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露《我家那小子》的親情陷阱:是什麼在阻止你真正長大?
作者:思涵
先講兩個關於泡麵的故事。
第一個故事發生在北京的深夜。
28歲的武藝從精緻的櫥櫃里拿出一桶酸菜牛肉味的速食麵。周圍的廚具其實很齊全,但獨居的武藝幾乎從不做飯,唯一常用的就是那個用來泡麵的開水壺。
水開了。他坐到床上,支起小桌板,滿足地開始享受一人份的晚餐。
武藝媽媽在演播室里觀看這段視頻。“那個面好像都沒有熟。”她緊盯著屏幕,把這句話重複了兩遍。當兒子開始喝湯的時候,她的語氣更著急了:“那個湯里都是味精!”其他藝人的媽媽也說,那裡面都是防腐劑,對身體特別不好,孩子不能吃這些。


鏡頭下的武藝當然聽不到這些話,他還是把媽媽眼中那碗“危險”的湯全部喝光了。
第二個故事發生在首爾的雨天。
被困在便利店的劉憲華買了一盒炸醬麵,卻因為醬料放錯了時間,泡成了一盒黑乎乎、讓人毫無食慾的食物。
這好像沒有影響他的心情,他還端著面去和鄰桌的幾個叔叔阿姨分享,寒暄間一位叔叔捏著一塊桃子喂進他的嘴裡。
劉憲華已經29歲了,但他咬著那塊桃子道謝的樣子像個小孩子,惹得那一桌陌生人都笑了起來。而在演播室里觀看這段視頻的MC們感嘆說:“他就算到了無人島也能交到朋友啊。”
以上兩個場景分別來自湖南衛視的節目《我家那小子》和韓國MBC節目《我獨自生活》。
同樣是聚焦於獨居藝人的觀察類節目,《我獨自生活》讓觀眾發現“一個人生活原來可以這麼有趣”,《我家那小子》卻總是有意無意地在強調:“單身好慘啊”,觀察員看到出演者生活中出現一個異性朋友就急著撮合,生生讓一檔生活觀察節目有了相親節目的即視感。

在娛樂資本論看來,兩檔節目對獨居生活的情感態度差異,來源於觀察視角的不同。《我家那小子》將出演嘉賓的母親/姨媽作為觀察員引入,向觀眾展示了極具社會代表性的親子關係面貌。而無法做到真正的“我獨自生活”,則是這段關係中雙方的共謀。
獨居到底快樂嗎?父母永遠會選“否”
“清靜,沒有別人看著你的那種感覺。”被導演組問到獨居感受時,陳學冬輕鬆地笑了。
另一個鏡頭裡,朱雨辰媽媽提起獨居的一雙兒女,眼神中充滿了不解:“他們特別開心!我特別奇怪!”在她看來,一個人生活能獲得快樂是不可思議的事。所以,哪怕朱雨辰早已做得一手好菜,她仍然堅持“不管兒子走到哪裡,南征北戰,我都會給他一個溫暖的廚房。”

其實,“獨居是否快樂”原本是一個荒謬的問題。對於同一件事,個體感受存在極大的差異,很難有標準答案。但《我家那小子》告訴我們的一個事實是,無論你的獨居生活過得快樂不快樂,父母都會覺得你不夠快樂。
晚上九點鐘,錢楓結束了外地的工作,回到家中。他坐在衣物堆積如山的卧室地板上,花了一會兒時間把衣服重新整理。就是這樣一個稀鬆平常的生活細節,竟讓錢楓媽媽有些動情:“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心裡也蠻酸的。” 而類似的情節放到《我獨自生活》中,演播室里那些同樣過著獨居生活的藝人頂多會吐槽一句:“你居然這麼邋遢。”
在生活觀察類節目中,第二現場的觀察員實際上是在代替觀眾行使一部分評論的權利,而被觀察的藝人既無法向觀眾解釋,也無法反駁觀察員的解讀。可以說,觀察員的評價是一種更加權威的特殊彈幕,對觀眾的判斷有著不可小覷的影響。
《我獨自生活》的觀察員同時也是被觀察的獨居藝人,能夠以相對平和的心態去看待鏡頭裡的獨居生活;而在《我家那小子》中,母親自然流露的心疼成為了明星生活視頻的註解,呈現給觀眾的獨居生活就難免有些凄涼。

