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將至》東京首映:「如果這件事情從來沒發生過呢?」

本文可能涉及劇透,但並不會影響觀感,煩請酌情選擇閱讀。

今年唯一一部入圍東京電影節的華語電影《暴雪將至》,在一個颱風登陸、狂嘯不止的夜晚,舉行了全球首映。映后觀眾見面會上,主持人問,片中大部分是下雨場景,只有兩次出現了“雪”,是為什麼?

導演董越想了一下,“雨是當地湖南的自然現象,冬季非常普遍。當時為了緊緊抓住湖南的冬天氛圍,就設計了全部都是雨的戲。雪只出現了兩次,男主人公最榮光的那個舞台,以及影片結尾的時間是2008年,那一年中國的湖南和南方大部分地區遭遇了一場真實的雪災。”

兩場轉折性的下雪和大部分浸泡在冬雨中的泥濘,構成了《暴雪將至》的質感。這是董越歷時三年,刪改數次的一個劇本,也是他的長片處女作。但無論從故事的完整性、人物的特色以及攝影、後期等方方面面,幾乎看不出稚嫩和青澀,完成度極高。

負責東京電影節審片工作的矢田部吉彥對這部電影的評價,“讓我們感受到一個新人的力量,生動的畫面彷彿讓我們看到了奉俊昊《殺人回憶》的影子”,而這部後來被奉為亞洲懸疑電影殿堂級代表作的作品也是在13年的東京電影節上拿到了“亞洲之風”單元亞洲電影獎。甚至連片名的日文版也是由矢田部吉彥親自翻譯,“迫り來る嵐”,這是一個並不常見的譯法,相當書面又文雅。

《暴雪將至》東京首映:「如果這件事情從來沒發生過呢?」
段奕宏

導演董越和主演段奕宏在談及彼此時,不約而同使用了“冒險”這個詞。段奕宏覺得自己正是看中了這個項目中的不安全、不確定性,包括90年代和男主人公餘國偉身上的氣質,對他來說都是一種不安全的因素。跟第一次導長片的導演合作,也算一種很任性的選擇,“我有時候就這麼任性”。

《暴雪將至》東京首映:「如果這件事情從來沒發生過呢?」

《暴雪將至》東京首映:「如果這件事情從來沒發生過呢?」
導演董越

而董越的冒險體現在,他不斷在拍攝中加入因為“不安分”和“躁動”而產生的新想法,越改越抽象的結尾,一切既像是從未發生過,又給人留下了真實的傷痕,這種大膽而鋒芒畢露的行動,既像又不像一個新導演的風格,“我希望自己第一部作品能夠毫無保留髮揮出來,我覺得自己沒有什麼輸不起的東西。”

一開始,出於製作成本和項目體量考慮,導演和製片方沒有設想會有明星級演員加盟。但是對於主人公餘國偉這個人,董越的方向是很明晰的,他有強烈的創作慾望,要塑造一個反英雄的人,如果有膽量去揭示榮光的背後,“對於生活、對於世界都是一個有誠意的姿態”。

而段奕宏最終加盟,讓這種揭示的誠意更為直白和明顯。董越早在2001年就看過段奕宏主演的話劇《紀念碑》,當時還叫段龍,從中戲畢業進入國家話劇院並沒有幾年,就已經可以獨挑大樑,跟他演對手戲的是張凱麗。

這是一部關於戰爭創傷的話劇,段龍一出場,就是一道追光,他被綁在那裡,卻完成了一大段流暢清晰而極富感染力的獨白,“我覺得這個演員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厲害和有張力。受過嚴格的戲劇訓練,眼神和肢體都太厲害了,一下就記住了這個人,橫空出世,驚為天人”。

但是這樣一個優秀的年輕演員,卻遲遲沒有能在更多的電影電視劇里看到他的表演,直到後來從《士兵突擊》開始,再到《我的團長我的團》,“機會總是給那些有準備的人,我看到話劇我就知道,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此時段龍也已經改名為段奕宏,算是真正意義上的“紅”起來了。

