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pop音樂在朝韓兩國的交往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作者： Dewelf
北京時間27日上午8點30分，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南下板門店，步行跨越軍事分界線後進入韓方一側，與韓國總統文在寅舉行朝韓首腦會晤。在板門店“和平之家”一樓的留言簿上，金正恩寫下了“現在開啟新歷史”幾個字，並同文在寅合影留念。
對於兩個國家來說，這無疑是一次具有歷史性意義的時刻。
這次歷史會晤也引發了國內外媒體對於兩國未來各領域交流的討論和關注。自上世紀50年代的朝鮮戰爭之後，朝鮮和韓國經歷了長達半個多世紀之久的割據。直到最近，在三八線附近韓方領地的擴音器中，常常還頻繁傳出關於反平壤的新聞。
當然，伴隨這些新聞一同播放的，還有另外一種不同尋常的政治宣傳工具（propaganda tool）：K-pop音樂。
從宣傳工具到外交手段
一直以來，K-pop在朝韓軍事分界線附近扮演著一個非常特別的角色。因為有著輕快的節奏和旋律，加之歌詞傳遞的、被韓國國防部稱之為“韓國人幸福生活”的色彩，K-pop每天就這麼刺激著朝鮮一側的士兵，甚至還有背叛者越過三八線逃離朝鮮。去年12月，有一名朝鮮士兵叛逃到了韓國，韓國《東亞日報》還報道了這件事，新聞里寫道，這名士兵在逃跑過程中受了槍傷，而當他從醫院中醒來的時候，第一個請求就是聽一首K-pop歌曲。
與此同時，自50年代這場“音樂戰爭”開始，作為防禦，朝鮮也常常會用自己的擴音器表達對韓國的批判，告訴士兵那些音樂是“腐朽資本主義”的存在，韓國就是想利用這種手段來消磨自家士兵的鬥志。2015年，在朝韓邊境的一次小規模戰鬥之後，金正恩甚至命令士兵隨時做好攻擊韓方擴音器的準備——如果他們不停止這種政治宣傳手段的話。
“除了每天聽韓國一側的擴音器傳出的K-pop音樂，邊境的朝鮮士兵也別無選擇，”來自德克薩斯格蘭德河河谷大學的教授林幼俊博士說道，他研究課題的就是非軍事區音樂宣傳所產生的影響，“兩個國家共用一種語言，所以朝鮮士兵很容易就能理解歌曲傳達的意思。”
所以，對於朝韓邊境的朝鮮士兵來說，即便意志再堅定，也難以真正擺脫“魔性”的K-pop音樂。BBC之前的一項調查顯示，韓方擴音器傳出的聲音能夠傳播到三八線向外延伸6英里的朝鮮領土，有不少朝鮮叛逃者的經歷證明，他們對韓國的唯一了解就是通過這些擴音器。最近幾年，朝鮮士兵中間還流行起了走私K-pop音樂的行當，一些韓國的激進分子會把這些音樂存在USB快閃記憶體盤裡（當然還可能包括很多其他朝鮮人眼中的新鮮玩意兒），再用氣球或者是遙控飛機運到朝鮮一側。
不過，今年以來，K-pop所扮演的角色似乎也在轉化。
3月31日，作為兩國互惠文化交流的一部分，韓國派出了一個包含160名藝術家的代表團（其中有不少都是K-pop明星）來到朝鮮進行演出。這場被命名為“春天到了”的音樂會在4月1日於東平壤大劇院舉行，金正恩親自出席。金也成為朝鮮有史以來第一個出席韓國K-pop音樂會的國家領導人，據朝鮮當地國家新聞機構KCNA報道稱，金正恩當天被韓國K-pop藝術家的演出“深深打動”，非常享受演出。甚至還有新聞報道稱，他還試圖“調整自己的檔期”來會見當天演出的Red Velvet組合成員——這是一支韓國SM娛樂公司於2014年8月推出的女子演唱組合。
可以看出，從政治宣傳工具到外交手段，朝鮮從底層到高層對於K-pop的態度也有了扭轉。那麼，為什麼韓國官方會將K-pop作為音樂出口的選擇呢？
K-pop的機會
澳大利亞國立大學韓國研究所所長Roald Maliangkay教授在接受外媒the Outline的採訪時認為，K-pop成為這首先可以從K-pop本身的特性找到答案，“K-pop音樂聽上去非常快樂、充滿力量，並且歌詞描畫的通常也是一派和諧。”這也和K-pop本身所具有融合性有關，這種音樂還不能單單被包含在哪一種流派，因為它幾乎接納了流行、R&B、搖滾、嘻哈、電子，甚至是現代民謠等等所有世界主流的音樂風格。
需要說明的是，K-pop在韓國的快速發展也和其特殊的社會歷史背景有關。一方面，隨著韓國軍事審查制度逐漸取消，政治民主化與經濟發展進程加快，很多韓國國內的少壯派激進分子都非常樂於去體驗西方的音樂文化。另一方面，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點，全球範圍內數字音樂產業的興起，尤其是互聯網記憶視頻流媒體技術的誕生，也給了K-pop以新的發展機會。
不僅如此，之前韓國國內音樂產業長期的盜版環境、有限的媒體機會以及政府支持的缺失，也曾經一度使得韓國的許多音樂藝術家選擇到海外發展，譬如，日本就因為其嚴格的反盜版環境，成了K-pop文化一個重要的“集散地”。眾所周知，日本一直以來都在和美國競爭全球最大音樂市場的地位，而已經在日本建立了一定粉絲基礎、如今正在攻堅美國市場的K-pop，無疑也對其拓展更多的國際市場有極大輻射作用。
