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過去一年50餘場電音節背後,我們總結了這股風潮在中國的趨勢和困境
文 | 楊舒鈉
4月6日,廣州,天氣多雲,十幾度的氣溫剛好是最宜人的體感溫度。在臨近傍晚的廣州塔旁,正閃爍著絢麗的舞美燈光和奇幻影像,現場樂迷熱情高昂,感受著Progressive house的規律敲擊,他們揮動著旗幟和手勢,被舞台中央的DJ引領著、帶動著,數次盡情盡興在歡快的節奏中吶喊。
這是Creamfields(奶油田)電音節廣州站的情景,在開演首日就吸引了不少Raver前來。去年12月,Creamfields這一英國最大的電子音樂節首次在中國香港舉辦,到今年,它的版圖已經拓展到了內地的許多城市。從年初1月19日舉行發布會,宣布即將在廣州、成都、北京、台灣、上海、香港、廈門等幾個城市舉辦以來,這一音樂節就成了國內眾多電音愛好者在今年的打卡目標。
某種程度上,Creamfields也代表了如今國內電音節的一種新趨勢:正有越來越多的國際知名電音節進駐中國。
類似的例子還有世界最大的電音節之一Electric Daisy Carnival(EDC,中文譯“雛菊電音嘉年華”)。早在16年時,就曾有消息傳出EDC將會進入中國,而到去年,將之引進中國的熱波傳媒終於坐實了這一消息。現在的EDC China 2018正處於預熱階段,在2月曾和網易雲音樂合作推出了主題曲選拔推廣活動,並在3月中旬經過評委組選出了TOP 10電音單曲。從整個事件的關注度來看,電子音樂在中國正聚集起一批擁躉,中國電子音樂節市場也正朝著更廣闊的未來快速發展著。
在海外電音節IP紛紛進駐中國的同時,國內的電音節也在飛速進步。“那晚R3HAB的現場真的震撼到我了。”想起在3月剛剛結束的ISY三亞國際電音節,資深電音愛好者Hugo向音樂財經回憶,“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像過去十年前大家爭先恐後在演唱會上合唱歡呼的感覺,只是這兩年更多的換成了電音節,說明電子音樂的受眾正在變得越來越廣吧。”他掏出手機給記者翻看當時現場拍到的視頻,津津有味地回味。

這些都代表了如今國內大部分電子音樂節的一種圖景:近兩年,越來越多國際電音節IP開始對中國市場產生興趣,與此同時中國本土的電音節亦暗自錘磨生長。我們或許可以期待,在國內外電音文化相互交融的過程之中,電音節在中國正迎來新的發展浪潮。
趨勢:年輕化、國際化、多元化
電音活動的備受熱寵,很大程度上與其自身的消費階段有關。自去年嘻哈爆火之後,接踵而至的就是電子音樂。如果說嘻哈本身帶動的是年輕人及街頭自由的風向,那麼90后乃至00后更可謂是電子音樂市場風向的導向標。
根據國家調查數據顯示,中國公民在教育娛樂文化領域的平均消費佔年收入的11%,那麼娛樂消費若能佔據5%以上已經很多了。而在2017年電音媒發起的電音調查問卷中,結果顯示願意在電音細分領域中消費其5%及以上年收入的中國電音用戶已經達到了44.3%。

2017年電音節在國內音樂節市場上遍布開散,有高達90.4%的樂迷表示一年當中會選擇去1-5次電音節現場。隨著國內電音節市場逐漸打開,它正在向常規化、規範化方向發展,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願意在電音節投入一定數額的消費。90后、00后對於現場演出的消費熱情上漲和消費實力的提升,也幫助電音市場繼續擴大和推進。

