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反流量、善待新人:劉歡留給我們的音樂「遺產」

「他是親歷者,是參與者,還是建設者。」音樂產業觀察者、樂評人、《音樂先聲》創始人范志輝向界面文娛回顧劉歡對中國內地流行音樂的影響時,如此說道。

中秋節當日,63歲的劉歡在上海病逝。從《少年壯志不言愁》《好漢歌》到北京奧運會開幕式上的《我和你》,劉歡的聲音與中國人的集體記憶緊密相連。而在演唱和創作之外,他還在大學課堂、電視節目和公益項目中,持續參與著聽眾與下一代音樂人的培養。

范志輝口中的「建設者」這一身份,或許更能解釋業內對劉歡辭世的惋惜。劉歡有能力憑藉既有作品維持影響力,卻願意把自己的聲望、專業經驗和資金,投入尚未被市場驗證的音樂。如今,音樂生產和傳播的門檻不斷降低,創作者能否獲得持續支持,隨著劉歡的離去,這個問題變得更加懸而未決。

01 音樂應該多元,流量不是唯一標準

大眾對於劉歡「歌手」身份愈是熟悉,可能愈是忽視了他在音樂創作上的成就。

1963年出生於天津的劉歡,大學就讀於國際關係學院法國文學專業。1985年,他在首都高校英語和法語歌曲比賽中脫穎而出,隨後走上音樂道路。對不同語言和音樂文化的接觸,成為他此後創作的重要背景。

「他是一個非常包容開放,且在中西音樂融合方面做得非常成功的一個人。」范志輝認為,劉歡在創作上的才華,存在被低估的一面。

《北京人在紐約》是觀察這種融合的一個具體入口。面對中國人在美國生活的故事,劉歡需要處理的問題是兩種文化經驗如何在音樂中相遇。他曾在《半島晨報》的採訪中回憶稱,為這部劇配樂時,自己嘗試過偏搖滾和Funky的處理,效果並不理想,反覆調整之後,他意識到,音樂需要回應的是中國人物置身異國的處境,因而要兼顧美國音樂的氣息與中國觀眾的接受習慣,在保持旋律性的同時增加配器變化。片尾音樂一度考慮全部使用管弦樂,最終仍保留了電聲。

多元、反流量、善待新人:劉歡留給我們的音樂「遺產」
《北京人在紐約》(圖源:豆瓣)

這些取捨,比籠統的「中西合璧」更能說明劉歡的創作方法。對西方音樂的熟悉,讓他擁有更多選擇,而對中國故事和聽眾的理解,則決定了如何使用這些選擇。

樂評人、唱片企劃、作詞人流水紀告訴界面文娛,劉歡的音樂創作具有很強的先鋒性,他是國內最早一批使用電腦MIDI進行編曲,也敢於在歌曲中嘗試更深入的中英文結合,並且積極融入碰撞著東西方的各種音樂元素。在他看來,劉歡對音樂的探索,同時發生在「知識」與「實踐」兩個層面。

後來,劉歡轉向了對中國古典文化內部的探索,創作出了至今仍被津津樂道的《甄嬛傳》配樂。值得注意的是,劉歡並沒有因為題材古典,就把音樂固定在一種熟悉的懷舊聲調里。2012年接受《新京報》採訪時,他明確談到,自己希望在這套音樂中嘗試新的和聲與轉調。面對歌曲不夠容易傳唱的評價,他也進行了解釋——劇中的台詞十分考究,歌曲需要保持相應的語言質感。

多元、反流量、善待新人:劉歡留給我們的音樂「遺產」
《甄嬛傳》影視音樂原聲大碟(圖源:豆瓣)

從這樣的創作思路看,古典詩詞為作品提供了情感與語言的基礎,新的音樂寫作則讓這些材料獲得了不同的表達可能。傳統文化可以成為繼續創作的資源,而不必只作為一種被反覆辨認的風格標籤。

從吸收西方流行音樂的表達方式,到重新處理中國古典文學和本土音樂記憶,劉歡的實踐拓寬了流行音樂可以使用的材料,也拓寬了它可以抵達的情感範圍。而這些作品,進一步解釋了他與音樂傳播之間的關係。

范志輝認為,大眾認識劉歡,很大程度上是通過電視劇主題曲。影視作品對劉歡而言,既提供了具體的創作情境,也使音樂探索獲得了抵達大眾的渠道。因此,他的行業影響也發生在創作與傳播的連接處:不同音樂傳統中的表達,被帶進了大眾日常觀看的電視劇,而非停留在少數人的專業討論中。

流水紀將劉歡稱為「學者型音樂人」,但也強調,劉歡始終願意與普通聽眾交流,用作品傳遞老百姓的心聲。「從他的歌唱再到他的創作,我覺得他都非常樂意去跟大家產生交流,無論他使用的技法多麼專業或者先鋒,最終都是在做讓普羅大眾能聽得懂的、喜聞樂見的、也能夠產生強烈情感共鳴的這樣的音樂。」流水紀說道。

