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眼神童》原來是這樣誕生的

作者:遊戲研究社 長鼻君的懷古櫥
曾經在電視上,放過這樣一部好看得不得了的動畫。表面人畜無害的中學生,一旦額頭的膠布被撕掉,智商瞬間破表、化身為打算統治全世界的大魔王。電視報上印著動畫的名字叫《三眼神童》。

曾經在紅白機上,玩過這樣一個好玩得不得了的遊戲。畫面出色,手感一流,不僅關卡製作精良,還能刷錢購買強力武器。卡帶封面上寫著遊戲的名字叫《三目童子》。

在學校里,看動畫片的和玩遊戲的懟上了。到底誰的名字才正宗?雙方互不相讓。這時跑來個同學,手裡拿著盜印自香港的漫畫,用安利的口氣喊著:“你們快來看,這本《三眼小子》好看得不得了……”

然後他被同仇敵愾的動畫迷和遊戲迷海扁了一頓。
不管你的童年是讀漫畫的、看動畫片的、還是玩遊戲的,總會遇上寫樂保介——一個把你迷得神魂顛倒的另類英雄。額頭上的膠布被撕開之時,探索神秘未知世界的大門也就一同被打開了。

走上動漫神壇的階梯
《三眼神童》的動畫片頭,讓長鼻君第一次看到這個名字——手什麼治蟲,當中那個字不會念,查《新華字典》才知道原來作者叫手塚治虫。當時人還小,完全不懂這個名字對日本動漫的意義,只覺得片子里的鬍子叔叔似乎在哪裡見過。
後來長鼻君才了解到,原來小時候那麼多好看的動畫片,都是出自這位漫畫大神之手:《鐵臂阿童木》《森林大帝》《小飛龍》《青色杜馬》《藍寶石王子》……
當然其中還要數《三眼神童》帶來的衝擊最大——為什麼一個明明是面向少年兒童的動畫片,能讓小學生晚上做噩夢?
要回答這個問題,需要回到當時的歷史進程之中。在那個風起雲湧的激情年代,《三眼神童》成了手塚治虫漫畫家生涯和作品風格的轉折點。經過這部作品的洗禮,手塚治虫獲得涅槃重生,從此走上封神的道路。
上個世紀70年代初,手塚治虫正經歷前所未有的事業低谷。在那幾年時間裡,全世界掀起了狂熱的左翼運動浪潮,日本的左翼思潮也一浪高過一浪地襲向原本被認為屬於少兒讀物範疇的漫畫領域。
當時日本最流行的漫畫,通常使用一種被稱為“劇畫”的技法。與其說劇畫是娛樂大眾的圖畫故事,倒不如用思想宣傳來形容更為恰當。它那強調視覺衝突的構圖方式,大量線條填充的繪畫風格,以及突出人物內心思想鬥爭的表現內容,正迎合了當時轟轟烈烈的運動氛圍。中國讀者最熟悉的此類漫畫,是因近年網路獵奇而莫名火起來的某部漫畫,作者就是與手塚治虫關係密切的藤子不二雄A。
在劇畫風靡日本的映襯下,手塚治虫的作品不再像戰後十年裡那樣受到人們的追捧,接連幾部連載作品都人氣低迷。手塚治虫原本作為漫畫界的燈塔,不斷激勵年輕人投身這一事業,如今卻成為技法成就、內容過時的代名詞,頭上的光芒逐漸黯淡下來。
偏偏在手塚治虫的漫畫作品處於最低谷的時候,他的動畫事業也遭遇毀滅性打擊。曾經創造過日本最早的電視動畫,首創日本獨有的動畫製作方式,耗費手塚治虫畢生心血建立的蟲製作公司,恰好在此時倒閉了。
這家堪稱日本動畫開山鼻祖的公司,早在數年前就埋下倒閉的隱患。那時競爭對手總能搶先發布設定雷同的動畫,讓無法容忍題材撞車的蟲製作公司進退兩難。恰逢關鍵員工在敏感時期離職,讓手塚治虫懷疑是贊助商與出版社勾結,利用商業間諜將企劃案泄露給其他動畫公司。
手塚治虫一怒之下,宣布將已經連載六話的新漫畫《W3》,從《少年Magazine》跳槽到競爭對手《少年Sunday》上。這種中途更換連載期刊的做法,在日本漫畫史上也是前所未有的奇事,史稱“W3事件”,其直接後果就是數以萬計的讀者投奔後者,銷量差距一下子被拉開。
《少年Magazine》的出版方正是可能與商業間諜有關的講談社。作為當時日本最大出版社的講談社也不是省油的燈,利用各種手段打壓手塚治虫和他的蟲製作公司。加上經營不善,曾經風光無限的蟲製作公司短短几年時間便轟然倒塌。
蟲製作公司的倒閉,給本就陷入創作低潮的手塚治虫雪上加霜。手塚治虫回憶時,用“冬之時代”來形容這段艱難歲月。
還好在這最寒冷的時刻,他們迎來了驅走冬日的陽光。
1974年,手塚治虫連續好幾年都沒有出過熱門作品了。與此同時,《少年Magazine》也正被以劇畫為賣點的《少年Jump》打得暈頭轉向。三年前,這本雜誌剛剛經歷重大人事變動,因“W3事件”與手塚治虫交惡的主編下台,新上任的主編為了扭轉市場上的不利局面,向手塚治虫伸出了橄欖枝。

