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日本動畫大師高畑勛去世 從這部紀錄片開始走進他的人生
據日媒報道,日本動畫大師高畑勛因肺癌5日在東京一所醫院去世,享年82歲。
和宮崎駿一樣,高畑勛是日本動畫界的大師級人物。從1985年創辦吉卜力工作室開始,他創作了《螢火蟲之墓》《百變狸貓》《歲月的童話》等經典之作,2013年的《輝夜姬物語》成為他的最後一部電影作品。作為動畫導演的大師級人物,高畑勛注重對歷史的尊重,對細節的把握,代表著一代日本人對於動畫藝術的極致追求。
雖然同為吉卜力工作室創始人,高畑勛的動畫作品卻有著更多的溫馨和感傷,也更平實和生活化。目前在吉卜力工作室擔任要職的著名動畫製作人鈴木敏夫發表聲明,高畑勛是一個想做很多事情的人,這樣離去令人感到惋惜。
在《輝夜姬物語》製作進行時,WOWOW拍攝的《高畑勛製作<輝夜姬物語>933天的傳說》 一片終於為我們揭開了高畑勛神秘的面紗。今天就讓我們跟隨這部紀錄片,一同回顧他的創作經歷和經典作品,走進高畑勛的人生和高畑勛的動畫世界。
文 | Sherlock3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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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歲月
高畑勛在家中七子女中排行老幺,於1935年生於三重縣伊勢市,與市川崑同鄉,還是岩井俊二的姑父。
1943年因為其父工作的緣故,一家人搬到岡山市。親歷了1945年岡山大空襲的他,把那段經歷稱為“我人生中最可怕的噩夢”。這一親身經歷後來被用在了《螢火蟲之墓》(1988)一片中。

這個幼年經歷的歷史事件被搬進了《螢火蟲之墓》。
學生時代的高畑觀看《邪眼暴君》(又譯《通煙囪工人與牧羊女》,1952)一片后大受觸動,決心從事動畫事業。在東京大學法文科畢業后,高畑加入了東映動畫。


插一句題外話,《通煙囪工人與牧羊女》是法國最偉大的動畫片導演保羅 古里莫和編劇雅克 普萊維爾於1948年根據安徒生完成的劇本,但製片人漠視它的價值,所以兩人退出了,《通》於1953年上映。到了1967年他們拿回了版權,花了近十年時間重新製作成《國王與小鳥》。
《國王與小鳥》對高畑勛與宮崎駿來說,都是非常重要的作品,宮崎駿曾說過(這部動畫)“好比我在動畫電影圈裡的親生父母一般。”高畑勛也認為,該片是給自己影響最大的一部經典作品,他說,“如果不是這部影片,我根本就不會想到要進入動畫片的圈子。”

2007年,《國王與小鳥》經過修復后重新在日本上映,由吉卜力發行,高畑勛親自翻譯了日文字幕,並和太田光進行了對談。在修復版的海報上,有這麼一句宣傳語:“吉卜力的原點”。這部法國動畫對於他們的意義,非同尋常。



在東映,高畑勛與宮崎駿相識,並在製作其處女長片《太陽王子霍爾斯的大冒險》(1968)時提拔後者為場面設計和美術設計。以越戰為背景、反應製作人員工會鬥爭訴求的《太陽王子》公映后飽受好評,高畑勛也因此一舉成名。
在當時幾乎全部作品都以兒童為目標觀眾的動畫界,如此現實而成人的一片顯得異類。不過也是在此時,高畑勛的拖延“惡習”在業界傳播開來;而他的拖延習慣,更是伴隨了他一生。

▌重度拖延症患者高畑勛
原計劃一年完成的《太陽王子》被拖了三年才公映,雖然兩人的才華得到了認可,但處女作都敢拍三年,這樣的性子是任何大製片廠都招架不住的。
1971年,高、宮兩人離開了東映。接下來,兩人或合作、或獨立創作,各自都大放光芒。高畑勛製作了平均收視率高達20%的TV動畫《阿爾卑斯山的少女》(又譯《海蒂》《飄零燕》,1974),而宮崎駿也在1979年製作出了受到好評的長篇處女作《魯邦三世:卡里奧斯特羅之城》。