多元、反流量、善待新人:劉歡留給我們的音樂「遺產」
劉歡(圖源:豆瓣)

這種經驗,後來也延伸到了劉歡對其他音樂人的支持行為。

2015年《中國好歌曲》第二季,將蒙古族音樂與搖滾結合的杭蓋樂隊進入劉歡組,最終奪冠。劉歡在總決賽與他們合唱《輪迴》,並在賽后談到,希望觀眾能夠理解不同類型的歌曲,欣賞自己未必能夠演唱的作品。劉歡的支持、幫助一種具有自身受眾和表達體系的音樂,進入更廣泛的公眾視野。民族音樂可以與搖滾共同成立,小眾創作也可以保留個性、獲得大眾展示的機會,這與他自己的創作路徑一脈相承。

范志輝認為,劉歡很早就具有這樣的包容意識:不同音樂類別沒有天然的高低之分,民謠、搖滾、Soul等各種類型中的好作品,同樣應該被聽到。

2019年接受《南方周末》採訪時,劉歡就曾說過,「音樂的繁榮不體現在流量,而應該是多元。」這既是他多年創作經驗的總結,也是他留給行業的一種評價標準:一個音樂市場的成熟,應當體現為它能夠讓更多不同的聲音持續生長。

02 「他最偉大的地方就是只看音樂」

讓不同的音樂被接受,需要培養歌手,也需要培養聽眾。

1991年7月,劉歡進入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工作,直到2023年9月退休,他主講的《西方音樂史》,一直是學校的熱門課程。劉歡去世后,不少學生在社交媒體回憶,當時的每節課現場幾乎都爆滿。范志輝特彆強調,這段教學經歷是實實在在的課堂工作,值得注意的是,課程面向的是普通的非音樂專業學生,開展的是大眾音樂美育。

「音樂也不只是娛樂,它應該是一種嚴肅的,值得去學習的,去深入研究的一種文化。」在流水紀看來,劉歡希望年輕人從文化的角度理解音樂,並用三十多年的授課實踐這一想法。

這項工作的產業價值,往往不容易被即時衡量。學生未必會成為職業音樂人,卻可能因此建立理解不同音樂的能力。對於依賴聽眾選擇的市場而言,這種能力影響著需求本身:人們是否願意聽一首不熟悉的歌,能否接受不同的結構、唱法與表達,都與此前的聆聽和學習經歷有關。

多元、反流量、善待新人:劉歡留給我們的音樂「遺產」
劉歡(圖源:豆瓣)

劉歡在課堂與舞台上的投入,也因此具有內在聯繫。前者幫助聽眾形成判斷,後者讓不同的作品獲得展示。

2012年,劉歡擔任《中國好聲音》導師,兩年後,他參與推動《中國好歌曲》,進一步把公眾注意力引向原創作品和寫歌的人。

「他是希望把電視的這些注意力分配給原創的音樂人。」范志輝將劉歡的教學、節目參與、為年輕人製作音樂,以及後來的公益金支持,視為一體:這些工作共同指向原創音樂的生存環境。

趙雷是其中的例子之一。2014年,他帶著原創歌曲《畫》登上《中國好歌曲》,得到劉歡對歌詞的高度評價,隨後加入劉歡組。對一個尚未被大眾熟知的創作者而言,專業認可、節目展示和作品製作在這裡接續起來。

不過,一檔節目可以在播出結束時完成傳播任務,一個音樂人的職業生涯卻需要更長的周期。曝光之後能否繼續創作,是否找到合適的製作夥伴,如何處理接踵而來的商業機會,都會影響一次亮相能否轉化為長期發展。

曾因產品項目與劉歡有過幾次接觸的厚天資本合伙人於世璿,觀察到了他在這些具體事務上的投入。

於世璿回憶,劉歡不僅仔細留意學生的天賦,也會過問宣傳安排和品牌合作,擔心不合適的合作對象影響學生未來的發展。「他對學生的愛惜是從心底里發出來的。」在於世璿看來,劉歡對新人有自己的判斷標準:「他喜歡那種不被渲染的歌手,他找的是音樂苗子。」

這些細節讓「提攜後輩」有了更實在的含義。新人進入行業后,需要同時學會獲得機會和辨別機會。一次宣傳、一次合作,都可能參與塑造外界對他的認識。幫助年輕人考慮眼前機會是否適合長期發展,同樣屬於人才培養。

2019年,劉歡以個人名義捐資,與芒果V基金共同設立「劉歡原創音樂公益金」。項目從2020年起,每年向一位30歲以下的年輕唱作人提供100萬元,用於原創音樂作品製作。目前公益金已連續評選七屆,獲得資助的音樂人依次為秦凡淇、裘德、阿弗婁、吳漢霄、閆澤歡、普阿山和楊格。據芒果V基金向《每日經濟新聞》提供的數據,七位音樂人在資助期內共完成61首原創歌曲,其中37首已經公開發表。