此時手塚治虫已經九年沒有在《少年Magazine》上刊登過半張畫。當他同意再次與講談社合作之後,新主編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當即以卷首大特輯的形式,來了一套《手塚治虫30年史》特別報道。用整整二十五頁彩色紙,全面回顧了手塚治虫的漫畫家生涯。這本雜誌似乎要把小十年沒提過的手塚治虫一次說個夠。
在做足三個月的輿論宣傳之後,手塚治虫回歸講談社的大作終於發布。這部新漫畫,就是《三眼神童》。
寫樂保介誕生的秘密
這時手塚治虫已經與《少年Magazine》編輯部斷絕聯繫近十年,如何修復兩者的關係就成了棘手的問題。重新搭建溝通橋樑的任務,被安排到了一個年輕編輯的身上。
時年只有二十六歲的栗原良幸,入社才剛滿四年。“W3事件”發生時,他還只是個中學生。一個剛入行的年輕編輯,卻要背負重修秦晉之好的重任,面對漫畫界神一樣的人物,栗原良幸因此惴惴不安。
一開始,栗原良幸只敢試探性地詢問手塚治虫,是否有興趣為《少年Magazine》創作一部短篇漫畫。想不到手塚治虫馬上便用一部取材自日本民間舞蹈的短篇,宣告與講談社冰釋前嫌。這下栗原良幸膽子也大了起來,心想如果大神能再創作一部連載漫畫就再好不過了。

打算和手塚治虫討論連載漫畫事宜的栗原良幸,來到了位於東京富士見台的手塚治虫工作室。還沒等栗原良幸開口,手塚治虫就拿出一張原稿,遞到他的手中。只見這張圖上,共畫著五個形態迥異的男孩,唯一的相同點,就是頭上都有三隻眼睛。
“栗原先生,您覺得哪個好呀?”手塚治虫向年輕的編輯問道。
看著五個截然不同的男孩,栗原良幸突然感覺到有一道光從一個男孩的身上射出,完全蓋過了其他形象。這個光著頭,一臉無辜的弱小少年,散發著讓栗原良幸無法抗拒的魅力。他指著這個光頭男孩回答道:“這個好。”
“哦?是這樣嗎……”手塚治虫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便陷入了長時間的思考。
栗原良幸一下子緊張起來,他從手塚治虫的眼神中清楚地讀出漫畫家的意思——那是對他回答的否定和不滿。此時栗原良幸的自信心快到了崩潰的邊緣,他分明感覺到自己的回答引起了手塚治虫的不滿。然而他始終沒有改口,沒有要討好大神而誇讚其他角色的優秀,因為他實在無法抗拒那個小光頭的光芒。
手塚治虫心中似乎另有所屬,但漫畫最終拍板之時,定下的主角卻是栗原良幸所選擇的小光頭。之後漫畫的高人氣,也用事實證明了年輕編輯的選擇是正確的。這個小光頭,就是我們熟悉的寫樂保介。
當栗原良幸再次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時,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手塚治虫是故意跟他開了個玩笑,想試探將來要合作的年輕編輯是否能夠忠於自己的內心選擇。顯然栗原良幸的表現令他非常滿意,兩人也因此保持了很久的合作關係,成為一段佳話。

手塚治虫筆下的寫樂保介,並非憑空創作出來。日本人看到寫樂保介的名字,以為他會和浮世繪大師東洲齋寫樂有關。但實際上兩者並沒有什麼關係。寫樂保介的名字其實來自知名歐美人的音譯。
在最初的構想之中。《三眼神童》是一部科幻推理漫畫,故事的主線是用邏輯推理解開科學之謎,有一種《走近科學》的感覺。
一說到推理大師,大多數人首先想到的肯定是名偵探柯南……柯南道爾筆下的福爾摩斯。夏洛克·福爾摩斯,用日語讀出來和寫樂保武非常接近。為了和福爾摩斯產生區別,手塚治虫改了幾個字的發音,再轉寫成漢字,就變成了寫樂保介。寫樂的形象則脫胎自美國動畫片《樂一通》中的愛發先生,一個同樣光頭的獵人。

