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意見】《不成問題的問題》:具有真正中國電影的精魂

奇愛博士按:

《不成問題的問題》,這部電影值得好好的推薦。

為什麼?因為這裡面有真正中國電影的精魂。

不僅影片的故事是純正中國的,連電影語言和形式都是中國的,這很厲害。

去年在電影學院中放的一次內部放映后,我就已經暗暗折服;到了影片到了東京國際電影節、金馬國際影展接連斬獲大獎,我更下定決心,一定要圍繞《不成問題的問題》做一次更全面的策展。

這便有了今年4月份,我在北影節策劃的“東方文人電影特展”——這次特展涉及的近三十部電影,是我第一次踐行所謂的“點線面”“城市、國族、亞洲”的三角策展理論,將《不成問題的問題》放置於歷史延續的縱線,和當下“新文人電影”創作的橫面上。講真,這也是我十年策展生活中,自己非常得意的一筆。

我不光促成了《不成問題的問題》首度在國內放映,還有幸和梅峰導演進行了三次對談和專訪,更是讓我受益匪淺。

影片編劇之一的黃石妹妹,更是結識多年的好友,她年紀輕輕便藉此獲得台灣金馬影展和北京國際電影節“天壇獎”最佳編劇大獎,我為她感到高興和自豪。

北影節之後,《不成問題的的問題》何時公映,成了最大的“問題”。

但好戲不怕晚,11月21日,影片終究可以以最完美的面目呈現在影迷面前,我想對於《不成問題的問題》所有台前幕後的主創團隊來說,都是值得欣慰的事情。

在此,真誠地向大家推薦這部好電影。

文丨墨玉

一

要看懂梅峰的《不成問題的問題》一點也不成問題。

《不成問題的問題》在老舍所有的小說中並不算出眾,甚至說,背離老舍一貫的寫作風格。除了故事背景不再是北平以外,這篇短篇的文字風格非常直給,丟失了老舍溫潤含蓄的筆觸,竟讓人感覺到一絲“憤怒”。

脫離了創作的時代背景,是不能理解老舍的“憤怒”從何而來的。這篇短篇創作於1942年冬天,1943年開始在《大公報》上發表,那個時候,時值抗戰第五年。

【個人意見】《不成問題的問題》:具有真正中國電影的精魂

【個人意見】《不成問題的問題》:具有真正中國電影的精魂

小說真正的主角,其實是這個農場。這個農場是中國社會的縮影,這裡上演著各色人際關係。老舍先生給這個農場起名為“樹華”,不難理解,這是“樹立中華”的意思。而小說里略顯誇張的人物丁務源、秦妙齋和尤大興恰恰代表著那個時期典型的三類人——圓滑的經理人、不靠譜的藝術家和空有本事卻無用武之地的人才——他們身在戰場後方,尚未有一絲覺醒,終日抱著“不成問題”的態度,這讓品性溫和的老舍先生都急了。

小說開篇便說,“樹華無論是內行人還是外行人,只要看過這座農場,大概就不會想象到這是賠錢的事業。然而,樹華農場賠錢”。在經歷一番場主更換風波后,文末重提,“果子結得越多,農場也不知怎麼越賠錢”。

農場為什麼會賠錢?老舍先生已經說明了,因為農場經營中的“潛規則”。農場的股東們,並不在意這個小農場可以帶來多少收益,更看重的是面子,所以即便虧了錢,知道虧錢的原因,也都不說什麼。不是不敢說,而是不好說。為什麼不好說?因為大家都是這套“潛規則”的受益者。

【個人意見】《不成問題的問題》:具有真正中國電影的精魂

有了“潛規則”,明的規章制度自然不好使,因為,“明規則”是不近人情的。宛如世外桃源、土地肥沃、雞鴨肥碩的農場,就好比地大物博的中國,因為管理者規範不善,“潛規則”橫行,影響了世俗民風,所以,“賠錢”了。

這樣的事情——靠著人際關係走天下,真有本事的人反而無能為力——時至今日還有沒有?肯定是有的。

【個人意見】《不成問題的問題》:具有真正中國電影的精魂

二

三個人物在小說中是依次登場的,電影也因此分成了三個段落。演員非常之精準地復原了小說中的人物,誇張和戲劇性的行為舉止,幾近出神入化,尤其是“不成問題先生”范偉,世故而圓滑,將人際關係的“和稀泥”之道演繹得精彩絕倫——這個“不成問題”,不是真的沒問題,而是總覺得在人際的斡旋下,沒什麼事情不可以敷衍了事。

