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漁夫的脫歐糾結：要主權還是市場？

威爾士漁夫克里斯·休斯。圖片來源：受訪者供

今年3月至4月，英國威爾士漁夫克里斯·休斯（Chris Hughes）失業了6周。受第一波新冠疫情影響，英國的主要出口地西班牙當時關閉了邊境，休斯無法出口捕到的新鮮海貨。

靠著救濟金，休斯和同行們挺了過來。然而，目前英國政府遲遲未與歐盟解決脫歐協議中的漁業問題，這讓他對未來感到困惑。

英國的過渡脫歐協議將於12月31日到期，本周雙方有關貿易關係的談判進入最後幾天，但雙方還是未能彌合在競爭政策和捕魚權分配方面的分歧。

英國首相約翰遜堅持收回水域控制權，限制歐盟國家漁船在英國周圍海域捕魚；歐盟則要求維持現狀，讓其國家漁民繼續進入該漁業區域。

小漁夫的政治影響力

雖然漁業在英國GDP中僅佔0.12%，但是這個產業有著相當大的政治影響力。2016年的脫歐公投中，92%的漁民力挺脫歐。1973年英國簽署的歐盟共同漁業政策，至今仍讓這個群體心懷不滿。

除各簽署國彼此開放海上專屬經濟區的歷史原則外，由歐盟制定的魚類分配額激怒了英國漁業人士。

按所捕魚的重量統計，歐盟國家漁船在英國周圍水域捕獲的魚佔總捕魚數量的60%以上。此外，歐盟國家間部分魚種的可捕撈配額比存在較大差距，例如法國有84%的英吉利海峽鱈魚配額，而英國只有9%。

來自威爾士的休斯告訴界面新聞，「我們希望移除在英國周圍水域捕魚的外國漁船，讓他們撤離到近海12英里處。這樣魚類資源就能得到恢復，讓英國漁夫有更多的機會，也為當地人提供就業機會。」

33歲的休斯從事捕撈已有16年。目前他在威爾士西南部沿海城市米爾福德港捕捉龍蝦、黃道蟹、蜘蛛蟹等經濟價值較低的海產品。

對於支持脫歐的英國漁民來說，脫歐也意味著英國重新成為獨立的沿海國家。「我覺得我們一直被歐盟統治，不能自己做決定，」休斯說，「管理國家的人是我們投票選出的，因此他們該制定自己的法律，並奪回國家的控制權。」

要主權還是要市場？

不列顛諸島位於歐洲大陸西北面，擁有豐富的魚類資源，尤其在東北大西洋一帶的周圍水域。這裡也是法國、西班牙、比利時等歐盟國家漁夫作業的主要區域。

英國周圍海域為歐盟國家約18萬漁夫提供了收入來源。失去進入英國水域捕魚的權利，對他們來說尤為致命，正如英國的海貨失去歐洲市場。

由於威爾士僅得到英國可捕撈額中的1%，90%的威爾士漁民不得不靠捕撈扇貝、螃蟹、蝦等非配額的扇貝類海鮮為生。休斯和其他漁夫的船都小於10米長，所以被稱為「小型規模的漁夫」。

威爾士海鮮市場主要依靠貝類出口。90%的威爾士海鮮被出口到歐盟市場，其中57%的目的地為西班牙。而整個英國漁業的很大一部分由小規模貿易構成，都依賴於無阻礙的運輸。

有鑒於此，脫歐后英國漁民是否能通暢地出口高利潤海貨至歐洲市場，比英國重奪海域控制權更為重要。數據顯示，英國出口捕獲的魚中的四分之三至歐盟國家，同時英國消費者購買的三分之二的魚來自歐洲水域。

災難性的無協議脫歐

若屆時出現無協議脫歐，英國與歐盟間未達成協議來取代歐盟單一市場和關稅同盟，歐盟各國和英國進行貿易時，則會出現關稅壁壘和非關稅壁壘。

托馬斯·桑普森（Thomas Sampson）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研究國際貿易。他在接受界面新聞採訪時表示，若出現無協議脫歐，英國明年將默認使用世界貿易組織（WTO）的貿易條款。

「無協議脫歐后的直接後果是英國將對英歐貿易徵收關稅，因此進口貨將變得更加昂貴。同時，英國公司也將發現出口貨物到歐盟國家會變得更加困難。」桑普森說道，「我們可能將看到新海關手續適用於英國和歐盟邊境。這會使許多英國公司面臨更多的繁文縟節。」

除了可能被徵收約8%到20%的關稅，更多的漁民在擔心無協議脫歐后，非關稅壁壘將阻礙海鮮從英國進入歐洲市場。

約克大學海洋生物學專家布萊斯·比克斯·斯圖爾特（Bryce Beukers-Stewart）告訴界面新聞，「在捕到魚后，漁夫可能需要從獸醫那裡開具衛生證明。在運輸新鮮海貨到歐州途中，他們會遭遇海關檢查、填寫額外的文書。這些都會降低運輸效率。如果這些過程花費時間過長，那麼在卡車裡活海貨會變質，也賣不到以往相對的高價。」

事實上，威爾士的漁業在逐年衰落。2017年當地該行業收穫了價值3880萬英鎊的海產品，而去年下降至2200萬英鎊。目前威爾士有超過700名全職漁民，和400餘艘持牌漁船。

休斯是季節性漁夫，不在冬季捕撈。去年他在漁業上的收入約1.1萬鎊。提到無協議脫歐對英國漁夫的影響時，威爾士綠黨黨魁安東尼·斯勞特（Anthony Slaughter）向界面新聞表達了對漁夫未來生計的憂慮：

「無協議脫歐對漁業來說是災難性的。威爾士漁業支柱是貝類海鮮的出口貿易。他們最大的市場在歐洲。你可以說脫歐后英國漁業形勢會變好，但我覺得這個產業要經歷十幾年的煎熬才看得到希望。」

休斯所在的米爾福德港小鎮擁有威爾士曾經最大的漁港。19世紀初是漁業在米爾福德港繁榮的時期，當年港口停靠了超過300艘漁船。當地漁民告訴界面新聞，如今港口沒有一艘超過10米長的當地漁船。

「如果我們能達成協議，脫歐能重振英國漁業。但是如果一直沒有改變，外國漁船還被允許進入英國水域，那就是在浪費時間。」休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