根據小鹿角數據統計,2017年中國已陸續舉辦過51場電音節(包含引進國際電音節),以一線城市為主,且多集中在4-9月。可見,國內電子音樂市場的潛力非常可觀。
正如一位音樂節主辦方代表所講:“大型綜合音樂節和類型化音樂節繼續朝兩個方向發展,細分音樂節比如電子音樂將越來越活躍。”
在眾多的音樂節中,首先呈現出的一個特點就是眾多海外大牌DJ紛紛來華。
這一特徵在剛剛過去的ISY三亞國際音樂節上就特別明顯。自去年12月18日的發布會開始,ISY三亞國際音樂節就引發了電音圈Raver們的廣泛關注,原因就在於有Ti sto和Martin Garrix這些海外大牌。從早鳥票的售罄到3月2號至3號現場每天近5萬的人流量,都可以看出國際電音IP的浩大影響力。
“大牌DJ的魅力就在於現場的掌控力特別好。”Hugo覺得,“比如說Dimitri Vegas & Like Mike,他們的一首《Paster bounce》復古8-bit前奏響起時,VJ給的影像又很應景,是俄羅斯方塊緩緩落下的拼接。這是我印象很深的一幕,以前來的VJ只是放影像而已。現在的VJ搭配DJ,視覺效果越來越震撼了,感覺DJ在現場能發揮得更盡興。”
A2LiVE的創始人兼CEO Eric Zho在接受音樂財經的採訪時表示,“從電音活動來說,中國將會出現更多與國際大品牌進行合作的電音活動。”對此麥愛文化CEO宋洋也對音樂財經說道,“現在的國際市場,一方面會越來越關注中國,進行一些深度合作;另一方面,國內有能力的品牌和廠牌也正在逐步向外走,未來國際市場會更加了解到中國的情況。”
除了海外DJ,海外電音節IP落地中國,也成為過去一年國內電音節市場的一大特徵。
從2015年開始,中國各種規模的電子音樂派對、活動持續火爆,各種規模的電子音樂節以及電音演出也在如火如荼地舉行,中國成為眾多國際電音節品牌最具吸引力的一個市場。2017年Ultra進入中國,隨即引發了一波國際電音浪潮,同時也為國內打開了國際電音節品牌的新局勢,海外電音節紛紛落地於中國,在2017年就呈現出鼎沸狀態。除了上文提到的Creamfields和EDC,預計2018年還將在國內落地的國際電音節品牌就有Ultra、Life in Color和Transmission等等。

“海外知名的IP不需要額外花太多的宣傳推廣,已經很有知名度了,可以借勢而為,節省很多市場推廣預算。”熱波傳媒CEO何詩傑對音樂財經說道,華人文化控股集團旗下的熱波傳媒是去年Electric Daisy Carnival(EDC)落地中國的主要幕後操盤手,在談及為何看中EDC這一品牌並將之引入中國時,何詩傑如此表示。
除了海外音樂節IP,不能忽視的還有中國本土的電子音樂節品牌。

ISY三亞國際音樂節就以中國電音IP開始了向海外的蔓延,在舉辦前的預熱派對中,ISY的覆蓋面就已聯動起亞洲眾多夜店;2013年出現的國內首個大型電子音樂節品牌“風暴”在短短兩三年內將主流電音市場的發展推向了一個小高峰;包括2017年國內如叢林、樂杜鵑、INTRO2017、長城跑等在內的國內電子音樂節品牌的陸續打響,已能夠看出近年中國電音市場正蓄勢待發。
國內電音節的另一個特徵,則是越來越呈現出多元化的趨勢。
“我們希望把更多互動性和概念性的東西放在電音節里,除了好看、好聽還需要好玩。”何詩傑說道。對於引進后的EDC,熱波團隊也在思考要如何實現多元化的呈現。
原本的EDC就已經展現出了多元化的特徵。其主站在拉斯維加斯,除了擁有強大的DJ陣容,還有著炫酷的舞台、奇幻樂園、藝術盛會、浪漫婚禮,更像是一個電音不間斷的成人嘉年華。這次EDC電音節引進中國,包括舞台製作、藝術裝置、遊樂裝置、管理水平等,熱播團隊都有著自己的一套想法,並融合中國情況進行微調和改善,比如在中國不能放煙花,但考慮用其他東西來彌補,根據當地情況再吸收一些新鮮事物,力求讓電音節的呈現更加豐富。