但高畑的問題是,“沒有哪個製片人能連著幫高畑做兩部作品”(其實宮崎駿也面臨著這個問題),可謂是做一部高畑跨一個公司。
這種情況直到高畑製片、宮崎導演的《風之谷》(1984)再次瓦解其製作公司,由鈴木敏夫專門為高畑勛和宮崎駿建立起了吉卜力工作室之後才得到改善。從此高畑總算找到了願意遷就他的人,有了穩定的工作地點。
但高畑的拖延症,並沒有隨著吉卜力的建立而有所收斂。
《螢火蟲之墓》製作期間,高畑因為進度問題和製片人徹底鬧僵。最終,《螢火蟲之墓》以“未完成狀態”趕上公映,畫面有兩處出現空白(即便觀眾以為那是設計好的)。到了一個半月後的第二輪公映,完整的全片才製作完成。
《螢火蟲之墓》和《龍貓》(1988)打包同日上映,兩片的票房收入合計不到6億日元,慘淡的數字讓鈴木苦笑道:“真是史上最差票房紀錄。”
不過影片一經上映倒是好評不斷。即使是動畫的形式,卻彷彿再現了神戶轟炸,“真實”的戰爭場面和殘酷的求生故事讓無數觀眾潸然淚下,羅傑 伊伯特稱之為“最偉大的戰爭電影之一”。
高畑勛的才華再次被肯定,他又一次刷新了人們對動畫的見解,證明了動畫也可以成為討論嚴肅話題的載體。不過高畑唯一鬱悶的一點是:怎麼觀眾們只知道同情清太(片中男主),卻沒有對他性格的批評呢?


宮崎駿的《魔女宅急便》(1989)完成後,當時的吉卜力除了高畑勛的《歲月的童話》(1991)沒有其他的企劃案,而這企劃還是宮崎駿提出來的。
高畑因為“未完成電影上映事件”成了一個“有污點的導演”,頗具頭腦(心機?)的宮崎駿指望高畑能藉此機會為己正名。不過同時,宮崎也認為,《歲月的童話》的原作要電影化,非高畑來完成不可。
在吉卜力員工轉正、工資翻倍之際,這個企劃,正如鈴木敏夫之後所說,“實在是太勉強了”。製作期間,熟悉的問題再次上演。
眼看夏季公映要趕不上了,企劃兼製片的宮崎駿禁不住怒吼道:“我不會讓這部電影擊潰吉卜力!所以,我希望高畑先生能徹底改變作畫方式!”
《歲月的童話》的人物設計與常規動畫不同的一點便是面部肌肉的塑造。因為高畑想要追求“爽朗大笑”的效果,於是面部的線條不得不細微處理,少一條顯硬,多一條又顯老。自然,這是費時的。

以及,後來在談及《歲月的童話》的背景製作時,來自美術監督男鹿和雄的肺腑之言:

可沒想到之後高畑跟畫師們一個一個打招呼說:“沒事,就像之前那樣畫就行。”在宮崎發怒之後竟紋絲不動,日程拖延也毫不畏懼,畫師們著實被高畑的強硬給嚇住了。

可喜的是,在宮崎駿兇猛的演講之後,在目睹了高畑勛的“可怖”之後,工作人員們反而加快了進度,最終《歲月的童話》成功在1991年7月公映。
更可喜的是,鈴木敏夫從《魔女宅急便》開始注重電影的宣傳和發行,在更系統、正規的模式下,《歲月的童話》成為了當年的票房冠軍,最終票房達31.8億日元。
高畑見此成績對鈴木大加讚賞,可觀眾並不曉得鈴木、宮崎乃至製作人員一眾人等,當初是為他一人如何操碎了心。
之後高畑的《百變狸貓》(1994)、《我的鄰居山田君》(1999)同樣也是一拖再拖,他就從來沒在規定時間內完成應該完成的工作。到了《輝夜姬物語》(2013),這份拖延更是變本加厲。
▌ 拖延8年的《輝夜姬物語》

