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搜101」：踩在楊超越們身上的話題製造機

這兩天“村花”楊超越又火了。

起因是有人看不慣她在《創造101》里表演明明是車禍現場，卻還依舊排名前列，向全國文化市場舉報平台遞交了舉報。舉報內容是：《創造101》剪輯出一位不會唱歌，不會跳舞的選手，給觀眾造成了“楊超越家境不好，但是憑藉美貌也能獲得成功的印象”，違背了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也不利於青少年思想健康。

從這件事本身來說，舉報者的行為是企圖利用公權力為大眾審美買單，這顯然是一種對權力的諂媚和誤解，因為沒有任何權力可以閹割公眾的自由審美，哪怕這種審美暫時不太正常。不正常的審美應該由市場自己進行調控，這應該是現代社會的自然共識。

不過，這個舉報從內容本身上來說，倒也不是毫無可取之處。比如，楊超越這幅傻白甜模樣就跟《創造101》的剪輯脫不了干係。從第一期定級表演開始，楊超越就憑藉“全村的希望”一角成功樹立“村花”人設，又因為不會唱歌跳舞、容易因為緊張哭泣拿到了“廢柴劇本”。

“廢柴劇本”在偶像選秀里是一個慣用路徑了，在原版節目里，金素慧從顏值、個性和表現都與楊超越差不多，但不同的地方是，金素慧通過努力最後成功翻身，但直到《創造101》第八期節目，楊超越仍然是那個除了顏值幾乎一無是處的“村花”。

相比金素慧的逆襲之路，楊超越本人的存在更像是一個辯論母題，喜歡她的人和討厭她的人各成一派，討論的東西早就超脫了楊本人。喜歡她是因為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希望平凡人也可以成功；不喜歡她是因為顏值取向太單一，現代社會應該多元審美。

稍稍一琢磨，被標籤化、抽象化，本人喪失對自我的解讀權，你有沒有從中這個操作中嗅到一絲熟悉的氣味？

沒錯，這跟兩周前突然爆火的王菊極為相似。一個壁花少女，一個反抗DIVA。

事實上，《創造101》在產生話題人物的“運氣”上總是好得驚人。

研究網生內容的骨朵之前總結了一下它的話題時間線：節目初期，sunshine素顏帶動了“醜女該不該參加女團”的熱議，兩期之後“自然”淘汰；走中性風的泰國女同學Sunnee強吻孟美岐，本來陽光帥氣的形象隨之變為油膩色女，無縫接力醜女話題；跳舞如同打拳的朱天天則憑藉著表情管理失敗、極度勤奮從F班到了B班，成了勵志少女。

而節目行至中段，最大的流量人物也出現了：王菊。

從補位練習生到問鼎C位，王菊全憑非典型女團風一路走到底。這個長相不算甜美，身材不算纖細的黑膚色姑娘，在業務上也不頂尖，可以說是硬生生被話題捧起來的“熱度C位”。熱度最紅之時，她甚至蓋過了業務精英孟美岐。

緊接著，楊超越又上了熱搜。

一檔節目自發性的衍生話題有很多是可能的，但是這一連串的小概率事件發生就值得商榷。

比如sunshine在節目里敷衍表演，看似毫不用心，但節目之外被爆出她們剛拍了一組搞怪少女風的寫真，與幾年前的造作形象已有天壤之別。而她們發的新歌《朵蜜》走的是電子風，QQ音樂評論早已過了999。跟大牌歌手是比不上，但至少達到了口水歌的及格水平。這樣的sunshine為何會在《創造101》里幾乎零準備地跳了《小龍人》？

至於朱天天，她在節目里完全痴傻狀態，被淘汰之後自己發在微博上的彈唱視頻卻是頗為清甜，底下熱評第一是“出（鵝）廠恢復設置了……TX（指騰訊）劇本害人不淺”。

而王菊，在騰訊官方騰訊娛樂的視頻採訪里，這位喊著“地獄空蕩蕩，王菊在土創”的節目DIVA，顯得十分和氣而羞澀。在參加節目之前，她也從未與國內的平權運動或者組織聯繫緊密。淡藍網創始人耿樂亦曾表示，喜歡王菊的gay還遠未到她成為icon的數量級。但正是這樣的王菊，忽然成了LGBT界的明星人物。不過，節目真的關心平權嗎？

