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凡有井水處,皆聽單田芳

9月11日,單田芳因病在中日友好醫院去世,享年84歲。

他生病已經有一段時日了,去世前一周,他還在微博上跟大家互動,宣傳女兒單慧莉的免費評書公開課《人人講》,誰也沒有想到噩耗來得如此之快。

逝者|凡有井水處,皆聽單田芳
單田芳與其女單慧莉(圖源:單田芳個人微博,下同)

“凡有井水處,皆聽單田芳”。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凡是人居住的地方,都在聽單田芳的評書,可見他的受歡迎程度。

單田芳出生於一個曲藝世家,外祖父王福義,是闖關東進瀋陽最早的竹板書老藝人。他的母親王香桂能說能唱能彈,人稱“白丫頭”,是西河大鼓的佼佼者,聲音清脆、高亢、激昂,不僅掌握了許多傳統段子,還能即興發揮,在華北、東北一帶頗有名氣。從小受到家庭熏陶的單田芳,七八歲即學會了一些傳統書目。到了十三四歲時,已經能記住幾部長篇大書。

之於評書界,單田芳是矚目且獨特的存在,這種獨特性不單單在於他廣為人知的“啞嗓子”,他錄書的數量驚人且佳作不斷,還在於他性格中肯等、耐受的“韌勁”和善於學習、敢於嘗試新事物的商業頭腦。

已故的評書大家袁闊成(1929-2015)曾說過,一個評書演員,選擇說什麼書,是很關鍵的,“就好比搞對象,搞錯了苦半世,而評書演員選錯一部書,苦一世”。過去的說書人,一輩子可能就說一兩部書,在這少而精的說書生涯里,要給後人留下深刻印象,選書這一過程就極為重要。

逝者|凡有井水處,皆聽單田芳

而出身於曲藝世家的單田芳也深知好戲本的重要性,用評書術語來說,就是“書道”。他會通過各種渠道去尋求好戲本,用自己獨到的人生經歷去充實戲本,並最終打上自己的“烙印”。

最具代表性的事例是單田芳的經典書目《亂世梟雄》,這本講述張作霖一生的原創戲本並非只來源於單田芳的創意,它最初的藍本來自當時東北一些說書同行共同撰寫的一本通俗小說,單田芳和這些人合作,最終出版了《亂世梟雄》。而得益於單田芳生於天津但長於東北的優勢,他將當時一些關於東北土匪、軍閥的故事都融合進了書里,使得故事內容和人物塑造更加飽滿。

逝者|凡有井水處,皆聽單田芳

單田芳選書、說書都非常注意結合時代背景和政治事件。上世紀90年代錄《亂世梟雄》時,正值海峽兩岸關係緩和,為此單田芳不光把張作霖當成一名軍閥來講述,他還加入了自己的理解,以一個相對正面的角度去評價張作霖,也將張作霖之子張學良去往台灣的這段經歷和評價融入書中。可以說,他不單單是在講一個梟雄,更賦予了這部書、這個人物以歷史意義,也最終使得這部書一炮而紅,成為其藝術生涯的代表作之一。

當然,如今的評書演員一輩子只說一兩部書,已不能滿足觀眾了。而單田芳則是目前為止錄書錄得最多的評書藝術家,他在錄書數量上是名副其實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雖說書錄多了,也會導致評書演員對書的精細打磨度不夠。但是單田芳並不是來者不拒的隨便錄書,他很會選書,至少是在數量眾多的情況下,他會挑選出重點書來仔細打磨。

說到這兒,就要提單田芳的另一代表作《白眉大俠》。在這部書中,單田芳與其他評書演員不同的是,將傳統評書《三俠五義》的故事做了後續擴展,並在這一過程中將主要人物徐良的性格突出展示,成功塑造了一位除暴安良、替天行道的江湖俠客。因人物傳奇、故事出彩,這部書在1995年還被拍攝成了電視劇。

也正是因為《白眉大俠》,很多年輕觀眾才開始對評書,對單田芳有了興趣,單田芳本人也深知只有這樣的新書才能吸引和培養起新一代的評書觀眾。

逝者|凡有井水處,皆聽單田芳

除了說經典書目,單田芳也很懂得與時俱進,審時度勢。進入21世紀以後,在其他曲藝演員還在從傳統書目中找靈感時,他“另闢蹊徑”,開始嘗試說些有關第二次世界大戰、太平洋戰爭的書。每當遇到一些歷史事件的周年紀念,單田芳也會順勢推出一部相關內容的書,可謂是緊緊把握住了時代的脈搏。這些書目既是單田芳對自己說書範圍的擴展,也是其對自身藝術生命力的一種延續。