《輝夜姬物語》的企劃早在2005年就提出來了。但當時的高畑堅持己見,倔強地說“我不打算再製作電影”。自2006年起西村義明擔任責任人後,情況才開始有所改變。
西村義明最初的工作,只是勸說。之前幾位勸說者,在高畑面前全都無功而返。而勤奮的西村,則是親自拜訪高畑家,幾乎每天干著12小時的勸說工作,希望高畑能“回心轉意”。
高畑最後點頭說“做”,是在西村上任的一年半之後。
勸說成功后的三四年裡,高畑開始慢吞吞地創作劇本。好不容易等他終於完成了,卻萬萬想不到其原稿竟長達三個半小時。在鈴木明確指出“這樣的時長是沒法畫出來的”,又經過長時間的勸說(又是勸說)后,高畑最終才妥協到兩個半小時。

《輝夜姬物語》的分鏡創作一直非常緩慢,一方面是由於分鏡必須經過高畑勛草圖設計、田邊修(本片人物造型與作畫設計)加以繪製兩道工序,一方面則源於一段時間內高畑對高潮部分分鏡的一籌莫展。
原計劃與《起風了》(2013)同日公映的《輝夜姬》,到2012年12月才完成約200個鏡頭(總鏡頭數約1400)。早於《起風了》三年就開始創作的《輝夜姬》,卻最終比《起風了》晚四個月才上映。
製作成本為50億日元的《輝夜姬物語》,最終票房為24.7億。這是高畑自《我的鄰居山田君》之後的又一次票房失利——看來拖延症也有玩脫的時候。

不過《輝夜姬物語》的口碑卻一路走高:提名日本奧斯卡最佳動畫;電影旬報年度十佳位居第四(《起風了》第七);提名安妮獎最佳動畫、導演、音樂;還提名了87屆奧斯卡最佳動畫長片。

《輝夜姬物語》實現了吉卜力自《千與千尋》(2001)后的又一個藝術巔峰(可惜也是最後一次了);而高畑勛可謂再次刷新了動畫的定義。
一部避開所有商業元素、採用非常規作畫方式、講述古代物語的長達137分鐘(為吉卜力最長)的頗具中國水墨畫神韻的動畫長片,與當今商業導向的主流動畫界是如此格格不入,彷彿蓮之出污泥,顯得格外精緻而純凈。
《輝夜姬物語》是一位七旬老人八年磨礪的心血之作,它註定是不屬於熱鬧的電影院的。但時間會證明它的價值,它勢必會成為動畫史乃至電影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甚至,它已經成為了)。
從最初《太陽王子》的政治訴求,到《螢火蟲之墓》的戰爭展現,再到《輝夜姬物語》的獨一無二,高畑勛能屢屢突破動畫的界限,與他的拖延不無關係;甚至可以說,是多虧了他的拖延,因為這背後,是他超凡的嚴謹與細心。
▌高畑之細
“高畑先生是一位徹底的現實主義者。”鈴木敏夫如是說。
不同於宮崎駿的天馬行空,高畑勛嚮往的,是“日常生活”,並且力求在電影中做到百分百的準確——自然,這是耗時的;而且,是易得罪人的。
《螢火蟲之墓》里神戶遭受空襲的場景,高畑為了確定“從主人公清太的家向上看的話飛機從哪個方向飛過來”查遍了能找到的所有的那個年代的資料,最後成功使飛機的方位和飛行的方向與歷史的真實情況保持了一致。


在《螢火蟲之墓》DVD收錄的高畑採訪中,高畑表示,因為電影故事很簡單,所以他必須專註於各種細節。電影準確地表現出了汽油彈“燒得通亮,卻不像要蔓延”的轟炸情況,還原了最真實的神戶轟炸場景,就此,高畑認為自己“拓寬了動畫的界限”。

