

“我知道我的樹,不會生長超過一周。我知道我的樹,註定要在城市裡滅亡。但是我用全部時間陪著它,我受夠了其他的一切。這看上去就是我的世界。我種了一棵樹,我種了一棵樹……”

台下是溫柔注視著他的麥克和娜塔莎,和一群充滿熱血,用渴求而熾熱的眼神仰望舞台中央的青年。音樂聲漸弱,一行數字浮現在眼前:1962——1990。

維克多·崔曾說:“如果所有人都在沉睡,那會有誰去唱歌?”於是,他在自己短短28年的生命里種下了一顆種子,後來它逐漸發芽,壯大,影響了數以萬計的後來者與路人。其實,搖滾樂誕生之初也正像是這樣的一顆種子,在無數搖滾英雄們的灌溉下,它終於成長為一棵在世界音樂史上屹立不倒的參天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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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年初,SpaceX用火箭將一款特斯拉跑車送入地球至火星的橢圓形軌道。車裡循環播放著已故搖滾傳奇大衛·鮑伊的Space Oddity,車上坐著一位名叫Starman(同樣取自鮑伊的歌名)的模擬宇航員。

瞧,搖滾樂已經飛向太空,響徹寰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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