2011年,單田芳出版了自傳《言歸正傳:單田芳說單田芳》,以自身的76年人生為藍本,記錄從偽滿洲國到解放前、新中國,著力突出改革前後單氏曲藝世家的反覆興內。同時,他也把這本自傳錄製成105回的同名評書,以說書人的身份來評說自己的一生。

除了會選書,單田芳也非常善於發現同行在說書、評書過程中的優點,積極向他們請教。在評書界,說書的表演形式大體分為兩種,一種是純粹意義上的評書,袁闊成、連麗如等都是這一形式的代表。還有一種是既說又唱的唱大鼓書,隨著時間和生活節奏的變化,唱的表演形式慢慢退出舞台,變成了純說,這一表演形式的代表人物就有單田芳、劉蘭芳、田連元等。

單田芳鼓書“西河門”的師兄楊田榮,也是著名的評書表演藝術家。單田芳曾提過,楊田榮的“軟勁”多,而他的“硬勁”多,即單田芳比較擅長一些很乾脆的評述,為了彌補自己在細聲軟語、娓娓道來上的不足,他向楊田榮學習,取長補短,並將鼓書演員的“唱”與純說的表演融合在一起,用豐富的形式來感染打動觀眾。

單田芳的“善學”在於敢打破門戶間的區隔,也在於不論年資與輩分。他曾虛心向擅長說武俠書,尤其是《雍正劍俠圖》和《三俠劍》的李鑫荃學習說書,即使後者的輩分比自己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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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田芳的嗓音條件其實並無大優勢,但他會揚長避短,利用清楚的吐字來掩飾沙啞的嗓音。另外,他十分擅長利用聲音“化妝”,去塑造人物形象。比如一些方言的使用和對女性、傻子、特殊人士的聲音的模仿。這與單田芳的生長環境有關,在東北三省幾十年的居住經歷使得他塑造起人物來狠、准、真。

此外,單田芳的評書藝術不局限在“動口”,他也愛“動手”,表演動作大開大合,他認為動作幅度大有助於把握場面。在不同的場合、面對不同的觀眾錄書、錄像,他還會用不一樣的方式處理角色、動作,使得觀眾更容易記住他。

在這些藝術範圍內的苦學苦練之外,單田芳身上的“韌勁”是他人生最大的優勢。因歷史原因,年輕時的單田芳曾有過極為慘痛的經歷,而為了擺脫悲慘的命運,為了養家糊口,更為了讓自己的評書藝術被人所知,他曾積極前往遼寧鞍山、瀋陽等各地的廣播電台,提出為其免費錄製評書節目。往往他在電台門口坐上好幾天,等來的卻是他人的拒絕。

但單田芳不在意這些,他是一個肯等、耐受,在形勢不利、萬分困頓的情況下還能“熬”得住,堅持不放棄的人,而最終他也等到了將自己的評書藝術展現在世人面前的高光時刻。

逝者|凡有井水處,皆聽單田芳

成名之後的單田芳,並不會固守成就止步不前,他非常善於經營自己,以期將評書藝術推而廣之。1995年,單田芳成立北京單田芳藝術傳播有限責任公司,開始為評書探索可持續發展、可持續變現的商業模式。

公司內部分工明確,單田芳是創作核心,其他人負責錄製、營銷,以及電台、電視台、網路等各種渠道分銷,各司其職,“流水線”作業,從而大大降低了評書從製作到播出的生產和時間成本。從某種意義上看,單田芳也是用這種模式將曲藝界的“家班制”延續了下來。

此後,隨著錄音設備和技術的日益進步和普及,很多青年評書藝術家也開始自己購買設備,在家實現錄書,再與電台聯繫銷售。正是單田芳這樣的經營模式為後來的年輕藝術家提供了模板。也因單田芳較早開始嘗試評書的商業化,才令他的藝術生涯更長久,使他在曲藝界的名聲和地位日隆。

單田芳對說書這一行的影響和意義毫無疑問是重大的。儘管很多後生之輩想模仿單田芳的“啞嗓子”,想照搬他的經營之道,然而單田芳就是單田芳,是難以複製和超越的。甚至可以說,沒有單田芳,就沒有如今這麼多人還知道評書、關注評書、聽評書。作為說書人,單田芳將這門藝術做了最大化的推而廣之,做到了“凡有井水處,皆聽單田芳”。至於後世還是否有人能繼承單田芳的衣缽,這或許是一個並不樂觀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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