《歲月的童話》有女主角下鄉採集紅花的情節,高畑則在創作開始前就決定親自去鄉下採風,調查紅花的製作方法。
高畑在山形縣(故事發生的地點)採訪了三戶農家,諮詢了一連串問題,還做了錄像記錄。同時,他吩咐其在東京的助手把所有有關紅花的書籍都收集起來。
回到東京后,高畑把這些書全部研讀了一遍,做了一大本筆記,詳細記載了紅花製作流程,甚至還寫了本叫《紅花是這樣加工製作的》的研究手冊。

然而事情這還不算完。
待電影開始製作,高畑聽說似乎還另有三戶農家採用著不同的紅花作業方法,又聽說在米澤有位紅花製作的能人,於是又想去拜訪。鈴木為了維護電影進度拚命阻止,之後換成了高畑的助手前往。據說那位能人看了高畑的筆記后說:“這確實是製作紅花的最正確的方法。”

同樣是《歲月的童話》,高畑還能做出更甚的事來。

上圖木偶劇的製作可謂是千辛萬苦。事情源於高畑恰巧看到的雜誌《葫蘆島特輯》上刊登的木偶劇《突然出現的葫蘆島》的兩句歌詞。高畑被其歌詞深深吸引,說道:“真想聽聽這兩首歌。”就這一句話,讓鈴木敏夫從此踏上了漫漫尋歌路。
該木偶劇曾在電視上播出,但播出時高畑沒能看到。
鈴木先是找到製作方NHK,借回不完整的四集錄像帶。高畑看后倒是頗受啟發,但沒有聽到想聽的歌。
鈴木又找到錄製磁帶的哥倫比亞電影公司,卻得知原劇插曲根本就沒有製成磁帶。高畑建議直接去找作曲人,於是鈴木登門拜訪了作曲者宇野誠一。
然而曲子卻並沒在其家中找到,甚至因為年代久遠,連宇野本人也不太記得曲子的旋律了。
四處都找不到歌曲,焦頭爛額的鈴木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鈴木想起一位被他稱為“狂熱分子”(想必是個御宅)的朋友,於是向其求助。
這位友人通過全日本檔節目的“粉絲”探尋,總算找到了兩首曲子的磁帶。
提供磁帶的人是劇中的一位演員,在該劇播出時還是個孩子;而每到唱歌的時候,她的母親總會用卡帶錄下節目內容。
NHK、哥倫比亞公司、作曲者本人都沒有的歌曲,最終還是靠粉絲強大的力量,傳到了高畑的耳中。
高畑聽了之後非常高興,轉眼就自己寫下了譜子(高畑還擅長音律)。正當鈴木以為鬆了口氣的時候,高畑問道:“但是……這首歌播放的時候,木偶有什麼樣的動作呢?” (囧)
此時的鈴木可謂已經心力交瘁。但導演要求了,製片就必須得去找。
於是鈴木又不得不去找負責表演的劇團、木偶劇的相關人員,通過“各種途徑”,最終找到了當年表演木偶的人——並且所幸,他還記得最初的動作。
在清楚了木偶劇的動作后,高畑終於順利完成了木偶劇畫面的創作。短短一個場景,卻著實花了鈴木十足的心血。

《歲月的童話》是一部平成年代回溯昭和童年的電影,正是這些堆砌的小細節,塑造了一個真實的昭和時期。包括鈴木在內的工作人員看后都禁不住感慨:“那真是令人懷念呀。”
吃菠蘿、唱搖滾、穿迷你裙、搞有機農業、看木偶劇,高畑細心地把一切時代印記小心地串在一起,那撲面而來的懷舊感,讓我們這些年輕的局外人,彷彿也在瞬間有了“昭和情結”,彷彿我們的童年也跟片中的妙子一樣朦朧又美好。
這通殺的懷舊,正是《歲月的童話》打動全世界觀眾的原因。
而《輝夜姬物語》,更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觀察兩者的職員表會發現,與常規動畫不同,《輝夜姬》並沒有“原畫”(負責關鍵幀的作畫)這一職位,而直接代之以“作畫”。並且,還比常規動畫多出了兩個職位:


與常規動畫的角色與背景分開繪製的方法不同,高畑在《輝夜姬物語》里所嘗試的,是將兩者化為一體的做法。此畫法相當耗時,而這一重任,高畑認為非田邊修莫屬。
田邊修是《輝夜姬物語》除導演外最關鍵的兩位人物之一,另一位則是負責背景的男鹿和雄。被製片人西村義明成為“天才”的田邊,是高畑“唯一想要一起創作電影的特殊的人”。

觀察上圖能夠發現,田邊擔任了兩個重要職務,但“作畫設計”一職筆者倒是第一次看到,連谷歌都只能搜到《輝夜姬》一個例子,其具體職能沒有明確定義。不過可以推測的是,在角色和背景一體化的作畫方式下,畫面元素增多,細節把握更難,並且田邊還負責電影的角色設計,以及繪製高畑製作的分鏡草圖,所以田邊要對畫面的整體效果負責,做出全局的把控。時不時地,田邊還要和男鹿以及高畑本人探討線條的細節:

而田邊這位天才所設計的線條,簡直是為畫師們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粗略一看…”

“但仔細看后…”

這位小哥不禁感嘆道:

另一位作畫也如是說:

不僅僅要求畫工過硬,《輝夜姬物語》的畫,更要求人的“SENSE”。
田邊修為《輝夜姬物語》設計的,是“不經謄清的有氣勢的線條”,不僅僅只作為僵硬的分割線,而是實實在在成為了畫面的一部分。線的輕重緩急、彎曲程度,以及停頓、連接的方式通通都會影響成品效果,這幾乎是所有畫師從未有過的嘗試,需要格外的小心。


這是一個浩大的工程,需要反覆地檢查和修改。自然,這拖累了製作的進度。




面對如此龜速的進度,高畑的反應是:

“在未完成之前總之繼續畫著。”(當然了,你可是以延期聞名的導演)
經過數年的精雕細琢,《輝夜姬物語》的最終畫面效果已經是無懈可擊:

另外,按照高畑的要求,男鹿並沒有以常規的廣告顏料作畫,而是用透明水彩,這導致無法在畫上反覆塗抹來修改,對男鹿也是一個不小的挑戰。自然,這也是耗時的。

不過最終的效果令高畑十分滿意,他認為男鹿畫出了“雜草叢生”的感覺,而不是廣告顏料式的“人工的華麗的世界”。

高畑的兩位“key person”,田邊修和男鹿和雄,是實現《輝夜姬物語》歷史性的畫面的直接功臣。日復一日、精益求精,是他們,使得高畑筆下的神話故事,有了完美的藝術載體。


