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暴亂:一場讓馬克龍妥協的失控示威遊行

12月2日,法國總統馬克龍走訪前一日發生暴力衝突的街道。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一場持續時間不到一天的合法示威遊行,演變成了暴亂,也終於讓法國政府作出妥協。12月4日的最新消息稱,法國總理菲利普將宣布停止提高燃油稅。
儘管三天前發生在“浪漫”之都巴黎的暴力遊行既直接導致死亡,也沒有無辜路人被攻擊,但那些極富視覺衝擊力的照片迅速傳遍了世界,也對國家形象造成了一定的負面影響。
正如法國高等社會科學研究院(EHESS)博士生導師、歷史學家熱拉爾·諾瓦里埃爾(Gérard Noiriel)周一在《解放報》上的採訪中所說,法國的市民抗爭運動從中世紀開始就有了,由於人們生活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平和的社會,對執法暴力的容忍度越來越低,因此警察始終在保持克制。與此相比,歷史上對示威遊行的鎮壓要血腥得多。“媒體和網路正在發揮集結作用,這是從未有過的,”諾瓦里埃爾說。
但必須承認的是,12月1日的破壞程度確實相當嚴重。為了反對馬克龍政府增加燃油稅的政策,以及發泄對馬克龍政府諸多改革政策的不滿,人們從11月17日開始通過社交網路自發組織了“黃背心”抗議運動,上周六的這場示威遊行就被命名為“行動3”。
就在11月24日那個周六的遊行已經發生暴力事件的情況下,馬克龍仍以人民需要發出自己的聲音、表達觀點為理由,批准了上周六在香榭麗舍大街上的遊行活動。結果,全法當天聚集了13.6萬人參加示威遊行,僅巴黎就有7.5萬人。
從早上8點開始,執法部門就嚴陣以待,在香榭麗舍大街各個出口設置檢查點,試圖將示威遊行的區域控制在香榭麗舍靠近凱旋門那一段。而愛麗舍宮、國民議會,以及附近的協和廣場則層層設卡封閉起來,不讓人群靠近。這個帶有對抗和控制意味的場面顯然惹惱了抗議的人群。暴力行為以凱旋門為中心點爆發,並通過社交媒體的傳播,逐漸向巴黎市區其它地點擴散開去。“首都潛藏著越來越多的示威抗議團體。”當天午後,巴黎市警察局發言人喬安娜·普利姆維爾(Johanna Primevert)在法國最大的新聞頻道BFM TV上說。

最早的暴力對抗發生在香榭麗舍大街邊緣的檢查點上。9點之前,示威者們試圖推倒凱旋門星型廣場附近的一處路障,執法部門則以催淚瓦斯作為回應。暴力對抗開始發酵。內政部長屬下國務秘書勞倫·努內(Laurent Nunez )表示,到中午時總計有“3000名暴徒”聚集在凱旋門星型廣場。人群聚集在凱旋門下的無名烈士墓周圍高唱法國國歌《馬賽曲》。示威者們進而向共和國保安隊和憲兵投擲石塊等物品,裝滿綠色液體顏料的礦泉水瓶也成了他們的武器。
示威者們拉起了寫有“反抗的高盧人”的橫幅,來表示對馬克龍改革的不滿。自2017年5月14日就任總統以來,馬克龍政府相繼出台了勞動法、財政稅收、教育、移民等多個領域的改革方案。近兩個月以來,公立大學提高非歐盟學生註冊費(近十倍增幅)和調漲燃油稅讓學生和底層人民走到了一起。示威者們在凱旋門的牆上噴塗“黃背心將會凱旋”的標語。暴徒們甚至衝進凱旋門內部,砸壞雕像,橫掃紀念品商店。這個行為後來被媒體認為是對法國價值觀的挑戰。還在阿根廷參加G20會議的馬克龍周日早上趕回巴黎后,很快帶領一眾政府官員去祭奠凱旋門下的無名烈士墓,以示對無名烈士和法國價值觀的支持和尊重。