有福爾摩斯,那當然要有好基友華生大夫。《三眼神童》里的華生,就是又當媽又當女朋友,做完保鏢做保姆的和登千代子。和登小姐(wa-to-san)的發音,與華生(wa-to-sun)非常相似。
這種諧音梗在《三眼神童》中非常常見。比如那個長得跟貝多芬一樣的雲名探長,名字就來自貝多芬著名的《命運交響曲》,因為日語里“命運”要倒過來讀,“運命”正好跟雲名諧音。
在《三眼神童》即將連載的1974年,在日本突然颳起了兩股旋風。一股是由前一年出版的小說《日本沉沒》帶來的末日論風潮,另一股是當年來日“騙錢”的尤里·蓋勒掀起的超能力風潮。在與編輯商量之後,手塚治虫決定將《三眼神童》的主題,從科幻推理,改為超能力冒險。三隻眼的設定來自印度和東南亞神話,但漫畫中卻與瑪雅和波利尼西亞扯上了關係。
《三眼神童》,還有同期連載的《怪異秦博士》,一改以往手塚治虫老少咸宜的風格,開始加入大量少兒不宜的黑暗內容。許多人懷疑這可能是因為“W3事件”與蟲製作公司的倒閉,讓手塚治虫重新審視這個世界的陰暗,開始向讀者傳達某種“負能量”。
在《三眼神童》的漫畫里,謀殺、斷肢、飆血、露點等成人元素屢見不鮮,但更可怕的是其中描繪人性的醜惡。寫樂保介在撕下膠布時所展現出的殘暴毒辣,在反派的醜惡面前只能算小巫見大巫。這種惡人懲罰更惡之人的主題,與《鐵臂阿童木》的正邪觀形成鮮明對比。
編輯原以為這種黑暗風格的漫畫很可能成為手塚治虫另一個撲街作品,沒想到刊登之後大受歡迎。讀者熱情高漲,紛紛寫信催更作者。以精力旺盛著稱的手塚治虫,不得不將月更縮短為周更。更出乎意料的是,《三眼神童》的粉絲中還有大量的女性讀者,要知道這部漫畫可是在少年漫雜誌上連載的啊。
仔細想想,寫樂保介受到女性歡迎也不足為奇。具有雙重性格的寫樂保介,在撕下膠布時,是指著和登說你要當我老婆的霸道總裁,智商高動手能力強,關鍵還壞壞的。貼上膠布時,又成了天真無邪的正太男,極大地激發女性的母性保護慾望。