▌高畑之靜
此處的“靜”,指的是高畑的“冷靜”、客觀。這就該談談高畑勛有別於宮崎駿的創作理念了。
高畑指出:“有不少導演總能利用觀眾對主人公化險為夷的期待,以此種結果來取悅他們,讓他們沉醉其中。宮崎駿也是如此。”(同時高畑對宮崎的視覺衝擊及人文關懷大加讚賞)
與宮崎駿“代入式情感投射”不同,高畑勛更傾向於“體諒式情感投射”的創作方式。“應該拍攝給觀眾客觀性視點、讓觀眾保持判斷力和理性的作品。留下客觀性的側面,雖然有些冷淡,但冷淡是必要的。”高畑勛如是說。
回顧高畑的作品,很容易發現其中罕有大喜大悲的時刻,也鮮見催人淚下的場景。高畑追求的,並不是觀眾對角色的代入感,而是要觀眾清楚地明白自己與角色的不同,讓觀眾能“體諒”角色的情感。在“心跳加快”之餘,還應該讓他們“以批判的眼光看待影片人物”。
知道了這點,結合《螢火蟲之墓》的幕後花絮,我們長期以來對《螢火蟲之墓》一片的誤解就可以消除了。
高畑自己從來不認為《螢火蟲之墓》是一部反戰片,他只是想講述兄妹倆求生的簡單故事。
並且,高畑本人對清太的行為是持批判態度的:“他不夠耐心”“他以為錢能解決所有困難”“我很驚訝日本觀眾只是同情清太”“我甚至希望聽到對清太的批評,可是我沒能收到之類的反饋”。
高畑的本意,恰恰是想告誡當時的年輕人,像清太那樣任性“有可能意味著死亡”。
高畑的“體諒式情感投射”在此處不能更明顯了:即使是設定在如此容易煽情的戰爭期間,高畑的切入點卻始終不是對兄妹倆苦難的同情,而是力圖從整個過程中得出啟示和反思。
被《螢火蟲之墓》感動是正常的,這源於我們共有的悲憫之心;但感動之餘不加思考則是把這部片子看得過於簡單了。中國觀眾所反感的,恰恰也是高畑所批判的,我們不必去苛求一部本不意在反戰的電影去表達反戰的內涵。其實最該反省的是日本觀眾,在他們僅僅忙著感動的時候,早就失掉了高畑所期待的“進入電影院時應該保持”的“清醒的頭腦”。
高畑勛本人和宮崎駿一樣,其反戰思維是毋庸置疑的。高畑有一部因中國政治動蕩而終止的電影企劃《國境》,內容是講述二戰期間滿洲國和朝鮮半島的日本僑民生活,但因為1989年中國的政治事件,這個企劃最終擱淺了。

《國境》原作是日本兒童文學家しかたしん於1986~1989年發表的同名歷史小說
這部片若是得以完成,想必會是日本電影界罕見的一部真正的“冷靜”的反戰電影吧。

▌最具批判意識的一部作品
高畑最具批判意識的作品,非《百變狸貓》莫屬。
本片的企劃又是宮崎駿智慧(任性?)的體現。宮崎對鈴木說:“既然我才畫了豬(《紅豬》,1992),那這次就讓高畑先生做狸吧。”
所幸,高畑本人對狸這一動物有著深深的迷戀,所以這次他倒沒有推脫,二話不說答應下來了(當然在製作時,該拖的還是會拖的)。
這部片子有一個非常直白的主題:環保。若是由宮崎駿來拍的話(不過環保卻從來不是宮崎駿作品的重點,他追求的是更高層次的文化共融),勢必會有更同仇敵愾的狸貓聯盟、更轟轟烈烈的戰鬥場景、更多催人淚下的生離死別,以及更多諸如“妖怪大遊行”的魔幻段落。
高畑筆下的故事就平淡得多了。
狸貓的家園被破壞殆盡,也只有激進如權太者主張將人類趕盡殺絕,大多數狸貓卻總是擔心人類滅絕之後再沒有好吃的天普羅炸蝦,在討論作戰時總會不知不覺轉移到吃的話題。
這源於中國的妖怪故事,本有著狸貓變身殺人的更恐怖的情節,經高畑一改,狸貓們也主要是想變身嚇唬嚇唬人類罷了。
最有趣的則是電影結尾,狸貓的“妖怪大作戰”以失敗告終,人類的開發計劃繼續有條不紊地進行,荒原變青山成了狸貓們的幻想,最後,他們的大多數過的是不太光彩又壓力山大的變身為人類的生活方式。
這樣的妥協可謂是最現實的結果了。高畑沒有表露太多對人類的仇恨,也沒有為狸貓設置一個過於凄慘的結局,反而是人類開始有了環保意識、狸貓依然堅強而樂觀。
高畑只想傳達一條簡單的信息:

他希望在知道這個事情后的人類,能夠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有所反思,至於前景如何,恐怕是任重而道遠,但至少不是毫無希望,人類也並非無可救藥。
就像片中狸貓的妥協一樣,人類也許也不得不放棄一些東西。如今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建造未來共同的家園,在願望實現之前我們必須正視令人遺憾的現實,卻更應該學習狸貓的堅強和樂觀。
高畑的樂觀主義,總是藏在瑣碎的日常之中。
這樣一部不算太激動人心的環保主義電影,當年打敗了大氣磅礴的《獅子王》,成為1994年的日本票房冠軍,總票房為44.7億日元。
值得一提的是,經鈴木透露,片中的狸貓代表的其實是東映時代的高畑、宮崎和他們昔日的夥伴們。影片中冷靜的正吉就是高畑勛,而激進的權太則是宮崎駿。


不過影片結尾正吉變身為人類過著白領的生活,而權太則在自己的“特攻計劃”中英勇犧牲了。(笑)
同樣的,在《輝夜姬》的紀錄片中,我們也能看到高畑一貫的“冷靜”的立場。
高畑在與二階堂和美商量創作主題曲的相關事宜時,要求二階堂不要創作一首讓觀眾同情輝夜姬處境的歌曲,他希望主題曲聽完讓人得到“慰藉”、變得“沉著而冷靜”。

以及,在與製片人西村義明討論劇情高潮時,高畑明確表示:

高畑之冷靜,側面解釋了為何人們容易把吉卜力工作室等同於宮崎駿的工作室,以及為何他的作品的名氣總是不溫不火(尤其與宮崎駿的相比)。
的確,高畑的作品不能讓人“心跳加快”,不能讓人為片中角色痛哭流涕,他帶給觀眾的,只是感慨、懷念以及反思。
回溯一下他的作品,從《螢火蟲之墓》,到《歲月的童話》、《百變狸貓》、《我的鄰居山田君》,直到《輝夜姬物語》,我們的感受不正是如此嗎?
在高畑眼中,宮崎駿召開的隱退發布會都是很奇怪的事情:“你不用特地告訴大家,自己不寫了就不寫了唄。”(想來也是?)正如鈴木敏夫所說,“宮崎先生更像是表演家,而高畑先生更像是藝術家”。(當然,這其中沒有優劣之分)
甚至,高畑勛連吉卜力的正式員工都不是,一直都是挂名“顧問”。
在聚光燈下的總是敢愛敢言的宮崎駿,而優哉游哉的高畑勛,自然就沒那麼大的關注度了。
▌高畑之新
正如前文已經提到了的,高畑勛是一位屢屢突破動畫常規的導演,每次創作都總想搞些新花樣(也因此每次都伴隨著“巨大的代價”)。
高畑的個性從《太陽王子》就初見端倪,全片都能讓人感受高畑、宮崎及其夥伴當年搞勞工鬥爭時的意氣風發。

《螢火蟲之墓》則是把人人都不看好的戰爭題材做成了一件藝術精品。該片在今日仍是最為西方社會熟知的高畑作品。(不過跟中國觀眾不一樣,人家記住的是高畑勛而非宮崎駿的名字)
《歲月的童話》亦如是,以27歲的職業女性為主人公在動畫界是空前的,甚至可以說是絕後的——回想一下你看過的所有動畫長片,有幾部有著這樣的人物設定呢?
《百變狸貓》亦如是,高畑“用動畫的方式拍成了一部偽紀錄片”,講述了一座城市的建成。
《我的鄰居山田君》就更有趣了,它是吉卜力工作室第一部全電腦製作的動畫。為此,吉卜力工作室還經歷了一次體制崩壞。
從紀錄片中能夠得知,高畑勛是一直討厭賽璐璐動畫的,但賽璐璐模式(傳統的手繪製作模式)卻是吉卜力的根基。