就像吃泡麵喝湯的武藝未必不如泡壞了炸醬麵的劉憲華快樂,但媽媽卻總會覺得這是不如意的生活。父母下意識地將眼前的情形與孩子還在自己身邊時的生活去做比較,一個獨立生存的人看起來自然要比受到父母萬全照料的時候稍顯狼狽。
但兒子總是要離開父母生活的,那麼這種無人照料的狼狽要如何解決呢?母親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結婚”這個選項。朱雨辰媽媽想要一個“能管管他早點回來、別亂喝酒”的兒媳婦,武藝媽媽也期待兒子能找到一個賢妻良母——其背後的隱藏邏輯是,通過婚姻找到一個能夠接替父母來照顧兒子的人。
節目組似乎也認同這種邏輯,因此選擇的幾位藝人都是單身狀態,觀察室內的話題往往是“這個姑娘不錯,能當兒媳”。這意味著他們把“獨居”這個概念,偷換成了“未婚”。
相比之下,《我獨自生活》對獨居的想象顯然更豐富一些:大雁爸爸(妻子在國外陪讀、自己在國內賺錢)李成宰、因為妻子是運動選手不得不分居的韓相鎮都曾出演過,現任固定嘉賓中也有幾位已經有了穩定的交往對象。他們的感情狀況各不相同,因為不同的原因而或主動、或被動地選擇了獨居。

對比來看,“獨居”只是一種中性的狀態描述,而強調“未婚”的前提則是認為結婚是一個遲早的歸宿,因此“未婚”是不圓滿的、是需要向婚姻繼續邁進的初級階段。
於是,在選擇未婚藝人作為被觀察對象、選擇藝人母親作為觀察員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我家那小子》所展現的獨居生活不會太快樂。
父母憑什麼管我怎樣生活?邊界感缺失和價值觀鴻溝
“我是在用整個生命在愛我的兒子。”朱湘玲很自豪地剖白道。這些年來,朱雨辰走到哪裡她就帶著自己的鍋跟到哪裡,不光要做一日三餐,甚至連果汁都要備好幾瓶,每天盯著朱雨辰喝完才罷休。
朱雨辰告訴過媽媽,“你別把我講得跟媽媽寶似的。”媽媽用哄小朋友的語氣說,“那媽媽寶的樣子不可愛呀?”
這個71歲的老人似乎還沒有習慣,她39歲的兒子已經不再適合用“可愛”、“寶寶”這些辭彙來形容,也不再需要母親貼身照顧了。在這段關係中,與其說是兒子依賴母親,不如說是母親遲遲沒有走出與孩子共生依賴的關係。
朱湘玲可能壓根沒想過,自己需要和成年後的兒子劃一道界限。所以當她看到兒子做的一桌好菜,並沒有感到欣慰和讚歎,而是提著一口鍋和80隻大閘蟹奔向北京,希望兒子能忘了怎樣做菜、讓自己來照顧他;所以她會手抄朱雨辰的全部微博,兩天沒更新就追著去問。
提到這件事的時候,朱雨辰還心有餘悸。“我那時候好那個……壓力真的很大。”這樣沒有邊界、肆意泛濫的愛,會讓包裹其中的人感到窒息。
由於《我家那小子》採取了觀察的形式來進行代際溝通,非但沒有幫助樹立父母和成年子女的適當界限,反而為父母的越界提供了便利。一方面,出演者是作為明星向公眾展示部分私生活;另一方面,他們也以兒子的身份,向母親暴露了原本不會告知的隱私。
徐海喬媽媽原本就很喜歡慫恿兒子和身邊的異性朋友在一起。“你跟趙麗穎表白啊,你就說我媽想讓你做兒媳婦。”
但那時,至少她並沒有機會去窺探徐海喬和趙麗穎的相處細節。而《我家那小子》則讓徐海喬和新朋友燃燃的相識、相處過程完全暴露在了母親的眼中。無形間,她對兒子的感情擁有了更大的發言權,多次表示“我覺得行”、“就這樣多好”,更深地參與到了兒子的擇偶中。