在凱旋門周圍稍遠一些的地方,全副武裝的示威者們不斷聚集,他們佩戴著滑雪面具、護目鏡、帽兜、包頭面罩、防毒面具等,在正對香榭麗舍大街、凱旋門另一側的軍團大道上,向憲兵的車輛投擲石塊——這些石塊是他們從軍團大道的路面上挖出來的。軍團大道上的商店幾乎都關閉了,香榭麗舍大街上的奢侈品專賣店更是早早訂購了一大批木渣板,將大門和櫥窗釘死。後來在其它街區發生的事情證明,這些商家的做法相當明智。
中午時分,警察在凱旋門環島設置了兩道封鎖線。並嘗試著把示威者驅趕至周圍的大街上。凱旋門所在的廣場之所以稱之為星型廣場,是因為有12條大道以凱旋門為原點向四周輻射開去。而示威者們已經在這些大道上用隔離欄、木頭等築起了路障。
中午剛過,凱旋門附近的示威者還沒有完全驅散,大批的示威者開始往凱旋門輻射出去的福熙大道、奧什大道、弗里德蘭大道,以及與香榭麗舍大道交叉的喬治五世大道轉移,並向香榭麗舍大街協和廣場和杜樂麗花園方向進軍。奧斯曼大道上的示威人群也逐漸聚集起來,示威者的援軍們從蒙田大道和聖奧諾雷市郊街過來,向總統府愛麗舍宮聚集。
從協和廣場另一頭裡沃利街過來的示威者也來到協和廣場。暴徒們混雜在示威的人群中,路邊的汽車開始被點著。當零星的暴徒出現在軍團大街的示威隊伍里,試圖砸毀路邊的共享電動滑板車時,尚有理智的示威者還上前勸阻。但當大規模焚燒汽車和打砸商店開始的時候,連警察都變得很為難。“這些暴徒周圍圍著其他示威者,我們被阻擋住了,很難進行我們的工作,”巴黎市警察局發言人普利姆維爾回憶說。
下午之後,局勢完全失控。愛麗舍宮和名品一條街聖奧諾雷市郊街所在的第八區到處都是暴力事件。越來越多的汽車被點燃,商店被點燃、搶劫,銀行網點的玻璃櫥窗被暴徒砸碎。示威者們把街邊的建築材料拆卸下來堆在路中間點燃,許多街道上都能看見黑煙。杜樂麗花園的一扇大門被暴徒們推倒,門倒下來的時候砸傷了一位示威者,並且至今昏迷不醒。八區區長譴責這一幕簡直就是“城市游擊戰”。因為擔心聚集的示威人群衝擊商場,老佛爺、巴黎春天等商場提前關門。在這種氣氛下,很難分清想要表達不滿的“真正黃背心”和暴徒之間的區別。