事實上，《創造101》一開始就沒有掩藏過自己對於話題的渴望。不同於韓國原版《Produce 101》提純的偶像精神，《創造101》甫一播出，打的就是“逆風翻盤 向陽而生”的口號，聲稱是國內女團逆襲的滋養土壤。這種定調相比原版，就多了幾分苦情牌的意思：你能看到前1931組合的選手在節目里流淚，喊著自己如何想做女團，又是如何被現實碾壓了夢想。

但在偶像產業的發展上、選手的實力上與原版的巨大差距，節目組是不會告訴你的，只是用標籤化的雞湯去調動情緒。這種行為更多的只能說是一種綜藝上的“術”。

但所謂的“術”是代替不了真正的內核的。比如雖然一開頭節目試圖表現現代女性逐夢的獨立，但很快被黃子韜調戲女選手的表現打臉。佔據主導地位的男性讓女選手現場表演“老公mua”徹底暴露了《創造101》的男性凝視，而楊超越只是關於男性凝視這個話題的最終產物。

綜藝節目本身不需要具備價值觀，但打著價值觀的旗號煽動觀眾情緒，讓兩種價值觀左右互搏，只能說吃相難看。《參考消息》對此的評價是：彷彿一場“大型女性情感糾紛”。

而即便是在競爭激烈的韓國，動輒練習四五年的練習生也不敢在節目上輕易表露苦情，因為在觀眾的心裡，欲戴皇冠必承其重，這是通貫全球的偶像之道。而打著“逆風翻盤”旗號的騰訊，是讓觀眾為這個苦情買單，但本質上觀眾不需要承受，因為這是市場自然發展的結果。在之前的採訪中，樂華娛樂CEO杜華就曾表示，國內偶像產業還遠未爆發，綜藝節目的入局只會讓市場逐漸細分，但整體仍然停留在初級階段。拋開國內偶像產業的發展狀態，單純地談所謂的“翻盤”，無異於空中樓閣。

弔詭的還有《創造101》對觀眾的態度。節目的結局雖然由贊決定，但一方面這個贊不排除節目組的“議程設置”，另一方面又不完全由觀眾主導，導師在其中權力也不小。

曾製作過《大明王朝1566》和《北平無戰事》的劉和平（也是本屆上海電視節電視劇單元評委會主席）曾說，他的作品能獲得成功的前提之一就是不輕視觀眾，將觀眾的智商放到較高的位置上。市場也的確給了他公平的回應。雖然綜藝和電視劇是兩種內容產品，但劉和平的邏輯對綜藝同理可用：尊重觀眾，才能被觀眾尊重。

但凡從鋪天蓋地的熱度里抽個身回看，就會發現《創造101》表面上熱度十足，提供了sunshine、王菊、楊超越等等話題人物，但如宣儀、美歧這樣的正統准偶像其實已經退後一步了，英樹的地鐵投票就是最佳證明（王菊在該項投票中曾在數日里反超孟美岐百萬票）。八期節目之後，也沒有留下讓觀眾記憶深刻的舞台。一句話總結：只見樹木不見森林。如此流於熱度的節目，真的想要為國內偶像產業提供助力嗎？

楊超越其人，是一個連基礎教育都沒有完成的底層人物，做過女工、服務員，她在節目里還回想了自己在農村生活的記憶：“白牆 青瓦 雨水沿著房檐 滴答滴答 後院的葡萄樹 在伸展枝丫 遠處 滿地的油菜花”。但因為風格不合適，最終沒有選用。從業務的角度來說，這個姑娘被網友批評沒有任何問題，不過罵完之後，你可以再想想究竟是誰“捧”出了楊超越。

根據公開資料，《創造101》總製片人馬延琨曾提到，他們在節目籌備時從13887個女孩里找到了101個初始選手，對她們每一個人都進行了深入的訪談互動，了解她們的基礎能力，挖掘她們每個人身上的特質。並且嘗試找到行業痛點來跟普通人的共鳴結合，設計故事內核，讓觀眾能夠共情。《創造101》的製作團隊是出自湖南衛視的七維動力，曾經是《歌手》的核心團隊之一，這樣的團隊在了解人物、剪輯人物上想來不會生澀。

所以，在上述這種“深入訪談”下，楊超越們的上台，他們其實大概率能預測會發生什麼。但最後“村花”還是誕生了，朱天天和王菊也誕生了，你說這是綜藝，還是真人秀？你說這是純粹的真實，還是摻雜了劇本？相信看過的人，內心都會有自己的判斷。

然而，不管是哪種形態，選手本人都不該是最被diss的那個，因為“熱搜101”早已經讓他們身不由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