高畑也數次批評道:包括吉卜力工作人員在內的當今畫師,因為對自己的熟練的手藝過於自信,而沒有了嘗試新事物的興趣和勇氣。這與崇尚百分百手繪製作的宮崎駿可謂是截然相反。
吉卜力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全數字動畫製作,自然是高畑一意孤行的結果。
雖然《山田君》無愧為一部傑出的作品,但高畑的大刀闊斧一度讓吉卜力變得“支離破碎”,宮崎駿對此非常憤怒。再加上發行不當導致的票房失敗,《山田君》一片成了吉卜力最沒存在感的作品,高畑本人也從此銷聲匿跡了。(這也許是高畑勛的又一個污點吧)
不過總算,時間證明了(又得靠時間證明)《山田君》的價值,它雖然算不上動畫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卻是所有人看了都會為之一笑的作品,是一部“慰藉人心”的輕鬆小品,也是高畑一貫的創作和人生態度的體現。《山田君》的價值,正如鈴木敏夫所說:
“ 普通人的喜怒哀樂,用旁觀者的角度來看真的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對當事人來說,每一種感受又是那麼真實,作為一個人來說這其實是最根本的,我覺得應該把這些感受當作陽光一般好好珍惜。”

在《山田君》一片中,高畑首次採用了簡筆勾線加淡彩著色的作畫風格,畫面大量留白;而這一風格,在十四年之後的《輝夜姬物語》里得到了延續。
神奇的是,觀察《山田君》的職員表,會發現它發明了一個新職位:

“內線作畫”,這是迄今為止歷史上為《山田君》所獨有的一個職位,其具體職能無從知曉。而這位齋藤昌哉,還擔任《輝夜姬》一片的“塗 模樣作畫”一職;就此猜想的話,興許兩者是相似的工作。
而“作畫設計”“塗 模樣作畫”“塗線作畫”則又是為《輝夜姬》所獨有的幾個職位,高畑此片一舉發明了三個新名詞,還取代了“原畫”的概念,我們可以想象,這其中工作方式的改變有多大。
不安於現狀,敢打破常規,不排斥新技術,又始終堅持本心,高畑勛就是靠著如此可貴的品質創作出了一部又一部的傑作,一次又一次地讓世人對“動畫”這一藝術形式刮目相看。
如果說宮崎駿是恪守傳統、將手繪發揮到極致的話,那麼高畑勛則是心向遠方、把動畫的本質一點點地修改。兩位天才的齊頭並進,造就了吉卜力工作室的一時無兩。
在宮崎駿那裡,連電腦技術都被認為是邪惡的;但在高畑勛這裡,打破常規卻早已成了常規:


▌結語:只有完美主義者才能創造完美作品
高畑勛慢,是因為他過分細心;他容易得罪人,是因為他總想有所突破;你不知道他,只是因為他不願過於拋頭露面。
高畑勛是一位傲嬌又可愛的創作者,他的強迫症讓鈴木君赴湯蹈火,他的頑固病讓宮崎駿又愛又恨,但他的作品,每次都能說服每一個人:所有工作,一切都值。
正如《輝夜姬》製片人西村義明所說,“沒有高畑勛就沒有後來的宮崎駿,更不會有吉卜力工作室”。
長期遭受“冷遇”的高畑勛,實際上是吉卜力不可或缺的存在(建立工作室的提案都是由高畑提出,雖然之後他又傲嬌地沒有入社),更是動畫界乃至電影界一位真正的大師。
在《高畑勛製作<輝夜姬物語>933天的傳說》一片的中字完成之際,筆者希望通過還原一位立體而真實的高畑勛,喚起大家對他和他作品的重視。
在紀錄片中,還有更多有趣的細節,比如高畑與聲優們的工作情況,高畑與久石讓的第一次合作(《風之谷》時是以製片人身份),以及高畑勛與宮崎駿之間的“愛”……
這一次,讓我們徹底了解高畑勛。

“當你快速作畫時,滿是激情;讓你小心翼翼完成作品之時,也是激情殆盡之時。”——高畑勛
“When you’re drawing fast there’s passion; with a carefully finished product, that passion gets lost.”——Isao Takaha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