除此之外，對於K-pop音樂緣何能夠吸引朝鮮人，Maliangkay教授也提出了一個更加務實的觀點，他說，“他們（朝鮮人）更可能是單純地被女性K-pop偶像所吸引。”拿Red Velvet來打比方，她們不論是在歌曲《Ice Cream Cake》還是《Russian Roulette》的表演中，都會統一穿著色彩鮮艷的演出服，跳著精心編排的舞蹈。
“K-pop對於政治宣傳來說是一種非常有力的工具，它將韓國描繪成一個高度摩登、富足的國家，在其中生活的都是一群充滿激情和吸引力的人們。”Maliangkay補充道，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是，K-pop當中“不包含任何政治或是宗教信息，而且沒有性、毒品或是任何其他社會陋習”。這也是為什麼K-pop能在全球很多地區都受到普遍歡迎的很重要的原因。
當然，K-pop呈現出的那個世界並不是完全真實的，它也並不能代表完整的韓國社會。“至少K-pop並不能代表民眾的社會政治思考，它展現的東西非常有限。”Maliangkay說。
歷史使命
誠然，和許多其他國家相似，K-pop文化的形成，一部分作用也來自於韓國嚴格的審查制度。政府會設立一些類似於兩性平等和家庭部（Ministry of Gender Equality and Family）的部門，並賦予這些部門審查職能，譬如它們就有權力斃掉那些聽上去“有太多政治色彩”的音樂。政策的趨向也使得媒體加大了自我審查，比如在去年6月，韓國公共廣播電台KBS就因為“鳥叔”Psy的歌詞有暗示政策不允許的話語，而禁播了他新專輯中的一首歌曲。
官方希望K-pop偶像們成為韓國文化使者的同時，必然也會嚴格要求他們，在個人生活的每一個方面都做到完美。去年6月，入伍服役中的BIGBANG成員T.O.P被發現涉嫌吸食大麻，迫於壓力，他寫了一封公開信來為自己錯誤的行為道歉。在韓國，下至網路民眾上至政府對於污點藝人的態度基本都是零容忍，這次的吸毒醜聞也給T.O.P的發展帶來了變數。
不僅如此，在嚴格的約束之下，即便是一些像戀愛、約會的合法行為，這些韓國偶像也都碰不得。Maliangkay教授評論說，“這些idol對外都是單身、處子的形象，以使得他們的粉絲可以無窮幻想一段浪漫的偶遇。”
實際上，韓國官方對於K-pop的重視、並將其納入政策優先支持的音樂類型，可以追溯至1998年韓國文化和旅遊部的成立。這一部門下設了一個專門機構來管理K-pop文化，它同時也承擔起了繁榮國家流行音樂產業的職能，像90年代韓國當紅三人男子偶像組合“徐太志和孩子們（Seo TaiJi &Boys）”的走紅，就和官方的推動有很大關係。
Tips：在韓國，幾乎沒有人不知道“徐太志和孩子們”這個名字。這支1992年成立的男子組合可以說永遠地改變了K-pop的發展方向，原因是它大膽地融入了多種不同的音樂流派，包括了嘻哈、電子、雷鬼這些在當時的韓國人看來非常新鮮的風格。而比起音樂上的新嘗試，更加讓韓國聽眾感到震撼的還有他們對於“組合”這種形式的新探索，他們可以說在當時引領了一種新的流行風尚，他們的舞蹈以及極具反叛性的風格，都是同時期的其他藝人所不敢嘗試的。很多韓國民眾把他們稱作是“（流行）文化的主宰者”。
有一些數據也可以用來證明韓國政府對於K-pop產業的扶持。2005年，政府設立了高達10億美元的基金來支持這一產業的發展，事實證明，這也是一筆值得的投資。到2016年，根據韓國文化產業振興院的數據，K-pop演唱會票務、流媒體以及周邊銷售的總收入達到了47億美元。倫敦大學亞非學院（SOAS）音樂教授Keith Howard評論道，韓國政府從投資K-pop的每1美元中，就能收回大約5美元，“泡泡糖一樣流行的買賣。”
除了能夠帶來可觀的收益，對於韓國來說，K-pop還意味著能夠鞏固其在世界舞台上的地位。上文已經提到，K-pop在全球的很多地區都有廣泛受眾，作為一種有著極強融合性的音樂類型，K-pop幾乎能在世界上的任何音樂市場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加上K-pop同步唱跳的表演形式，也吸引了諸多國外粉絲。很明顯，K-pop現在已經成為了韓國的一種“軟實力”，並且能夠向其他國家的民眾展示自己有多麼現代、多麼領先。
K-pop還給韓國帶來了很多其他附加的好處。最近幾年，很多國家和地區的大學中，學習韓國文化或者韓語的學生數量都有明顯增長。2017年10月，有數據指出在韓國留學的外國學生達到了12.3萬人，這一數字比起2007年增長了40%之多。
回到韓國和朝鮮之間的關係，在兩國外交的進程之中，K-pop也或多或少起到了一些促進作用。根據NK News（美國一家關注朝鮮新聞的訂閱網站）的一篇報道，韓國文化部部長都鍾煥表示K-pop對於朝鮮民眾發揮了一種“相當大的文化影響”。有報道稱，在上月底的“春天來了”音樂會上，金正恩還親自對韓國表演者說，兩國“應當頻繁舉辦這樣的文化和藝術交流”。
隨著金正恩和文在寅歷史性的會面，朝韓邊境的非軍事區宣布進入了全面休戰，兩國的關係也將進入新篇章。考慮到金正恩新晉對於K-pop的“特殊品味”，這個“新篇章”也必然會伴隨Red Velvet悅耳的旋律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