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佳音:馬路上都是鳥糞 但我覺得好浪漫

1999年,下崗潮開始一陣了,瀋陽發生3.8特大持槍搶劫殺人案,全世界都在迎接千禧年。
雷佳音15歲,從鞍山來到瀋陽。讀到了《因為年輕所以流浪》,覺得就是在講自己。
當我把這些大事和雷佳音讀書列在一起,你可能覺得好笑。
但正是雷佳音的講述,讓我記起來,是有這麼一個階段,周遭在發生大事,我們卻沉浸在自己內心的波瀾里。屁大點事兒,也能琢磨出浪漫和偉大的感覺。這就是“中二”。
雷佳音的“中二”能力特彆強。
他把從鞍山到瀋陽想象成流浪。其實這兩個地方也就隔了百把公里。

為了改掉自己的口音,他每天傍晚在學校牆根下練繞口令。這時,烏鴉會漫天飛過,留下一地白鳥屎。
挺慘的,是吧。但雷佳音的感覺是,太棒了!“只有我在這裡,只有我能感受到這種孤獨和流浪感。”
回頭看,孤獨和流浪是很準的感受。世紀末的東北,很多人開始流浪。每個人都只能先顧自己。
雷佳音被《因為年輕所以流浪》吸引,就是因為“流浪”兩個字。
至於這本書講什麼,他現在全忘了。
看了他的故事,會覺得,不中二的青春真的不值得過啊。

我的青春,“到處留情”
作者:雷佳音
1
讀那本書那年是1999年,我15歲,到瀋陽的藝校學表演。
《因為年輕所以流浪》這本書具體寫了什麼我根本不記得了。但一看到這個書名,那一年就清清楚楚出現在我眼前。在那一年,我的命運徹底改變了。
上藝校之前,我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初二那年有一天我回到教室,發現角落裡原來放鐵鍬的地方多了個女孩兒。寧波人,南方姑娘,跟大辣椒一樣的東北女孩完全不一樣,哎喲,真好看。我跑到講台上,半跪著對所有人說:“這女孩是我的,誰也別跟我搶。”
一到下課,我們這幫北方人就老圍著這女孩兒。她見過張信哲,去聽過他的演唱會,會給只聽過磁帶的我們講張信哲本人是什麼樣子。
我那時經常和另外一個男孩兒送她回家。有一天下雨,她回到家上樓取了一把傘給我,我就知道,哦有戲,起碼是對我有意思的。補課的時候,她就跟我表白了。
“你願意談戀愛嗎?”說得還挺偶像劇。
“可以啊。”我說,其實高興壞了。
然後我倆就戀愛了。就公開地在學校里親嘴,郊遊的時候單獨去爬山,結果全校2000多人看著我倆牽著手從山上慢悠悠地走下來。招搖過市。老師就告訴家長,這段浪漫的戀情就這樣被合力扼殺了。我的成績也一落千丈,變成了倒數幾名。

2
我乾脆不去上課,和4個經常逃課的哥們弄了個組合,叫King of the love,愛情皇帝。每個人都起了個帶“情”字的外號,老大叫天地豪情,我是老四,叫到處留情。
我們弄了一個DV,跑到學校里亂拍。我像主持人一樣說著:“哎呀聽說今天學校來了個女孩兒啊,來我們到她班級看看她長什麼樣兒”。邊說邊拿著DV往教室里走,當時老師還在上課我們就進去了:“來,大家看看就是這個女孩兒!”
我還跑到菜市場去買菜、買肉,到了中午就在學校操場上支起個酒精爐開始涮羊肉。還四處跟人招呼,張羅一起來吃。
那時候為什麼這麼混呢?想想還是因為生活太平靜了。
我爸媽感情好,我從小到大也沒見他們吵過架,又對我都特好。學校呢,也就是天天上學,天下太平。
我就覺得怎麼這麼膩啊,太不牛了,太不殘酷青春了,我就要逆反!我就要混!所以那段時間就由著性子怎麼好玩怎麼來。看著熱鬧,其實還是孤獨,只不過自己不會那麼想。
3
到了1999年,藝校來招模特,我們King of love集體參加,當時想的是招模特,漂亮女孩兒肯定多。
現場報名的人排成了長龍,我還在排隊,就被一個中年男人看中了,他對我爸說這個孩子跟我來學表演吧。事後我爸告訴我,那是金雞百花獎影帝,呂曉禾老師。
於是,1999年的下半年我就到瀋陽讀藝校了。我坐火車從鞍山到瀋陽。當時大客漲價到13塊錢了,綠皮火車是5塊5,但是特別擠。
捧著雞蛋、苞米甚至活雞的人都趕這班車,我被擠得沒個落腳的地兒,身上還一股餿巴味兒。
但這些都是小事兒,到瀋陽的第一感覺就是天怎麼那麼藍,終於沒人管我了。
我可沒在意學校是幼兒園改的。窗戶呢是剛安的鋁合金窗框,下面還漏著風。學校的衛生也還沒打掃乾淨,就等著靠這第一屆幾百號新生去打掃。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正經學校。
我爸當時就絕望了。我就覺得特別美。開心!
但很快,在藝校,我真的覺得孤獨起來了。
同學很多是考不上高中的,下崗家庭的孩子也多,大人們在愁生活,顧不上孩子。
很多人就跑到街頭打架,他們學表演、學舞蹈、學唱歌,但很多只是打發時間,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也不用心。
也經常有人來找事兒砸場,我看到過有人腦袋被一群人用板磚拍破。我們教室後面永遠放著一把大砍刀。
到了晚上,有時要跟著老師和同學到夜總會去走穴演出,看著台下的人喝酒啊撒錢啊,日子就這麼過。