當然,這些都與時下年輕人行的消費觀和消費趨勢有關。“我身邊有幾個人都表達過‘能在EDC成功求愛是電音迷的一個夢想’”,從Hugo的眼神中可以看到對這次EDC China 舉辦的無限期盼。“在漫天煙火和喜歡的音樂氣氛里,向自己喜歡的女孩表達愛意和親吻她,多浪漫啊!”自從聽說EDC有求婚模式以來,全世界很多電音迷為之欣喜,把“在EDC現場求婚”當成一種愛好與愛情結合的終極目標。
年輕人對待音樂節,已然不再像過去幾年只沉迷於普通搖滾音樂節,他們喜歡與國際音樂接軌的同時,有更多感官上的享受。而這些,恰恰與電音節的主題和呈現方式相契合,所以近幾年國外電音節IP火速蔓延進中國並燃爆現場,場景也可想而知了。
困境:IP、投資和體驗
相比嘻哈歌手,電音節現場基本每首都是純音樂,無歌詞,DJ不會出現太多“價值觀錯誤”,審核方面,進駐國內的電音節相對也安全不少。在這兩年間,隨著越來越多百大DJ活躍於在線音樂平台、宣傳力度的逐漸加大,有更多國內樂迷開始關注到DJ的音樂現場活動,為國際DJ入駐國內各大電音節打下了堅實基礎。
國內年輕製作人在製作軟體以及創作理念等方面的國際化程度也在日益提高,甚至有一部分製作人及DJ已經進入國際視野,在2017年DJ MAG百大排行榜上也見到過中國DJ的入選。受到百大DJ年輕化、偶像化趨勢影響,配合潛在的主流演出機遇和綜藝平台等渠道,年輕且活躍度高的電音製作人或DJ正在更多地受到大眾電音節市場和樂迷的關注及追捧。
不過,電音節在日趨明朗的前行道路上,仍不乏有阻力相礙。2017年國內眾多主辦方在舉辦各種電音節的同時,也出現了許多值得深思的市場問題。在2018年電音元年,這些問題也在時刻戳碰著今年每一場即將到來的電音節。
困境1:引進國際IP問題
國際大型電音節在國內的舉辦尚處於萌芽階段,會遇到一些本土化問題。例如海外IP的引進授權的價格,國家的審批周期,文化產業項目的合作,人數、場地的硬性條件等。熱波傳媒CEO何詩傑就曾表示,“引進國際電音節ID肯定會遇到一些不可避免的問題”,不過他仍希望國際電音節IP在國內有所紮根和深入,在內容上呈現出千變萬化的特點,且更精彩。