父母為什麼喜歡越過邊界來“為你好”?這往往是因為你心中的“好”和他們想的不一樣。
觀察室主持人大張偉被“媽媽天團”集中火力催生時,曾激烈地反駁道:“因為你是你,因為你不是我。這個世界告訴我很多事情是對的,但我自個兒一經歷都是錯的。”
然而這樣的呼聲很快消散在母親們的統一戰線下,最終被另一位主持人李維嘉一錘定音:“我42歲了,發現父母說的都是對的。”大張偉擁有和媽媽們直接對話的機會,尚且不能招架,被觀察的出演嘉賓們就更難向母親表達自己對婚姻、愛情的不同看法了。
對於兩代人的認知差異,《我家那小子》表面上在為促進代際溝通做出努力,實際上仍然是父母的話語權佔了上風。母親們雖然通過鏡頭了解到了兒子的生活,卻沒有做好接納的心理準備。她們所做出的評價缺乏兒子的反饋,很難稱之為是平等、有效的溝通。
越界的只有父母?是你和父母在彼此糾纏
前兩期節目中,強勢介入兒子生活的朱雨辰媽媽引發全網熱議。後來,陳學冬流淚談母親不再婚原因、武藝向朋友坦陳父母分居多年對自己的傷害……類似的內容相繼登上微博熱搜。有不少網友表示,《我家那小子》好像陷入了賣慘的套路中。
與其說是賣慘的套路,不如說這是控訴原生家庭的套路。在傳統文化的影響下,中國人與家庭的聯結相對更強。因此,原生家庭理論也在中國格外流行,將自身弱點的產生統統歸結為家庭教育成為了近年來社交網路上的“政治正確”。
《我家那小子》或許是從朱雨辰媽媽的話題性上嘗到了甜頭,於是順水推舟地迎合了這種公眾心理。
伴著屏幕上無數個陳學冬們的淚水,網友們曾開啟過一輪又一輪的民意法庭,將父母婚姻的破裂、教育的缺失打為如今子女不幸的罪魁禍首。然而停留在這一層粗暴的審判,就夠了嗎?
在一篇知乎回答里,清華大學心理發展指導中心講師李松蔚寫道:“人們面臨痛苦時,都會產生尋找一頭替罪羊的自然衝動。不是奪權的檄文,而是撤退前的虛晃一槍。”一味的歸罪無益於痊癒,而像是小孩子式的撒潑打滾。
在節目中,陳學冬躲在茶几底下默默流淚,說自己和被爸爸傷害到的媽媽一樣,因為害怕失望而不敢嘗試新的愛情。其實在坦陳自己脆弱的來處時,他已經意識到了病灶,也有機會走出傷痛,克服弱點。
誰都無法推測訴苦之後的陳學冬是否有勇氣和意願走出父母的陰影,但至少評論區里的我們不該一邊高舉獨立自由生活的大旗,一邊沉溺於對原生家庭的責備,讓記憶中的父母成為自己生活的隱形人,陷入與原生家庭更深的羈絆。

《我獨自生活》出演嘉賓朴娜萊的父親在她讀高中時去世。在她因為貧窮而甚至考慮輟學的時候,是朋友們請娜萊吃飯,甚至連周末都帶她回家吃。
對於那段家庭風雨飄搖的日子,娜萊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然後用玩笑的口吻回憶起他人的善意:“我本來是保送生,不用高考。但是惠蓮的媽媽給我做了便當,因為想吃便當,我去參加了高考。”
周末,朴娜萊買了一個新冰箱,裡面滿滿當當地擺著不同種類的酒。聞訊而來的朋友們一個接一個地進門,娜萊端上一盤五花肉,倒好了酒。
在無數個舉杯的時刻,她都可以像武藝一樣,借著酒精的力量順理成章地開口傾訴自己不幸的家庭,甚至可以和這些幫助過她的朋友們抱頭痛哭。
可她沒有。狹窄的客廳里,她穿著睡衣站在DJ打碟機前,和朋友們一起在動感的音樂里搖擺。
當她不再舔舐家庭帶給她的傷痕時,父母才真正從她的生活中退場。那一刻,她有資格說,我是在獨自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