好在這場“城市游擊戰”僅限於示威群體和警察之間,暴徒們也沒有襲擊警察以外的人群。巴黎市民們仍然在示威遊行區域以外忙著各自生活,也有愛湊熱鬧的民眾進入示威遊行核心區,只是免不了要被催淚瓦斯“摧殘”一番。出於安全原因,警方封閉了示威核心區附近的所有地鐵站,以至於周邊幾條地鐵線超負荷運轉,地鐵站里到處都是查看地圖,試圖尋找替代路線的人。儘管地鐵二號線岱納站因為離凱旋門太近而宣告關閉,但與香榭麗舍大道和軍團大道幾乎平行的岱納大道上仍然車水馬龍。風很輕易地就把催淚瓦斯的味道吹到了岱納大道上,氣味雖然輕微,但仍然刺激眼睛和呼吸道。人們用圍巾捂住口鼻急速行走,偶爾在通向凱旋門的叉路口停下,望一眼遠處火光衝天,聽發射催淚彈的“嘭嘭”巨響。
許多證據表明,暴徒們是有組織的在進行破壞活動。《解放報》的記者希爾凡·穆亞賀(Sylvain Mouillard)和特里斯坦·貝爾德路(Tristan Berteloot)在示威人群里認出了很多極端民族主義和極端右翼組織的標記。在凱旋門星型廣場,極端民族主義組織“法國勞動”(L’œuvre française)的前主席伊萬·貝內德特(Yvan Benedetti)出現在示威的人群中。在臨近凱旋門的岱納廣場,店面和公共設施上出現了多個學生極右組織GUD的塗鴉。此外還包括一些傳統天主教團體和保皇黨組織的旗幟也出現在遊行的隊伍里。
下午,BFM TV的直播字幕打出了警方陳述:我們在街上遇到了多個全副武裝的團伙,他們似乎在等著我們到來。該台的記者稍後在直播中指著面對夏佑宮的街道上幾個斷掉的金屬隔離桿說:這些隔離欄杆明顯是被專業金屬切割工具切割下來后,用來對付警察的。
示威者和執法部門的“街道攻防戰”直到夜深時才結束。根據BFM TV的統計,當天有146個櫥窗被砸被燒,40個公共設備被損毀,37輛兩輪車和59輛汽車被燒毀,11家商店遭到搶劫,包括香奈兒。《費加羅報》第二天發布的統計數據又增加了不少。據不完全統計,巴黎這一天的損失估計高達數百萬歐元。
根據法新社的報道,當天巴黎有412人被捕,378人被拘留,其中包括33名未成年人。被拘留人數是11月24日時候的近四倍。這些人包括激進的“黃背心”示威者、職業暴徒等。巴黎警察局長德布奇說,示威遊行已經變成了一場空前嚴重的暴力災難,其中極右分子渴望和警察作戰,這些人在燃燒路障和汽車方面明顯受過訓練。當警察發射催淚瓦斯時,他們甚至告誡周圍的示威者不要驚慌失措,不要亂跑。極左分子則在人群中高喊反對資本主義的口號,併到處噴塗對抗警察的塗鴉。他們被拘留的人不多,因為他們很懂得如何躲避警察。德布奇對法新社記者說,許多激進的“黃背心”也全副武裝地混在這些極端分子中間,幫忙修建路障阻止警察前進。這些激進者大多是30-40歲的男性,來自外省的各個階層。
“巴黎大區趕來的年輕人也參與了暴亂,動機就是趁亂搶劫。”巴黎檢察官雷米·海茨(Rémy Heitz)說,這些“小罪犯”出現在巴士底獄廣場和香榭麗舍大街等地區,打劫商店、焚燒兩輪車。
這些被捕的人在周一、周二受審,等待他們的是民事賠償和三到七年不等的徒刑。
正是由於“黃背心”和暴徒無法真正區分。有不少示威者遭到警察誤傷。“我們面對大約50多個共和國保安隊隊員,很平靜地後退,但是他們用警棍打我兒子還踢我們的背,”47歲的弗雷德對《解放報》說。他是巴黎北部諾爾省的一名電焊工,帶著17歲的兒子米克來巴黎參加遊行示威。
來自巴黎周邊瓦茲河谷省和伊夫林省的兩位退休人員卡特琳娜和勞倫斯也飽嘗了催淚瓦斯的滋味,“卡斯達內(法國內政部長)說要從香榭麗舍大街的入口進來。我們拿著身份證來了,結果迎接我們的是催淚瓦斯,我們又沒有武器!”
這場混亂充斥著各種語言上的咒罵和宣洩。來自瓦茲省的“黃背心”們抱怨“階層分化”,“在愛麗舍宮,送個信都能拿6000歐元一個月。”另一個示威者吼叫著,“富人們得到的太多了,連參議院親屬的葬禮都有政府掏錢!”
在歷史學家諾瓦里埃爾看來,馬克龍會引起那麼大的憤怒,不是他鄙視下層階級,而是因為他“階級失明”。諾瓦里埃爾在《解放報》的採訪中說,馬克龍“直接從羅斯柴爾德銀行進入財政部再進入愛麗舍宮,堅信這個國家的出路就是靠初創公司、靠管理和新技術。但他和許多‘共和前進!’黨的代表們一樣,沒有政治家的經驗,他和底層階級的代溝越來越大。這就是人們的憤怒被燃油稅這一個別事件引爆的原因。”

當瀰漫在巴黎上空的黑煙散去之後,一切又恢復了平靜。周日一大早,奧斯曼大道上的老佛爺旗艦店門前就排滿了等待購物的人,似乎要補償前一天沒能買東西的遺憾,下午店裡甚至還進行了聖誕節銅管樂表演。
接下來的一周里,政府要和“黃背心”運動的發起者們坐下來談一談,國民議會和參議院會開會討論這次暴力事件。但“黃背心”們的怒氣並沒有消散,他們正在社交網路上號召進行第四次和第五次遊行示威。在這座城市裡生活的人們繼續為生計忙碌著,順便擔心下一個周六是否還會再迎來一次暴力事件,甚至否能安靜地度過聖誕節。
“暴力會反作用於示威運動,”諾瓦里埃爾說,沉默的大多數因為害怕暴力,站在示威者的對立面也是結束“黃背心”運動的一種可能,“這在歷史上經常發生。”而好消息是,馬克龍政府終於讓步了。
(界面特約記者王晟發自巴黎)