無論是丁務源、秦妙齋還是尤大興,他們都指向中國社會不同的文化符號——狡詐、空談和有心無力。自魯迅先生之後,我們總是會戳著自己的脊梁骨說我們有劣根性,這個劣根性源自於何?源自於我們自覺或不自覺地趨利避害,在這個法制不健全、道德不完善的社會下,依賴於人情。

人情這個東西,真的很微妙。這不是為朋友可以兩肋插刀的“義”,也不是為戀人只教人生死相許的“愛”,它最根本的出發點其實是“利”。

就好像電影里所說的人、情、事。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情,有情了自然生事。這就是中國的“人情社會”。你今天幫了我,他日我自然要還你,這是自老祖宗那裡便流傳下來的,禮尚往來。

禮尚往來好不好?自然是好的。但是,得有原則,這個原則便是我們所說的規則和制度。沒有了這些,禮尚往來就會變成社會的“潛規則”。

丁務源因為太懂“人情”保住了場主位置,尤大興則是因為太不懂“人情”丟掉了飯碗,而秦妙齋,卻是遊離於“人情”兩端的烏托邦分子,三個人,上演了一出“人情事”——人與人之間的事,無不關乎一個“情”字。

如今的社會,像這樣的人和這樣的“人情事”少嗎?肯定是不少的。所以,不用擔心你會看不懂,因為這些人和事,總有些周遭生活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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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電影和小說的取向,其實是不太一樣的。小說更多的是在諷刺當時的社會現象,希望警醒世人,而電影更多是借這個題材,重現了幾個戲劇性人物的故事。我們不妨將這理解為,這是導演刻意要保持的一種審美距離。

這個審美距離可以從兩方面來理解。一來,我們已遠離抗戰時代,無需再在影片中強調喚醒群眾的迫切,更多需要的是要呈現世俗關係,導演淡化了原著小說的強烈批判色彩,這形成一種時間距離;二來,整部影片導演採用的形式與風格,接近於巴贊的寫實風格,大量使用全景、中景的固定鏡頭——中間作為“闖入者”的秦妙齋用了跟拍和手持,但到尤大興后又恢復固定鏡頭,影片的綿延性會讓觀眾淡忘中間的插曲——這種只記錄、不評論的客觀鏡頭,是導演營造的空間距離。 

【個人意見】《不成問題的問題》:具有真正中國電影的精魂

審美距離的保持,讓我們看不到導演的態度,導演故意不去對故事裡的人和事做評判,只是塑造和呈現,這和好萊塢的敘事完全不同。恰是這種非引導性的敘事系統,讓觀眾產生間離感。

影片全片採用黑白片的創作手法,觀感上更符合我們對民國時期的記憶。影片影像化的打造非常精緻,人物調度、服裝造型、美術道具和空間打造,都非常細緻,人物關係的親疏遠近拿捏分寸異常到位,這樣的韻味,讓人很容易想起那部驚世之作《小城之春》。

這種古典式的中國表達,符合東方人的審美形態,含蓄、深沉、迷離的藝術表達,既是梅峰導演一貫的藝術創作風格,也是導演對四十年代東方式成熟電影美學的一種致敬。

【個人意見】《不成問題的問題》:具有真正中國電影的精魂
《小城之春》劇照

早期中國電影中出現了一批文人電影導演代表,比如費穆、吳永剛、史東山等等。所謂“文人電影”,或者說“知識分子電影”,是創作者植根於自己的文化土壤,通過電影進行獨特的社會傳達和美學表達。

像50年代的《林家鋪子》、60年代《早春二月》、80年代的《城南舊事》、《青春祭》以及新時期鄭大聖導演的《天津閑人》、《廉吏于成龍》、《村戲》、吳琦導演的《柳如是》被稱作“新文人電影”,而梅峰導演的這部處女作註定將成為此類電影的新代表。

梅峰導演在訪談中曾提到北京電影學院的“新學院派”計劃,這個“新學院派”是多元的、複雜的並對多種藝術風格和美學帶有追求的,這讓更多系統接受過電影美學熏陶和訓練的人有機會施展才華,而這同時也對觀眾的審美提出了更進一步的期待。

正如《不成問題的問題》這部紮根於中國社會、成長於人情關係的文藝片,所有人都看得懂,也希望所有人都可以更細地品味。打個不恰當的比方,所有人都會喝茶,但若能品茶,更佳。《不成問題的問題》,就是如此一壺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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