4
我漸漸就開始不喜歡混了。我找所有能找到的劇本看,自己排了相聲、小品在那兒演,學了即興表演。
我還去電台讀廣播劇,讀一上午,給6、7塊錢,剛好夠我到飯店點一盤雞屁股吃,因為也吃不起別的肉。
到周末,其他家在瀋陽的同學都回家,學校里就只剩我一個“小鞍山”,我在宿舍沒事幹,就看書,去新華書店買,去圖書館找。
劉墉當時正流行,我剛開始讀,就覺得這個跟那些名著不一樣,他像個大朋友一樣,就是陪我們這些年輕人說說話,語言美,好讀。
等讀到這本《因為年輕所以流浪》,書名就一下子打動了我。這句話太好了,這不就是我自己嗎?現在看,其實就是想盡辦法尋找認同感。
在周末晚上,學校還會停電,突然間整個學校就一片漆黑,校園裡只有我。也沒蠟燭,自己躺在床上,蓋著被子,窩在角落裡。
想著書名,看著窗外無人的東北街頭,感覺這本書就是在寫我,因為年輕所以流浪,那時候嘛,感覺所有出現的場景都是為自己服務的。

5
其實鞍山跟瀋陽相距也就百把公里。按現在來說,這也能叫流浪?但我那時就覺得是,我願意這麼想。
在瀋陽,我的鞍山話口音顯得太重。每次一說話大家都笑。我就每天早上4點起來練功,黃昏時也練站在學校牆根底下開始喊:“八百標兵奔北坡,炮兵並排北邊跑。炮兵怕把標兵碰,標兵怕碰炮兵炮。”
當時在我們學校旁邊有一棟爛尾的高樓,成群的烏鴉都在那兒過冬。結果後來烏鴉太多,變成了整個瀋陽都出了名的烏鴉災。
到什麼地步呢,只要烏鴉飛過時一抬頭,整個天空都是黑的,等飛走後,低頭看,六車道的主幹道全變成了白顏色,都是鳥糞。
但我覺得好浪漫。每到黃昏,太陽紅彤彤地從遠處落下,漫天都是火燒雲。不知道為什麼,東北總是有火燒雲。
我站在學校牆根下,對著燒紅的天空大喊著不知道什麼意思的繞口令。遠處是一座座已經停產、廢棄的工廠廠房和煙囪,都蒙在了紅紅的紗霧裡,不知道哪裡還叮叮噹噹響著敲打鋼鐵的聲音。
每到這時,烏鴉就會呼啦啦地從頭頂飛過,天都被蓋住了,我喊著繞口令,沙子一樣多的烏鴉陪著我。
當時想的是,這場景太棒了,只有我在這裡,只有我能感受這種孤獨和流浪感。
就在那個環境里,孤獨變成了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我還會自己尋找孤獨,留著披肩發,抽著煙坐在學校門口,覺得自己太孤獨了。只覺得劉墉是我的朋友,齊秦也是,他們都更懂我。
三年後,我考上了上戲。上海的生活和東北完全不同,更精緻、更現代、物質,它更像是我們現在的生活。
我還是覺得自己是在流浪,但不會再享受這個過程了。
我只是會想念那個充斥著打架、豪飲、勾肩搭背的東北,想念那些人和事。
還有那個火燒雲的黃昏,在烏鴉飛過的天空下喊著繞口令、很自憐又很自強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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