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中期選舉觀察四:共和黨的內耗和長期人口劣勢

美國總統川普(左)和眾議員保羅·瑞恩(右)。來源:視覺中國
(作者王品達,北京大學經濟學院學生,美國政治觀察人士。文章僅代表個人觀點。)
對於民主黨而言,中期選舉是實用主義與溫和路線的勝利,而共和黨的情況則恰恰相反。在眾議院,過去兩年來議長保羅·瑞恩所推行的極端保守派立法使共和黨內溫和派普遍不滿。反覆無常、專橫獨斷的川普總統給共和黨中期選舉的計劃製造了很大麻煩。黨內兩個主要籌款組織就應該支持哪些候選人爆發了激烈內鬥,使共和黨本就佔劣勢的資金規模雪上加霜。在參議院,共和黨因為採取了攻勢,上述問題沒有暴露出來,所以輕易地拿下了參議院多數。但是,面對民主黨未來兩年勢必加劇的反彈努力,以及美國人口結構不利於共和黨的長期變化,共和黨如仍採取目前這種志得意滿、毫無準備的態度面對未來競選,恐怕凶多吉少。
本屆中期選舉中,共和黨在眾議院之所以失敗,除了民主黨力量空前、熱情高漲這一因素之外,共和黨人自己準備不足、矛盾不斷,也是一個重要原因。今年共和黨在眾議院處於守勢,團結對他們來說就極為重要。結果,共和黨非但沒能明確目標、團結一致,反而化友為敵、作繭自縛。
2015年,眾議院內共和黨的極端保守派逼迫議長約翰·博納辭職。繼任的議長保羅·瑞恩選擇向極端保守派妥協,就任以來一直推行他們所喜歡的保守主義立法。川普當選這兩年,國會通過了十分激進的減稅法案,並屢次試圖廢除奧巴馬醫改。這種十分極端的立法傾向使眾議院內的溫和派議員大為不滿,許多黨內大佬紛紛選擇退休,不再參加本次中期選舉。眾議院外交委員會主席埃德·羅伊斯對醫保立法的方向大為不滿,今年1月宣布不再尋求連任。撥款委員會主席羅德尼·弗瑞林漢森在減稅法案通過期間,屢次被議長保羅·瑞恩以強硬手段逼迫,甚至被威脅將失掉主席職位。弗瑞林漢森大為光火,年初也宣布退休。僅僅在今年春天,就有40名共和黨眾議員宣布不再連任。這些黨內高層的離開,使得共和黨的溫和派十分沮喪,而且也使許多原本共和黨十拿九穩的議席變成了競爭激烈的關鍵議席,加劇了共和黨保住眾議院多數的難度。
更糟糕的是,川普總統在今年選舉季給共和黨幫了不少倒忙。與前幾任總統相比,川普這個人十分專橫,獨斷獨行,根據自己的心情和喜好隨意行事。首先,比起更加傳統的候選人,川普更喜歡與自己比較相像,立場也比較極端的候選人。在南卡羅來納州,川普就拋棄了現任眾議員馬克·桑福德,轉而支持他的死忠凱蒂·艾靈頓。結果,艾靈頓在這個傳統上十分傾向於共和黨的選區輸給了民主黨對手。今年中期選舉,川普一共為75個候選人背書,其中只有21人獲勝,勝率是兩黨所有高層中最差的。即使是在共和黨最終獲勝的選戰中,川普也往往是一個阻力。鮑勃·科克和傑夫·弗雷克兩位共和党參議員無法忍受他的行事風格,選擇退休,使共和黨又要分心去守住兩個本來很穩的議席。而在州長選舉中,川普支持的一些候選人(如喬治亞州的布萊恩·坎普和佛羅里達州的羅恩·德桑蒂斯)雖然贏得了選舉,但他們取勝的難度相比更加溫和的候選人要大一些,這就牽扯了共和黨太多的精力,使他們在眾議院難以集中力量。川普的反覆無常,也使得他容易受到身邊顧問等人的操縱和影響。他反覆改變的立場、朝發夕改的推特,意味著共和黨人在選戰中也沒有一個明確的、有吸引力的綱領。
民主黨人則恰恰相反。他們很好地吸取了2016年大選的教訓,不再與川普針鋒相對,不再被他的每一條推特刺激得跳腳,也不再把精力集中在川普最喜歡的移民議題,而是把重心放在醫保和經濟議題上。去年,國會的共和黨人數次試圖廢除奧巴馬醫改。他們推動的法案一旦通過,將使數百萬美國人失去醫保。因此,奧巴馬醫改的民眾支持率在近一年多明顯上升。民主黨抓住了這個機會,把本次中期選舉描繪為一場保衛醫保、改革醫保之戰。眾議院民主黨領袖南希·佩洛西十分堅決地把眾議院民主黨候選人的競選焦點限制在醫保等低調的經濟議題上,增加了民主黨對工薪階層白人的吸引力。佩洛西為此不惜血本,在加州的“叢林初選”中大規模出手干預,以支持溫和、務實、有勝選機會的候選人通過初選。這一策略的效果是驚人的:為廢除奧巴馬醫改出力最多的共和黨眾議員們,包括新澤西州的湯姆·麥克阿瑟,幾乎全輸給了民主黨人。