多元、反流量、善待新人:劉歡留給我們的音樂「遺產」
芒果V基金髮布訃告(圖源:微博)

資金與曝光分別對應著新人發展中的兩道門檻。在獲得關注之前,音樂人首先要完成作品,而編曲、錄音、混音等環節都需要成本。已有才華與能夠持續承擔製作費用,是兩件不同的事。尤其對於風格尚未被市場充分驗證的創作者,如果每一次投入都必須以快速回收為前提,音樂上的嘗試便更容易受到限制。

范志輝告訴界面文娛,100萬元對於一家公司而言,可能很快就會花完,但對於剛剛入行、尚未具備獨立發展能力的音樂人,它提供的是一段可以把注意力集中於作品的時間。

資助在一定程度上分擔了作品誕生之前的風險。一位新人還沒有足夠的知名度,也沒有被驗證的銷售能力,但製作、錄音和設備投入需要先行發生。如果所有資源都以已有成績為前提,最缺少條件的人也最難獲得起步的機會。

范志輝用「只看音樂」概括劉歡的選擇:「他只認音樂,我覺得是他最偉大的地方就是他只看音樂,不看你的身份,不看你的出處。」

當然,每年資助一人的規模,難以覆蓋行業普遍存在的創作與發行困境。流水紀在採訪中也談到,這些新人即便得到劉歡的栽培,仍然面臨市場上的困難,「只能說沒有劉歡,可能他們會走得更加艱難」。

也正因此,這項公益金的行業意義,在於把對人才的重視落實為持續投入:在年輕音樂人尚未形成穩定收入、作品尚未獲得充分傳播時,有人願意承擔一部分成本,幫助他們繼續創作。劉歡把在節目中發現新人的工作,延續到了聚光燈熄滅之後。

03 以一己之力對抗時代

劉歡離開的2026年,華語音樂產業正處於一個矛盾空前尖銳的階段。從宏觀數據看,中國音樂市場似乎正在高歌猛進。《2026中國音樂產業發展總報告》顯示,2025年數字音樂產業規模達到1150.75億元,同比增長12%。

多元、反流量、善待新人:劉歡留給我們的音樂「遺產」
2025年數字音樂產業規模(圖源:中國音樂著作權協會)

但產能的洶湧並沒有轉化為內容的繁榮,市場增長也並沒有轉化更多的新人發展機會。

「肯定不能說通過一個公益基金去解決整個產業的問題。」范志輝說,「創作、傳播、分發、營銷這些東西不能靠一個公益基金項目去解決。」這一判斷也點出了個人扶持的邊界。製作資金能夠幫助一首歌完成,作品之後能否獲得傳播、積累穩定聽眾,並以收入支持下一輪創作,還需要其他環節接續。

這裡需要區分兩種結果:一首歌形成熱度,與一個音樂人形成可持續的職業,並不等同。

當傳播圍繞某個副歌或片段展開時,聽眾可以反覆使用一首歌,卻未必認識寫歌的人。只有當這種接觸進一步轉化為對創作者的持續關注,音樂人才更有機會讓下一首作品獲得聆聽,並建立付費、演出等更穩定的收入來源。一次熱度,未必能夠自動完成這樣的積累。

這也是流水紀談到劉歡時,使用「悲壯」一詞的原因。在他看來,劉歡很早就注意到「原創」所面臨的困境:「他甚至是在以一己之力,想要去對抗這個時代中,某些越來越投機取巧、越來越過度娛樂化的倒退趨勢。」

而現如今,AI的技術衝擊正在加劇產業失衡。Deezer於2026年7月披露,完全由AI生成的歌曲在6月高峰日超過新增上傳量的一半,但實際播放佔比僅為1%至3%。這意味著海量的AI內容正在淹沒平台的推薦通道,卻沒有真正贏得聽眾。AI音樂擠占原創音樂人被發現的機會。在一個演算法推薦主導分發的時代,一首用心打磨的原創作品,即便穿過了流量的篩選,但也可能淹沒於大量的AI素材庫中。

這正是劉歡生前最警惕的趨勢。他曾在各種場合,不停強調,「追求流量會喪失個性。」正因如此,劉歡長期以來將全部精力放置於產業之中:去識別尚未被充分認識的才華,為陌生的表達提供專業解釋,在市場成績出現之前投入資金,並關心創作者能否繼續成長。

多元、反流量、善待新人:劉歡留給我們的音樂「遺產」
劉歡(圖源:豆瓣)

劉歡用一生構建的產業繁榮的「另一種可能」,恰恰是對當下產業失序的正面回答。他的離去之所以令人格外惋惜,因為他所承擔的這些工作還遠未完成,更因為他所代表的那套價值序列,在今天的產業生態中正變得越來越難以複製。

在音樂越來越容易被生產出來的當下,行業失去了一位願意認真聽、認真判斷,並為創作者的未來付出實際成本的領路人。

You may also like...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