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圍金馬最佳紀錄片 《羅長姐》用時間詮釋愛無止境
羅長姐(Luo Zhangjie)是誰?全國雙擁模範個人、湖北省“三八”紅旗手、第四屆全國道德模範。在這些名譽的背後,她是一名生活在湖北農村的89歲老人,是因腦膜炎患上躁狂型精神病的66歲男子的母親。
她還有一個身份,是紀錄片《羅長姐》的主角。這部聚焦於她和她的家庭的影片,獲得了第54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的提名。

導演金遠徵發現她完全是一個偶然,“本來我是去湖北調查吊腳樓,正好有一個樓群就在她家附近。當地司機聽說我是紀錄片導演后,才跟我說附近有一個老人很有故事,我才聽說羅長姐的故事”。
羅長姐的故事並不複雜,她只是一名生活在湖北五峰土家族自治縣灣潭鎮的農婦,終日除了做農活,就是在家照顧精神有問題的兒子。羅長姐的小兒子祁才政曾經是一名軍人,1974年執行任務時得病,4年治療沒有好轉后,羅長姐便開始了長達39年的陪伴。作為一名躁狂型精神病的患者,他至今依然每天會發病3、4次。在發病時,他不僅會在屋內如無目的地躁動,還會對周圍夠得著的物體拳打腳踢,就算打的是照顧他的親生母親也不管。在片中能夠看到,喂他吃飯時,他時而正常咀嚼,時而會將食物一把抓過灑落滿地。

在金遠征見到羅長姐之前只聽聞了故事,對這名老人所獲得的種種“榮耀”都一無所知。但在見第一面時,他就被87歲的羅長姐的氣質所打動,“我能通過她的氣質,感受到她非常強大的內心”。
當即,金遠征決定留在此地呆了7天。在此期間,他調查了解到羅長姐的榮耀,以及她在真實的生活中所做的付出。最終,他決定還原羅長姐最真實的面貌,影片也只聚焦於她的生活本身。

從題材上來說,羅長姐一家並不算是金遠征此前所關注的話題。在紀錄片長片處女作《離開》中,他關注的是農村留守兒童;獲得第十屆FIRST青年影展“一種立場”的《消失在黎明前》,講的是留在農村的孤寡老人。不過金遠征認為,《羅長姐》聚焦的是同樣的農村議題,“用這樣的一個自力更生的生活,講述中國農村的現狀”。
在片中,我們能看到祁才政的日常。他會獨立呆在一個由木條柵欄圍起來的像走廊一樣的空間里,隔著圍欄,羅長姐會為他剪髮、喂他吃飯,給他剪指甲,然後他會從走廊的一頭走向另一頭,親吻一塊木頭之後靠在那兒一會,再走回來,周而復始。

金遠征覺得這是他傳遞“愛”的方式,但他說不出、聽不懂,無法傳達。“這涉及到精神病人的內心世界。如何對待精神病人是非常大的一個課題,羅長姐這樣的是一個非常好的典範,”金遠征說,“你去查過去包括很多西方國家的記錄,他們對待精神病人就是像動物一樣的,沒有人的尊嚴。羅長姐讓他的兒子有尊嚴地活著,她是真的是平凡的偉大。”
《羅長姐》里沒有刻意去破壞這樣的平凡,金遠徵用非常寫實的手法,將這樣的平凡用許多固定鏡頭記錄下來。在片中,他用不少篇幅,去拍攝羅長姐和她的家人們去種地、收穫,以及家養的母豬生豬崽、養小豬、殺豬這些生活中的片段。
這些片段與羅長姐息息相關,但又與主要矛盾,也就是祁才政,相對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觀眾能夠在羅長姐與家人日復一日的勞作中,聽他們的絮叨。來來回回重複一個話題也好,濃重的當地方言口音也罷,其中既體現了羅長姐在生活中的積極,也表露出不少對人生的無奈。相比其他紀錄片為主角“勾勒”出的一些劇情與矛盾,這部影片的平緩,甚至顯得有些刻意迴避情節。


