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回暖的日本經濟有哪些深層次問題?

當地時間2015年9月21日,日本東京,中老年人拿著木啞鈴鍛煉,慶祝敬老日。政府稱,預估日本80歲以上的人口首次突破1000萬。來源:視覺中國
呈溫和擴張態勢的日本經濟,正在經歷一個難得的上升期。
到今年6月底,日本始自2012年12月的經濟復甦已持續55個月,如復甦時間持續到今年9月,則這一波景氣將超過1965年11月至1970年7月間連續57個月的“伊弉諾景氣”。而“伊弉諾景氣”是二戰後日本最長經濟擴張期,日本在此期間躍居世界第二經濟大國。
但日本目前的增長幅度不如市場預期,除基礎脆弱和寬鬆貨幣政策帶來的隱患外,還有一些深層次問題。
透過數字之“表”,觀察指標之間複雜關係之“里”,可發現日本經濟若干深層次問題。
勞動力是個硬約束
日本某知名研究機構資深觀察家從潛在增長率的角度解讀日本經濟深層問題。他認為,日本有效求人倍率(用人需求與求職人數之比)現已回到1970年代初的高水平,達到1.51倍,意味著已充分就業。但反過來看,在充分就業的情況下經濟增長率才1%,與1970年代初高速增長結束前充分就業時的經濟增長率不可同日而語,箇中原因,是前後勞動力供給的天壤之別,今天的勞動力供給不足已成為日本潛在增長率的硬約束。

在這位觀察家看來,潛在增長率一看勞動力供給,二看資本存量,三看全要素生產率,日本經濟在這三個方面都有問題。
從經濟政策的角度看,貨幣政策和財政政策都是解決需求方的問題,政府該做的都做了,該產生的結果也都有了,再做下去也不會有什麼新進展。現在支持經濟增長要看第三個政策,即供給方的結構改革,這個不做或做得不到位,發行再多的貨幣只可能會刺激通脹,卻無提高增長率之效。
拓殖大學政經學部教授朱炎說,表面上這幾年日本勞動力供給是增加的,但增加的部分是65歲以上的老人,對65歲以下的僱用數卻在減少(據總務省統計,60歲以上職工家庭由2001年的11.8%上升至2016年的18.8%)。這部分老齡人口進入勞動市場,所得工資減半甚至更少。事實上,總務省統計的各年齡段職工家庭中,60歲以上家庭的可支配收入最少。60~69歲家庭與70歲以上家庭,月均消費支出在各年齡段家庭中也最少。因此僱用數字增加並不代表收入增加,也不一定會帶來消費增加。
同樣,雖然政府通過立法鼓勵女性就業和提高女性職場地位,但大部分女性生孩子后還是得離開工作崗位,等孩子五六歲后再回到勞動市場時,拿到的工資可能只有從前的三分之一左右。
瑞穗綜合研究所市場調查部部長長谷川克之也認為,雖然政府號召家庭主婦投入到工作中去,讓老年人也能工作,日本企業也正加大機器人、機械化等方面的投資,但在人口銳減和老齡化加劇的大趨勢下仍無濟於事。不遠的將來,國民性格保守、具有高度單一性和統一性的日本國民,可能不得不認真討論接受移民的可能性了。
在資本存量方面,前述資深觀察家認為,投資越多,擁有的資本存量就越多。影響一個國家投資的因素,最重要的是國內儲蓄率,老齡化導致日本儲蓄率下降,也就不可能出現很高的投資了。
據日本總務省統計,日本家庭消費支出近五年來逐年減少,2012年為1.1%,2013年1.0%,2014年受消費稅上調影響驟降至-2.9%,2015年-2.3%,2016年-1.7%,后三年雖然減少幅度在縮小,但依然為負增長。
朱炎認為,消費不振使日本國內市場收益前景更加黯淡,企業更加缺乏國內投資意願。與此同時,日本企業通過投資海外增長預期比較高的地區(併購或購買外國股票、外債等)所獲得收入大幅增加,據統計2016年度所得盈餘佔到經常項目盈餘的近90%。企業盈利增加卻不增加國內投資,對日本國內的就業和稅收便無帶動作用。
缺乏培養創新企業的土壤
上文的資深觀察家坦言,從供給方對潛在增長率的影響角度看,日本在全要素生產率方面,包括資源配置和創新這兩個可以提高生產率的領域,都存在較嚴重的問題。