《三眼神童》的大熱,讓手塚治虫大受鼓舞。他一鼓作氣,創造了同時連載六部漫畫的驚人成績。這些作品不僅迷之高產,質量更是高得嚇人。除了《怪異秦博士》和《三眼神童》兩部名作,還有斷更十年的皇皇巨著《火之鳥》。這幾部作品的出現,標誌著手塚治虫從此走出低谷,創作內涵升華到更深層次的哲學思考。
為了紀念的動畫
1988年底,實際已罹患胃癌的手塚治虫從中國歸來后便一病不起。不到半年,這位日本動畫和漫畫的締造者,無數漫畫家的精神導師,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彌留之際,手塚治虫曾留下著名的遺言——“給我鉛筆!”至死仍然忘不了他手中的畫筆和未完的作品。在其去世之後,留下多部未完結的連載漫畫,還有做到一半的動畫《青色杜馬》。
一年之後,手塚治虫去世引起的關注漸漸消去,然而他的動畫並沒有因為作者的離去而結束。1990年播出的動畫版《三眼神童》,就成了第一部沒有手塚治虫參與的手塚動畫片。
動畫版《三眼神童》的導演植田秀仁雖然未曾與手塚治虫共事過,卻在冥冥之中有了微妙的因緣。
1975年,志在成為漫畫家的植田秀仁以實習生的身份進入龍之子動畫公司。他所在的部門是龍之子的演出部,這是一個將分鏡腳本變為可執行任務的關鍵部門。當時演出部的領導同時也是植田秀仁的導師,是日後被稱為日本搞笑動畫帝王的笹川浩。在來到龍之子之前,笹川浩還有另一個身份,那就是手塚治虫的首席助手。
剛進龍之子的植田秀仁就成為笹川浩手下三名得力幹將之一,三人被戲稱為“白痴三人組”。一年後,押井守也加入了演出部,於是三傻變成了“龍之子四天王”。
與志願成為電影編劇或製片人的押井守等人不同,植田秀仁進入龍之子的目的很單純,就是想畫畫。這也讓他成為笹川浩最信賴的部下,兩人一起見證龍之子最輝煌的時期,共同完成了《時間飛船》系列最重要的幾部作品。
1987年,植田秀仁離開工作了十二年的龍之子。作為自由動畫人,植田秀仁參與的第一部作品,是同樣在國內播出過的吃貨動畫《妙手小廚師》。與他合作的公司,正是與手塚治虫有著說不清關係的Sunrise。當年要不是蟲製作公司瀕臨破產,導致七名員工出走,就不會有後來組建的Sunrise了。
手塚治虫去世當年,管理其著作權的手塚製作公司找到植田秀仁,希望他執導《三眼神童》的動畫片。這是植田秀仁第一次以導演的身份,參與電視動畫的製作。他所面臨的壓力不是現在所能想象的。動漫界神一樣的人物剛剛去世,如果搞砸他的作品,勢必會被人嘲笑“果然沒有手塚就不行啊”,在世人面前抬不起頭。
然而《三眼神童》並不是一部容易改編的漫畫。
在手塚治虫的原作漫畫中,有著大量色氣和血腥的畫面。寫樂保介對女性的乳房有著莫名的衝動,無論是否貼著膠布,他都很渴望奶子。漫畫中反派心理之陰暗,手段之殘忍,也大大超出普通動畫片的接受範疇。畢竟這部動畫是計劃在周四晚上七點半黃金檔播放的,和現今的深夜檔動畫有著本質差別。
之前手塚治虫的漫改動畫,也曾有過被重新解構的先例。比如《小飛龍》就被富野光頭搞了個原作粉碎。但植田秀仁導演的《三眼神童》依舊延續了漫畫中的絕大多數設定和劇情。幾部長篇也以多集的形式出現在動畫之中。只不過植田秀仁將大部分擦邊球的內容給刪除了,只保留了原作中黑暗的故事結構。
小時候看《三眼神童》,一開始是當童話看的,最喜歡裡頭扮豬吃虎的爽文情節。但這片子越看到後面越不是滋味,已經超出了小學生心理能夠承受的範疇。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動畫片結局,超能千手樹再次復活,企圖用開滿毒花毀滅全人類。這個情節就是動畫版的原創結尾。當超能千手樹說再給人類幾十年時間留廠察看以觀後效的時候,長鼻君嚇得都不敢隨地亂扔垃圾了。
植田秀仁的改編最終獲得了觀眾的認可。有不少原創劇情的動畫版《三眼神童》,在1990年播出時獲得了高達19%的高收視率。需要強調的一點是,當時全世界觀眾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海灣戰爭的新聞報道中。一部動畫片能從薩達姆和飛毛腿的口中搶到如此驚人的收視份額,也足見手塚治虫的影響力和植田秀仁的功力。
那麼問題來了,是哪個電視台,敢在人家都忙著報道美國胖揍伊拉克的時候,心安理得地播放動畫片?
那麼一年後,各家電視台都在報道蘇聯解體的時候,東京電視台又在放什麼呢?
那就是接檔《三眼神童》的《意甲小旋風》。
因為動畫片的大熱,讓贊助商看到了手塚作品還能火二十年的希望,於是《三眼神童》的衍生遊戲便順理成章地推出了。
其實早在手塚治虫去世當年,MSX平台上就曾推出過一款《三眼神童》的遊戲。同樣是也是橫版過關遊戲,同樣也能獲得各種不同的道具。只不過畫面和後來的FC相比,實在是遜色很多。

FC上的《三眼神童》在動畫結束播放的次年推出,此時已經是SFC時代。雖然動畫改編的遊戲通常質量都很令人擔憂,但由玩具廠Tomy製作的FC版《三眼神童》反而是難得的佳作。因為改編自動畫版,遊戲中的人物形象也取自動畫片,和漫畫里差距有點大。尤其是和登千代子,變得更Q了,結尾她追著寫樂貼膠布的場景,成了許多人童年美好的記憶。

尾聲
2015年6月底,在與癌症鬥爭了一年半后,《三眼神童》的導演植田秀仁離開了這個世界。身為龍之子四天王中最年輕的人,植田秀仁卻成了最早離世的那個。此刻唯有以《三眼神童》中的那句咒語表達對導演的哀思,雖然當年只聽清最後一句“霍利曼”——
ABUDORU·DAMURARU·OMUNISU·NOMUNISU·BERU·ESU·HORIMAKU
與我同來,隨我同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