困境2:海外大牌DJ擠壓本土DJ市場
2017年的中國電子音樂市場也出現了產業鏈缺失、導致根基不穩的現象。由於音樂人經紀、營銷推廣等服務環節的缺失、以及本土音樂人陣容的挖掘機制不到位,加之很多主辦方擔心大部分國內DJ的號召力遠不如國外知名DJ的影響力之廣,導致國外大牌DJ來華越來越高頻,更是難免讓中國電子音樂人的現場演出資源受到海外大牌擠壓。
不僅如此,嗅到中國電音市場潛在機遇的海外大牌DJ,價格更是水漲船高。“這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國際藝人的秀費普遍提高了20%,甚至高到了50%,韓國日本泰國甚至台灣藝人演出價格比我們低,票價比我們高。我們參與人數有限制,票價在短時間內又很難到一個高水平的位置。”天邈文化CEO徐旭彬對音樂財經表示,經過分析之後,他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大型EDM電音節已經處於失序的狀態,而這種燒錢模式一定不能持久。由此看來,如何運營及帶動起國內的電音市場,才是中國電音市場的一項根本之經。
困境3:投資及收入
在投資方面,專註於電子音樂領域的相關產業鏈公司還處於早期階段,現場演出商業化大部分仍依靠贊助與冠名。而電音節在收入方面也十分艱巨,60%-65%是靠票房,30%-35%是贊助,5%-10%則是周邊收入。
電音市場上藝人們的價格也處於混亂狀態,大部分都是根據當下名氣而定,並無固定價格,這就導致很多藝人隨意報價,甚至漲降幅度可能十分誇張。而國際藝人來華的報價也十分不穩定,比如主辦方根據活躍度給了A一個較高價格,而其實A在國外的市場價並沒有這麼高,這就導致此後A在中國的報價直接升為越來越高的價格。
困境4:現場體驗不佳
對於直接面向樂迷的活動,電音節最終呈現出的效果還需要經過樂迷的檢驗。不過,就目前的階段,樂迷體驗在國內的電音節當中,依然是很大一塊軟肋。當前國內電音領域中,樂迷對數字音樂平台的體驗滿意度要高於電音節現場演出,說明電音節現場的成熟度還不夠。無論是中小型電音現場還是大型電音節,表示對體驗滿意的樂迷體量均未過半。

對於不常去電音現場的樂迷來說,他們最為擔憂且不滿的是:位置/交通不便、門票價格不合理。其他則還包括了現場擁擠、手機信號差、公廁排隊人滿為患、暴風雨天氣、飲用水賣斷供應不上出現高價求水現象等各類問題。譬如,2016年的上海風暴電音節上酒水供不應求、導致許多牆外販子向活動場地內的人高價售水。
影響樂迷體驗的還有現場音樂設備的問題。例如2017年9月23日上海風暴音樂節時,主舞台的藝人JAUZ正在打碟,但是音響出現破音問題。刨除天氣因素不算,4月6日的奶油田廣州站現場,有樂迷反應舞台音響同樣出現問題,“聲音傳出來是混的”。這其中不排除設備出現故障,調音師EQ沒調好,甚至是主辦方配備的音響本身不夠理想。
對於國內二三線城市來說,單日數萬人規模的大型電音節,其實在當前情況下還是沒有辦法去支撐的。電音迷Hugo對音樂財經記者表示, 很多身邊的朋友,除非是特別熱愛某位DJ,或者有同行夥伴蹦迪聚會,否則是不會熱血到坐數小時飛機、去很遠的城市買上千門票玩兩天的。“一個人一趟下來消費也要好幾千塊錢了,對多數人來說還是有點高了,所以很多朋友都在家看看網路轉播,畢竟現在網路這麼發達。”
而Hugo的女朋友則一字一句地認真對記者說道,“有很多女孩子都是搭伴一起去的。如果身邊沒有姐妹朋友或者男性好友陪同前來,自己一個人是不會去蹦迪的。”
現在電音節中女性被騷擾事件也時有發生,除了一部分人帶著美好邂逅的目的前去,還有一些老司機抱著不單純的目的放肆接近單獨行動的女樂迷。在現場蹦到嗨點、人擠人的情況下,難免一些女性電音迷會被不小心揩油。這也就導致了女性樂迷不願意單獨去電音現場,從而數量上也就相對更少。
此外,因審批因素導致的演出改期或取消,也是造成樂迷體驗不佳的很大原因。一般來說,尤其是在大城市舉辦演出活動,一定會面臨層層審批,因此也不得不面對臨時的風險。過去一年,因為審批不通過臨時被取消的電音節不在少數。例如2017年深圳兔子洞現場聲稱因不可抗因素臨時取消,導致大批樂迷情緒上漲、不滿憤慨。
如能一步步加強解決這些問題,相信無論是海外進駐還是國內品牌電音節,都將會嘗試朝向越來越成熟且規範化道路去運營。至於電子音樂節市場是否能在2018年呈現出十分強勁的蔓延趨勢?又是否能實現電子音樂產業的良性循環?未來仍待繼續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