據世界證券交易所聯盟(WFE)統計,2016年全球股票市場上市值總額排在前十位的上市公司中,IT企業佔據多數,其中美國蘋果(163.35, 0.44, 0.27%)、谷歌(929.57, 8.28, 0.90%)、微軟(74.01,0.96, 1.31%)、亞馬遜(967.59, 13.53, 1.42%)、臉譜等大型IT企業均在榜上,中國也有兩家上榜(騰訊和阿里巴巴(171.25, 3.84, 2.29%)),而日本一家都沒有。這與10年前情況不同,當時前十位中以能源企業、銀行為主,日本製造業代表豐田公司佔據一席。
上世紀90年代後期,日本出現過不少大型IT企業。智能手機最初就是日本開發的,可以拍照,可以用Email,有很多功能,但日本IT企業把研發重點放在滿足國內消費者需求和服務上,忽視國際市場需求和潮流,結果成本高企,缺乏國際競爭力,未能產生具有世界影響力的IT企業。
長谷川克之說:現在世界上市值最高的公司許多都是近二三十年間發展起來的,它們有新的經營模式、提供新的服務。從這個意義上說,日本還不具備能夠培養不斷創新並帶來經濟活力的企業的土壤。
接受採訪的觀察家指出,日本具有很好的創新條件,創新投入不少,但產出不行,創新效率不高。在2016年全球創新指標中,日本在投入領域(制度、人力資本及研究、基礎設施、市場成熟度、商業成熟度)列第9位,但在產出領域(知識和技術產出、創造性產出)列第24位,創新效率為各國(地區)第65位。與之相比,中國在投入領域排29、產出領域排15,創新效率排在第7位(韓國第24位、美國第25位)。
從創新效率導致的結果看,2015年世界論文發表前20位國家(地區)中,中國居於美國之後列世界第二,日本列第五。2000年日本企業的專利申請數還大大領先於中國,到2016年,世界專利申請數前十位企業中,中國有3家入圍,中興和華為佔據第一、二位,京東(41.94, 1.10, 2.69%)方列第八,合計提出9488件,其中中興提出4123件;日本有兩家企業三菱電機和索尼(39.2, 0.56, 1.45%),分列第四和第十,合計提出3718件。
在他們看來,日本創新效率不高,不單是宏觀因素,日本在很多領域有技術,但商業模式的創新不行,技術優勢因此沒有發揮出來。如最近出現問題的夏普、東芝等,都是因為經營不好而非缺乏技術。假如這些公司要倒閉,別的公司會要它的工程師,卻不會要它的經營者。
長谷川克之認為,對於日本來說,放寬規章制度,加大勞動市場的流動性,構建一個能使創新順利發展的經濟、教育社會體制,顯得尤為迫切。
製造業“一枝獨秀”的負面影響
日本製造業在諸產業中一枝獨秀,既是日本經濟的驕傲,又成為其他新興產業發展的掣肘。長谷川克之說,棒球比賽中有個專有名詞叫“一本足打法”,因擊球時一隻腳懸空而得名。日本經濟就是“一本足打法”,幾乎只靠製造業,日本的出口額中,汽車出口和汽車零部件出口佔了大頭。
前述觀察家認為,日本製造業太成功,以至於心態調整不過來。日本最得意的就是製造,也正因為有製造業成功的經驗,導致它為了保護這種成功,本來應當發展新的產業時,卻保護了那些舊產業,付出的機會成本代價很高。
這就需要解決從放寬管制到優化資源配置的一系列問題,把勞動力、資金、土地等要素從生產率低的部門轉移到生產率高的部門,是提高生產率的重要途徑,但日本政府對中小企業的補貼,成為妨礙產業升級的一個原因。
朱炎說,日本在結構調整和改革方面步履遲緩,是新興產業國際競爭力不強的重要原因。日本在泡沫經濟后的結構調整,主要是解決企業的過剩債務、過剩人員和過剩生產能力,帶來了2004~2007年間的一個景氣周期,但現在的結構改革還停留在小打小鬧的地步。
長谷川克之強調,日本光靠製造業“一條腿”是不行的,亟待解決的課題之一就是產業的多樣性,要加快發展服務業、IT產業,必須改革束手束腳的各項陳規陋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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