本次中期選舉中,民主黨籌款規模激增,而共和黨不僅熱情不如民主黨,而且還在競選資金的籌集和分配問題上大鬧矛盾。共和黨的兩大眾議院籌款組織——“全國共和黨眾議院委員會”(NRCC)和“國會領導基金”(CLF)——在對哪些候選人有勝選希望、哪些人沒有希望的判斷上有很多分歧。這些分歧逐漸演化成兩大組織針鋒相對的鬥爭。比如,有時候CLF會故意放出消息稱自己將停止支持一個候選人,只為了坐觀NRCC前去馳援。CLF也曾指責NRCC把巨額資金花在毫無希望的候選人身上,比如弗吉尼亞州第10選區的芭芭拉·康姆斯托克,她最後輸了12個百分點。NRCC對這些指責則堅決否認。總之,兩個組織的意見分歧最後變成了毫無意義的頂牛,雙方往往把共和黨競選的大局拋諸腦後,只想著針對對方。
這些因素加起來意味著共和黨在本次眾議院選舉中面對民主黨巨大的“藍色浪潮”時準備工作極其不足,黨內團結極其缺乏,無謂內耗極其激烈。不過,在參議院,共和黨只需要守住9個議席,而民主黨則需要守住26席,其中還包括很多川普贏下的州的議席。因此,共和黨在參議院選舉中處於絕對的攻勢。與眾議院不同,共和黨在參議院處於攻勢時,選戰難度大大地降低,上面提到的那些致命問題的影響力就減弱了很多。最終,共和黨得以輕鬆拿下參議院,並很有可能將兩黨議席數量的差距從2席擴大到8席。
共和黨在參議院的勝利同時也是反墮胎陣營的驚人勝利。共和黨從民主黨手裡拿下的3個議席——北達科他州的凱文·克拉默、印第安納州的麥克·布勞恩和密蘇里州的約什·霍利——都是堅定的反墮胎人士。他們的當選,將極大地助長保守派在墮胎議題上的分量,因為兩黨議席差距擴大之後,支持墮胎權的兩位共和黨議員——緬因州的蘇珊·科林斯和阿拉斯加州的麗薩·穆爾科斯基——手中所擁有的話語權就不那麼關鍵了。此外,在佛羅里達、愛荷華、愛達荷州的幾場關鍵的州長選舉中,反墮胎的共和黨州長都取得了勝利。在亞拉巴馬,選民通過公投支持了限制墮胎的舉措,很有可能引發試圖推翻“羅訴韋德案”的又一輪訴訟。
不過,共和黨在參議院等選舉的勝利也不意味著共和黨從此可以在這些方面高枕無憂。相反,共和黨面臨的選戰只會越來越難。民主黨在今年參議院慘敗后,勢必將重新總結經驗,努力尋找在保守的州保持競爭力乃至贏下選舉的方法。未來兩輪參議院選舉中共和黨將處於守勢,不再像今年這樣唾手可得。另外,選民權利和人口因素在長期中也朝向著不利於共和黨的方向發展。
首先是選民權利。支持民主黨的選民中,黑人和拉丁裔等少數族裔的投票率一向較低。因此,“反民主”成為共和黨在選戰中的一大優勢:一般來說,一場選舉的投票率越高,就對民主黨越有利,反之則對共和黨有利。為此,共和黨控制的州近幾年通過了各種旨在壓制投票率的法律。然而這種情況很可能從今年開始緩解甚至反轉。在佛羅里達州,選民在本次中期選舉中投票通過了佛羅里達州憲法第四修正案,恢復了150萬有重罪前科的人的投票權利。這對共和黨可能是一個不小的打擊。另外,美國的人口結構從長期來看也是不利於共和黨的。黑人、拉丁裔等少數族裔人口增長迅速,同時高學歷白人的比例也在增高。共和黨如果一直堅持“川普化”路線,咬定保守派白人這個可能規模越來越小的基本盤,那麼他們的選舉前景勢必不容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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