這與金遠征在德國柏林學習電影時所受的教育有關。在他看來,“我學到的還是德國人這種發自內心的紀錄片。就是不看表面,探索人的內心世界。德國其實沒有那麼多題材可拍,所以基本都是拍人的內心世界,去研究人性。國內的不少紀錄片,都是講外部現象,甚至還有用旁白列數據的,拍我這樣的相對比較少。”
拍攝過程並不容易。羅長姐的家位於湖北省宜昌市五峰土家族自治縣灣潭鎮九門村,正是一個依然生活在深山裡住著古老的吊腳樓的村落,汽車要開兩個多小時的山路才能進村。整個拍攝用了一年半的時間,從2015年一直拍到2016年,期間金遠征平均每兩個月帶著團隊進山,每次呆上7、8天,最多的一次呆了13天,每次都選擇即將進行某種轉變的時刻,比如養的豬下崽、準備種土豆、開花時。
一年半的拍攝在差不多2016年9月結束,正好此前因《消失在黎明前》2016年7月在FIRST青年影展獲獎,金遠征有了報名“山下紀錄片實驗室”的資格。這是FIRST組委會與陳坤共同發起的一個“志在鼓勵紀錄片創作者挖掘跨文化多樣性議題的影像”的實驗室,除了提供現金獎勵之外,還為影片提供國際發行資源和系統的服務。
通過評選,當時已經進入剪輯階段的《羅長姐》獲得了15萬的獎金。金遠征透露,“他們也沒有跟我們產生利益關係,更多的工作是幫我們進行推薦和宣傳,在未來的發行上也會幫我們一些忙。還會邀請一些業內人士幫我們進行看片,給我們提出一些建議,如何採納就完全取決於我。比如林旭東(畫家、紀錄片專家、剪輯,曾憑《天註定》獲金馬獎最佳剪輯獎)就提出,內容還可以再剪一剪,跟他仔細聊了以後,片子從原來的100多分鐘剪到了89分鐘,更專註於傳承這個主題了。”
將農村生活中的一些關鍵節點放在片中,從某種程度上代表了一種生命的輪迴。金遠征認為,“其實在農村,人們的生活與城市很不一樣,幾千年來都是這樣。種地、養豬這些事,首先代表了時間的漸變,一年過去了,也代表了輪迴,他們的生活年復一年都是這樣的。我為什麼要放這麼多養豬的鏡頭呢?其實哺乳動物是相似的,豬也有母愛,特別是當中小豬去打疫苗時,母豬是叫的最厲害的。”
這樣的輪迴,還體現在照顧祁才政這件事上。年近90的羅長姐,如今並沒有太多的體力再去照顧小兒子,而照顧他的重任,則被羅長姐的孫媳婦接了過去。

在《羅長姐》的後半段,能夠看到孫媳婦照顧祁才政時的樣子。雖然這樣的照顧在拍攝之前已經持續了幾年,但祁才政並不“認識”這名侄媳。羅長姐喂飯時他只會不耐煩,而孫媳婦喂飯時祁才政甚至會將她的手抓住不放,再把其中一部分食物扔回去。對於有著血緣關係的母子來說,這樣的照顧都如此令人動容,那為何毫無血緣關係的40多歲的孫媳婦,寧願來接受這樣的傳承?

金遠征給出了某種答案,“最早是由羅長姐的孫子與孫媳婦共同照顧祁才政的,但孫子2014年在工地出意外去世了,孫媳婦等於是將兩個人的責任都給接了過來。羅長姐很迷茫,她本以為已經交接妥當,沒想到孫子遇到這樣的事,她也很怕孫媳婦離開,除了她也沒有其他人能夠進行照顧。好在孫媳婦是個好人,她願意留下。而且羅長姐評為全國道德模範后,國家和當地政府也會發給他們一些撫恤金、一些禮品什麼的,算是一年有大概4萬多的補償吧。”
不管這樣的輪迴有多麼得難以另外人理解,但確實發生在這個家庭當中,也幾乎是他們能夠得以繼續生活的唯一方式。所幸,雖然《羅長姐》的片中因為其家人的堅持沒有進行呈現,但金遠征表示,其實孫媳婦在2016年時,已經找到了一個願意接受她和她的家庭的男友,並在其後與她共同擔起這份責任。
很難去想象這份艱難的愛能延續多久,或許觀眾們應該走進影院,親自去尋求答案。金遠征透露,《羅長姐》已經找到幾家有合作意向的宣發公司,預計在2018年3月內地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