直到這一次在《暴雪將至》中的合作,導演和主演兩個人齊心合力形成了一種氛圍,像片中余國偉對於犯罪嫌疑人的窮追不捨一樣,他們對於余國偉這個人也是這麼艱難的想要迫近,“我們兩個人想一把抓住他,想了解看看余國偉應該是怎麼樣一個人,應該是怎麼樣一個狀態。一直在跟著跑,很辛苦。但是我們又不願意按照以往的經驗去處理,我們都是那種自己找罪受的那種人。”

《暴雪將至》東京首映:「如果這件事情從來沒發生過呢?」

段奕宏覺得余國偉身上有一種對於儀式感的追求,讓他非常感興趣。片中作為保衛科骨幹余國偉,被人視為“編外”,他非常渴望進入體制內,常常一臉訕笑對正規警察們說“有什麼我配合的嗎?”即便遭到白眼也無所謂,這種主動和積極,和對自己過分相信的控制,最終演變成為無法控制的局面,這個人物的內心也徹底被扭曲和異化了。

起初劇本里有一場男女主人公在理髮店裡的激情戲,但是段奕宏在拍攝過程中隨著對這個角色的慢慢深入,他認為這個場景並不應該發生。可能對於類型片來說,這種處理手段是順理成章的,但是段奕宏認為這樣處理就失於簡單,“我覺得一個人把一個事情看的最重要的時刻,他一定是為之去放棄一些東西的。這種力量會反襯他追求的東西是更重要的,(在片中是)什麼呢?那就是余國偉對榮譽、對社會的屬性和身份的認同的在意感,這個在他的身體里是最為重要的,其他的都可以控制。”在他的再三堅持和導演的再三考慮之下,這場戲最終沒有拍。

《暴雪將至》首映之後,圍繞片子的結尾還產生了一些小小的爭議。余國偉來到自己曾經輝煌過的工廠大禮堂,看著殘破的舞台,一種故地重遊的複雜心情,但突然出現了一位老人,推翻了余國偉所相信的一切往事。導演董越很早就想好了這場戲,認為這是全片的最重要部分,但是從表現手法上,他寫了一稿又一稿,始終都沒有滿意。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想到,假如有一個聲音告訴自己,這件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會怎麼樣?

“這種矛盾實際上是和這個片子的整個所探討的核心主題是相吻合的。你到底和真相有多遠?你所經歷過的那一切難道是真的嗎?但是這個問題,你既不能證實,也不能證偽,誰究竟是錯的,誰究竟是對的。”

“假如余國偉的記憶全都是準確無誤的,那他當年1997年站在那個舞台上的時候,那他的那個場景難道就是真的嗎?從另外一個角度去看,那個舞台難道是一個真相的東西嗎?因為舞台是經過粉飾的,下面的觀眾,整個的狀態,那被固化的東西,難道就是真實的嗎?台上人的一舉一動,難道也是真實的嗎?整個的氛圍其實是營造的東西。那個東西一定都是真相嗎?”

“如果這個片子在最後的時候,我有一場戲去動搖我之前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真實性,我覺得對我來說既冒險又刺激,又興奮。”因此,在東京電影節首次公映之後,董越讀到了一個外國影評人的評論,提到最後一場戲,“有一個非常非常有趣的反轉”,對於一個新的電影人來說這是一個很高級的,很大膽的描寫,“我相信可能我的那種不安分在這場戲裡面表現的淋漓盡致”。

《暴雪將至》的主體故事發生在1997年湖南某個大鋼鐵廠里,一個連環殺人犯神出鬼沒,數名年輕美貌的女子慘遭毒手。有著“神探”之稱的男主人公餘國偉,努力尋求真相,也為了能夠從工廠保衛科轉入公安編製成為一名真正的警察。最初他的人生是豐富的,有一群支持他的朋友、亦步亦趨的學徒、嘴硬心軟的師長,還有一個特殊意義上的女伴,但就在他一步一步即將揭開謎底追索真兇的路上,他也將珍貴的東西一路丟棄,最終只剩下孤家寡人,成為那個時代的渺小而蕭索的背影。

本片於2017年10月29日舉行全球首映,成為東京電影節主競賽單元唯一入圍華語電影。內地上映時間初定為11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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